
“彩礼十万,三金另算,婚房你家出首付,写两个人的名字。”
叶薇薇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涂指甲油。
鲜红色的刷子小心地划过指甲盖,动作慢条斯理。
蒋成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茶是叶母刘金花泡的,上好的龙井,但现在喝在嘴里只剩下苦味。
“薇薇,这些我们都谈过了。”蒋成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我爸妈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了四十万首付,下个月就能签合同。彩礼十万……我这两年存的十二万,去掉婚礼酒席的开销,应该够。”
“应该?”叶薇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蒋成喉结动了动:“我是说肯定够。”
叶薇薇这才低下头,继续涂另一只手。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叶母在准备晚饭,说是要庆祝“婚事敲定”,但蒋成坐在这里已经半个小时,连一杯热茶都没续上。
“其实这些都好说。”叶薇薇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爸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你多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
“我明白。”蒋成点头。
“你不明白。”叶薇薇放下指甲油瓶子,正了正身子,“我说的表示,不只是彩礼。”
蒋成看着她。
“婚后,我爸妈肯定要跟我们一起住的,这你同意吧?”
“同意。”蒋成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新房是三室,主卧我们住,次卧给你爸妈,还有一间可以当书房或者……”
“那间不能当书房。”叶薇薇打断他,“我奶奶要住。”
蒋成愣了愣:“奶奶?”
“对啊,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不放心。”叶薇薇说得理所当然,“接过来一起住,也好有个照应。”
蒋成张了张嘴,那句“可是”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婚房只有九十平,住五个人已经很挤了。
他想说奶奶来了,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但叶薇薇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我爷爷,虽然现在住在伯父家,但伯父一家明年要搬去外地,爷爷肯定得接过来。”叶薇薇掰着手指头数,“外公外婆那边,我妈是独生女,他俩年纪也大了,早晚要过来住的。对了,还有我大姨,她早年离婚,儿子不孝顺,现在一个人住敬老院,我看着心疼……”
蒋成的后背开始冒汗。
“薇薇,你等等。”他放下茶杯,茶杯在玻璃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你的意思是,婚后我们要接……接几位老人一起住?”
叶薇薇歪了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我算算啊,我爸妈,我奶奶,我爷爷,外公外婆,大姨,这是七位。哦对了,还有我舅舅舅妈,他们儿子在国外,老两口挺孤单的,周末过来住两天不过分吧?这就是九位。再加上你爸妈……”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笑得温柔。
“正好十位老人,咱们一起照顾,多热闹。”
蒋成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十位老人。
婚后要照顾十位老人。
“薇薇,”他的声音有点发干,“这个……这个不太现实。我们两个都要上班,哪有时间照顾这么多老人?而且房子就这么大……”
“所以你要努力啊。”叶薇薇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一万二,程序员嘛,多加点班,接点私活,努努力涨到两万不难吧?等我爸妈退休了,他们的退休金也可以拿出来补贴家用。至于房子,先凑合住,等过几年你赚多了,咱们换个大平层或者别墅,不就行了?”
她说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蒋成的人生就该是一辆不断加速的列车,拖着十节车厢,永无止境地往前冲。
“那……那我爸妈呢?”蒋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刚才说,十位老人里包括我爸妈?”
“当然包括啊。”叶薇薇眨了眨眼,“都是一家人,怎么能区别对待?你爸妈在农村,条件差,接过来享享福不是应该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爸那个腿……是早年工伤残疾了吧?每个月医药费要多少?”
蒋成的手指攥紧了。
父亲蒋大山三年前在工地摔伤了腿,虽然赔了钱,但落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母亲王桂芬身体也不好,有高血压,常年吃药。
这些,他从来没瞒过叶薇薇。
恋爱三年,他以为叶薇薇是接受了这些,才愿意跟他走到结婚这一步的。
可现在听她的语气,像是在评估两件需要处理的麻烦货品。
“医药费我会负责。”蒋成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爸妈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你看你,又说这种见外的话。”叶薇薇叹了口气,起身坐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我们现在要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你爸妈的医药费,以后当然是从家庭开销里出啊。不过……”
她拖长了声音。
“不过什么?”蒋成问。
“不过你爸妈没退休金,农村医保报销比例也低,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叶薇薇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所以啊,你得更加努力赚钱才行。我这边亲戚多,虽然现在需要咱们照顾,但以后说不定也能帮上忙。我舅舅是做生意的,人脉广,等我跟他好好说说,让他给你介绍点项目,你不就能多赚点了?”
蒋成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上个月,叶薇薇过生日,他花八千块买了条项链送她。
叶薇薇收到礼物时笑得很开心,但第二天就委婉地说,闺蜜的男朋友送的是两万块的包。
当时蒋成以为她只是有点虚荣。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虚荣,是标准。
是他必须达到,而且必须不断提高的标准。
“薇薇,”蒋成轻轻把胳膊抽出来,“这件事太大了,我得回去想想。”
叶薇薇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想什么?蒋成,你不会是嫌我家老人多,想反悔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薇薇站了起来,声音高了些,“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供我读书,现在他们老了,我想孝顺他们,有错吗?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辛苦了一辈子,我想让他们晚年过得好点,有错吗?还有我大姨,那么可怜,我能不管她吗?”
她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哽咽。
“蒋成,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冷血的人。我以为你懂我,理解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心里只想着自己。”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
叶母刘金花端着菜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什么呢?饭好了,先吃饭。”
“妈!”叶薇薇扑过去,抱住刘金花的胳膊,“蒋成他……他不想管咱家老人!”
刘金花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这才看向蒋成。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小蒋啊,阿姨说句实在话。”刘金花拉开椅子坐下,“薇薇这孩子,从小就是孝顺的。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亲戚多,老人多,这是事实。你要是娶了她,就得接受这个事实。”
蒋成站着,觉得腿有点僵。
“阿姨,我不是不愿意孝顺老人,只是十位这个数量……”
“数量怎么了?”刘金花打断他,“老人多,说明我们家家族兴旺,是福气。再说了,又没让你现在就全接过来,慢慢来嘛。今年接薇薇的爷爷奶奶,明年接外公外婆,后年……总之,早晚的事。”
她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到蒋成面前的碗里。
“吃菜。阿姨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蒋成看着那块油亮的排骨,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阿姨,我爸妈身体也不好,以后可能也需要人照顾。”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如果两边老人加起来,有十几位,我们真的顾不过来……”
“所以才要你努力啊!”叶薇薇抢过话头,眼睛还红着,语气却已经强硬起来,“蒋成,你要是真心爱我,就该为我们俩的未来拼一把。现在辛苦点怎么了?等以后咱们条件好了,请保姆,住大房子,这些都不是问题。还是说……”
她盯着蒋成,一字一句地问。
“你根本就不想为我们的未来努力?”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蒋成胸口。
三年恋爱,他从来没对叶薇薇说过半个不字。
她想吃城西的蛋糕,他下班绕大半个城市去买。
她想要最新款的手机,他加班一个月攒钱给她换。
她爸妈生病,他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勤快。
他以为这是爱,是付出,是组建家庭前该做的准备。
可现在他明白了。
在叶薇薇和她家人眼里,这些不是付出,是应该的。
是他这个“未来女婿”必须完成的基础题。
而现在,基础题做完了,该上难度了。
“小蒋啊,”叶父叶建国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报纸,语气慢悠悠的,“男人嘛,要有担当。薇薇跟了你,是相信你能给她好日子。我们家这些老人,说起来是负担,但换个角度想,也是人脉,是资源。薇薇她舅舅生意做得不小,以后能帮你的地方多着呢。”
又是这句话。
“以后能帮你”。
蒋成想起这三年,叶薇薇至少提过十次她舅舅。
说舅舅开什么公司,认识什么领导,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人少奋斗十年。
可每当蒋成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请舅舅帮忙介绍个项目时,叶薇薇总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你真正成为我们家女婿,舅舅自然会照顾你。”
这是叶薇薇的原话。
现在蒋成懂了。
“成为女婿”的意思,不是领证,不是办酒。
是签下这份赡养十位老人的长期合同。
“叔叔,阿姨,薇薇。”蒋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件事我真的需要时间考虑。这关系到我们俩,也关系到两个家庭的未来,不能这么仓促决定。”
“仓促?”叶薇薇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蒋成,我们谈婚论嫁谈了两个月了,你现在跟我说仓促?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之前不知道要赡养十位老人!”蒋成终于没忍住,声音高了起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
叶薇薇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敢这样说话。
刘金花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叶建国合上报纸,眉头皱紧了。
“好,好,很好。”叶薇薇点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蒋成,你今天总算说出心里话了。嫌我们家老人多,嫌我们是拖累,对不对?那你去找个父母双亡的啊!那样多清净,一分钱不用花,一套房不用出!”
“薇薇,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叶薇薇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想孝顺我家长辈,我错了吗?蒋成,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吃亏,那这婚咱们别结了!你去找个更好的,我去找个愿意接受我们家的,行了吧!”
她说完就转身往卧室跑,砰的一声关上门。
那声音很大,震得蒋成耳朵嗡嗡响。
刘金花叹了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
“小蒋啊,你看你把薇薇气的。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从来没跟我们要过什么,就这点心思,想让家里老人过得好点。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她呢?”
叶建国也摇头:“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你想想,你们俩感情这么好,为这点事闹矛盾,值得吗?”
蒋成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哭声,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三年,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围着叶薇薇和叶家转。
他以为转得够快,就能换来一个家。
现在才知道,他转得越快,绑在身上的绳子就越多。
“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蒋成说,声音很轻,“让薇薇冷静冷静,我也……想想。”
他没等回应,转身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的时候,刘金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蒋,阿姨再多说一句。”
蒋成停住脚步,没回头。
“薇薇今年二十六了,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你们俩谈了三年,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都知道她要结婚了。你要是这个时候反悔,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蒋成的手握紧了门把。
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一路传到心脏。
“阿姨不是逼你,是跟你讲道理。”刘金花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把钝刀子,“我们家条件是不如你们家,但薇薇是个好孩子,配你绰绰有余。现在这点要求你都做不到,以后真遇到什么事,我们还敢指望你吗?”
蒋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时,他停下来,靠在了墙上。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薇薇发来的消息。
“蒋成,你要是真爱我,就该接受我的一切。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蒋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
“薇薇,我想问问,如果婚后我爸妈生病,需要人照顾,需要花很多钱,你会像照顾你家人一样照顾他们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蒋成在昏暗的楼梯间站了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叶薇薇没有回复。
直到他走到楼下,推开单元门,夜风吹在脸上的时候,手机才终于震动。
只有一句话。
“你爸妈是你爸妈,我爸妈是我爸妈,这能一样吗?”
蒋成站在小区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水泥地上。
他想,他真傻。
傻到以为爱情是双向奔赴,婚姻是互相扶持。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爱情是索取,婚姻是合同。
而他,是那个签了字就要供养十位老人的长期饭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母亲王桂芬发来的语音。
“成成,跟薇薇爸妈谈得怎么样?顺利吗?妈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等你回来吃。”
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蒋成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酸涩憋了回去。
然后他按着语音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谈得挺好。我这就回来。”
说完,他收起手机,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
长得像是要断掉一样。
蒋成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他摸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温暖的灯光和饭菜香就涌了出来。
“回来啦?”母亲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嗯。”蒋成低下头换鞋,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餐桌上有包好的饺子,还有两盘剩菜。
父亲蒋大山坐在轮椅上,正在看一部老电视剧,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谈得怎么样?”蒋大山问,声音有些沙哑。
蒋成张了张嘴,那句“挺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还……还行。”他含糊地应道,走到餐桌边坐下。
王桂芬端着一盘刚煮好的饺子走过来,热气腾腾的。
“来,趁热吃。韭菜鸡蛋馅,你最爱吃的。”
她把饺子推到蒋成面前,又转身拿了个小碟子,倒了点醋和辣椒油。
“薇薇爸妈没留你吃饭啊?”
蒋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韭菜的清香,鸡蛋的嫩滑,母亲调馅时总会多放一点香油。
这是家的味道,是二十多年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可现在吃着,却觉得喉咙发紧。
“吃了,吃了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蒋大山转动轮椅,靠近餐桌。
“成成,你看着不太对劲。”老人的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看儿子还是一看一个准,“是不是叶家提了什么条件?”
蒋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爸,妈……”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两位老人脸上细密的皱纹,“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结婚后,要照顾的不只是你们,还要照顾薇薇家好多位老人,你们觉得……能行吗?”
王桂芬愣了愣,和蒋大山对视一眼。
“薇薇家老人多,这不是什么秘密。”蒋大山慢慢地说,“但到底有多少位,要照顾到什么程度,这得说清楚。”
蒋成掰着手指头数。
“薇薇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她大姨,舅舅舅妈……算下来,有十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的对白声。
“十位?”王桂芬的声音有些抖,“成成,你没数错吧?”
“没数错。”蒋成苦笑,“薇薇亲口说的,婚后要一起照顾,住在一起,或者至少经常来住。”
蒋大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家是嫁女儿,还是找长期护工?”
“爸!”蒋成提高了声音,又马上压下去,“薇薇说,这是孝顺,是应该的。她说一家人不该分彼此,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那你爸妈呢?”王桂芬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我们是不是也得算进这十位里?成成,妈不是不愿意照顾别的老人,可是……可是这么多,你们小两口怎么顾得过来?”
蒋成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妈,薇薇的意思是,你们的医药费生活费,也从家庭开销里出。但她说……你们没退休金,农村医保报销少,所以……”
“所以我们就是拖累,对吧?”蒋大山接过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蒋成说不出话来。
父亲早年工伤,左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母亲有高血压,常年吃药,不能干重活。
这些年来,他拼了命工作,就是想多赚点钱,让父母过得好些。
可他从来没觉得父母是拖累。
从来没有。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用说了。”蒋大山摆摆手,转动轮椅往客厅方向去,“成成,爸就问你一句话,你自己怎么想?”
蒋成沉默了。
他怎么想?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
一边是三年的感情,是他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姑娘。
一边是沉重的现实,是十位老人,是未来几十年都可能喘不过气的生活。
“我……我不知道。”他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薇薇说,只要我努力,多赚点钱,以后请保姆,换大房子,都不是问题。她说她舅舅能帮我,能介绍项目……”
“这话她说多少回了?”王桂芬抹了抹眼睛,“三年了吧?可曾真的帮过你一次?”
蒋成哑口无言。
是啊,三年了。
叶薇薇至少提了十几次她舅舅多么厉害,认识多少人。
可每次蒋成想请她帮忙牵线搭桥,她总是说“还没到时机”。
“得等你真正成为我们家女婿才行。”
这是叶薇薇的原话。
现在,他明白了“真正成为”的意思。
是签下那份无形的合同,背上那十位老人的未来。
“成成,妈说句不该说的话。”王桂芬在蒋成身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婚姻是过日子,不是做买卖。你爱薇薇,妈不反对,可你要是为了她,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妈……妈不忍心。”
蒋成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
“妈,如果我放弃薇薇,那这三年的感情……”
“感情要是真的,就不会用十个老人的担子来压你。”蒋大山在客厅那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成成,爸腿坏了,但眼睛没瞎。叶家这是把你当牛马,不是当女婿。”
蒋成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叶薇薇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犹豫了几秒,还是接通了。
“蒋成,你到家了吗?”叶薇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她粉色的卧室。
“到了。”蒋成说,语气很平淡。
“你爸妈在吗?我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叶薇薇说,脸上带着笑容。
蒋成把手机镜头转向父母。
王桂芬挤出一个笑,蒋大山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阿姨,叔叔,今天不好意思啊,蒋成走得急,也没让他带点菜回去。”叶薇薇的声音甜甜的,“对了阿姨,我听蒋成说您血压有点高,我特意给您买了个血压计,过两天让蒋成带回去。”
“哎呀,不用不用,太破费了。”王桂芬连忙摆手。
“应该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嘛。”叶薇薇笑着说,话锋一转,“对了蒋成,我刚才跟我妈又聊了聊,关于老人赡养的事,我有个新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蒋成的心沉了沉。
“你说。”
“你看啊,十位老人确实有点多,一下子全接过来也不现实。”叶薇薇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我想了想,咱们可以分阶段来。先接我爸妈过来,然后是我爷爷奶奶,接着是外公外婆……”
“等等。”蒋成打断她,“那要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间隔多久?”
“这个嘛,看咱们的经济状况。”叶薇薇说,“你努力点,多赚钱,咱们就能快点。不过你放心,我爸妈有退休金,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有点积蓄,不会全花你的钱。只是住的地方,还有日常照顾,得靠咱们。”
蒋成握紧了手机。
“薇薇,我爸妈怎么办?他们住在老家,我一个月回去一次,都照顾不过来。如果婚后要照顾这么多老人,我根本抽不出时间回老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蒋成,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你爸妈也可以接过来啊。”叶薇薇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都住一起,多热闹。至于照顾,咱们可以请个钟点工,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让你妈辛苦点,帮忙做做饭什么的。反正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也累不着。”
蒋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看向母亲。
王桂芬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没说话。
蒋大山的手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薇薇,”蒋成的声音很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啊。”叶薇薇似乎意识到说错话,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住一起,互相照顾,挺好的。你妈做饭好吃,以后家里吃饭的事可以交给她,多好啊,也省得请保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嫁到你家,我妈是来做免费保姆的?”蒋成一字一句地问。
“蒋成!你怎么说话呢!”叶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我好心好意安排,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了?你不愿意就不愿意,说这种话伤人干什么?”
“到底是谁在伤人?”蒋成终于没忍住,站了起来,“叶薇薇,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什么,我哪次没满足你?可现在呢?你要我养你全家,还要我妈来当保姆,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未婚夫!”叶薇薇也提高了声音,“蒋成,你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分手!我不勉强你!但我叶薇薇把话放这儿,你离开我,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那就分!”
这三个字冲口而出的时候,蒋成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也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传来叶薇薇带着哭腔的声音。
“好,蒋成,你有种。这话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视频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来,映出蒋成苍白的脸。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王桂芬捂着嘴,肩膀在发抖。
蒋大山转动轮椅过来,拍了拍儿子的手臂。
“分了也好。”老人说,声音有些哑,“这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
蒋成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三年感情,就这样结束了。
结束得仓促,结束得难堪。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蒋成以为又是叶薇薇,看都没看就想关掉屏幕。
但余光瞥见发消息的人,动作停住了。
是叶薇薇的闺蜜,陈小雨。
蒋成和叶薇薇恋爱三年,跟陈小雨也吃过几次饭,算是认识,但从来没单独聊过天。
陈小雨这时候找他干什么?
蒋成点开微信。
“蒋成哥,你和薇薇吵架了?她刚才在闺蜜群里骂了你半个小时。”
蒋成皱了皱眉,回复:“她说什么了?”
“哎,我发给你看吧,你自己判断。”
紧接着,陈小雨发来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蒋成点开第一张。
那是叶薇薇和几个闺蜜的群聊,群名叫“仙女俱乐部”。
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就在蒋成去叶家之前。
叶薇薇:“姐妹们,今晚就要跟蒋成摊牌了,紧张。”
闺蜜A:“紧张什么,男人嘛,就该让他知道知道娶老婆不容易。”
闺蜜B:“就是,薇薇你记住,十位老人的事一定要咬死,这是底线。蒋成要是真心爱你,就该接受你的一切。”
叶薇薇:“嗯,我爸妈也是这个意思。反正蒋成老实,好拿捏,先把他套牢再说。”
蒋成的手开始发抖。
他点开第二张。
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蒋成在叶家吃饭的时候。
叶薇薇:“谈崩了,蒋成居然嫌我家老人多,真是可笑。他自己家那两个拖油瓶我还没说呢。”
闺蜜C:“什么?他还敢嫌弃?薇薇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不能惯着,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叶薇薇:“放心,我有的是办法治他。他以为他是谁?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要不是看他老实,愿意给我花钱,我早把他踹了。”
闺蜜B:“就是,薇薇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那么多,随便找一个都比他强。不过话说回来,他爸妈那身体,以后肯定是个无底洞,你得想清楚。”
叶薇薇:“我想清楚了,所以才要他现在签协议啊。婚后财产共有,债务也共有,他爸妈的事,当然要一起扛。但我家这十位老人,他必须认。”
蒋成觉得浑身发冷。
他颤抖着点开第三张。
这是最长的截图,时间跨度从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
叶薇薇在群里详细讲述了她的“计划”。
第一步,用十位老人压蒋成,逼他签赡养协议。
第二步,婚后尽快怀孕,用孩子拴住蒋成。
第三步,把蒋成的工资卡拿到手,家里的经济大权全由她掌控。
第四步,等蒋成彻底被套牢,再让他父母“自觉”回老家,别在城里碍眼。
第五步,如果蒋成不配合,就闹离婚,分走一半财产。
聊天记录里,叶薇薇说得眉飞色舞,闺蜜们各种捧场,出谋划策。
“还是薇薇厉害,这招叫请君入瓮。”
“男人嘛,先哄着,结了婚就由不得他了。”
“就是,到时候他要是敢不听你的,就让他净身出户!”
蒋成一张张翻着截图,手指冰冷得几乎没有知觉。
他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想起叶薇薇说“我爱你”时的眼神。
想起她靠在他怀里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时的甜蜜。
想起她收下他省吃俭用买的礼物时,脸上绽放的笑容。
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算计。
“蒋成哥,你还在吗?”陈小雨又发来消息。
蒋成回过神,打字的手在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小雨的回复很快。
“因为我前男友就是这么被骗的,人财两空,差点跳楼。我看不惯叶薇薇这种做派,但当面又不敢说。你自己小心吧,她家水很深。”
蒋成盯着手机屏幕,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问:“她舅舅那边,能帮忙的事,也是假的吧?”
“噗,你还真信啊?”陈小雨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她舅舅就是个开小卖部的,认识什么大人物啊。她家那些亲戚,没一个有出息的,好几个老人连退休金都没有,全靠子女接济。叶薇薇这么急着结婚,就是想找个人分担压力。”
蒋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小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你自己保重。对了,这些聊天记录你别外传,叶薇薇要是知道是我发给你的,肯定跟我没完。”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蒋成放下手机,抬起头。
王桂芬和蒋大山都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
“成成,谁啊?”王桂芬小心翼翼地问。
“一个朋友。”蒋成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妈,爸,明天的订婚宴,取消了。”
王桂芬愣住了。
蒋大山皱了皱眉:“怎么了?刚才不还……”
“不订了。”蒋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这婚,不结了。”
夜色正浓,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
蒋成站在窗前,背挺得笔直。
三年了,他像一条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以为往前走,就能看到光。
现在眼罩被人一把扯下,他才看清,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
磨盘上捆着十位老人的未来,捆着叶家全家的算计,也捆着他父母的晚年。
绳子勒进肉里,疼得钻心。
但他不想再拉了。
“成成,”王桂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想清楚了?要是真不结了,之前给叶家的那八万彩礼……”
“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蒋成转过身,看着母亲苍老的脸,“您儿子还没傻到那份上。”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赵东阳,他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蒋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赵东阳的声音带着笑意。
“东阳,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蒋成说,声音很稳,“关于彩礼退还的事,你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终于想通了?”赵东阳的声音严肃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叶薇薇那家子不靠谱。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蒋成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后,赵东阳骂了句脏话。
“十位老人?他们家是开敬老院的?蒋成,你现在立刻保存所有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能证明他们骗婚的证据,全都留着。明天一早来我事务所,我帮你处理。”
“东阳,谢了。”
“谢什么,大学时你帮我那么多,现在该我还你了。”赵东阳顿了顿,“兄弟,这事你做得对。有些火坑,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挂了电话,蒋成走回客厅。
王桂芬和蒋大山都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释然。
“爸,妈,”蒋成在父母面前蹲下,握住他们的手,“对不起,这三年让你们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蒋大山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想清楚就好。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急着结婚。”
王桂芬抹了抹眼角,笑了,笑容里有泪。
“妈去给你下饺子,刚才都没吃几个,肯定饿了。”
“妈,我来帮您。”蒋成站起来,跟着母亲走进厨房。
厨房的灯很亮,照着母亲花白的头发。
蒋成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鼻子突然有点酸。
这三年,他为了叶薇薇,为了那个虚幻的未来,忽略了太多。
忽略了母亲日益佝偻的背,忽略了父亲越来越蹒跚的腿。
忽略了他们小心翼翼的关心,也忽略了自己内心真实的疲惫。
“妈,”他轻声说,“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王桂芬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灿烂。
“好,好好过。”
锅里的水烧开了,冒着腾腾的热气。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一个个白胖胖的,像小元宝。
蒋成看着那些饺子,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想,他终于醒了。
从一场做了三年的梦里醒了。
虽然醒得有点疼,但总比一辈子不醒要好。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天边,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刚亮,蒋成就出门了。
他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赵东阳所在的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赵东阳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茶。
“来得挺早。”赵东阳站起来,拍了拍蒋成的肩膀,“坐,说说具体情况。”
蒋成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昨天偷偷录下的和叶家人的对话,全都给赵东阳看了。
赵东阳看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叶家,算盘打得挺精啊。”他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位老人的赡养协议,婚后财产共有,债务共有,还要你妈去当免费保姆……这是娶媳妇还是招长工?”
蒋成苦笑:“我以为她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真心?”赵东阳嗤笑一声,“蒋成,咱俩大学同窗四年,我了解你。你这人实诚,对谁都掏心窝子。可这世道,实诚人最容易吃亏。”
他点开一段录音,是蒋成昨晚和叶薇薇的通话记录。
叶薇薇那句“你爸妈是你爸妈,我爸妈是我爸妈,这能一样吗”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东阳按下暂停键。
“就凭这句话,这婚就不能结。”他说得很肯定,“她压根没把你爸妈当一家人。蒋成,你想过没有,要是真结了婚,你爸妈以后怎么办?真去她家当牛做马?”
蒋成沉默了。
他不敢想。
“彩礼的事你放心,八万块,我有把握帮你拿回来。”赵东阳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根据规定,如果婚约解除,彩礼应该返还。更何况他们这是涉嫌骗婚,有聊天记录为证,他们赖不掉。”
“骗婚?”蒋成愣了愣。
“当然。”赵东阳转过电脑屏幕,指着上面的条文,“以结婚为名索取财物,隐瞒重大事实,这就是骗婚。叶家隐瞒了什么?隐瞒了那十位老人的真实经济状况,隐瞒了让你全家无偿赡养的意图。这些,都是证据。”
他顿了顿,看着蒋成。
“不过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事真要闹上法庭,撕破脸是肯定的。叶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蒋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几秒。
“做好了。”他说,声音很坚定,“东阳,这三年我忍够了。对叶薇薇,对她爸妈,我都问心无愧。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好!”赵东阳一拍桌子,“有这句话就行。我现在就起草律师函,今天就给叶家寄过去。另外,你最好把你爸妈接过来,或者让他们去亲戚家住几天。我怕叶家会去闹事。”
蒋成点点头,拿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微信就炸了。
家族群“幸福一家人”突然跳出几十条消息,@他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蒋成点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是叶薇薇的三姨,在群里发了一长段小作文。
“各位亲戚朋友,有件事不得不跟大家说说。我家薇薇和蒋成订婚在即,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结果蒋成家突然反悔,要取消婚约。原因是什么?是嫌我们家老人多,怕拖累他们!我就想问一句,孝顺老人难道有错吗?薇薇这孩子孝顺,想把家里长辈都照顾好,这有什么不对?蒋成家要是不愿意,当初何必答应订婚?现在临时反悔,让我们薇薇怎么做人?让我们叶家的脸往哪儿搁?”
下面跟着叶薇薇大舅的回复。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享福,不想着孝敬老人。薇薇啊,这种男人不要也罢,舅舅给你介绍更好的!”
接着是叶薇薇的几个表姐表妹,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薇薇姐条件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对象?”
“蒋成也太不是东西了,婚都订了,说反悔就反悔。”
“要我说,让他家赔钱!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
蒋成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条条往下翻。
叶薇薇始终没说话,但她妈妈刘金花出场了。
“亲家母啊,你也在群里,你说说,这事怎么办?我们薇薇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跟你家蒋成谈了三年,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传出去让我们怎么做人?蒋成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来道歉,把这婚结了,之前的事我们既往不咎。要是不结,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条消息后面,跟着@王桂芬。
蒋成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立刻给母亲打电话,这次接通了。
“妈,您别在群里说话,什么都别说。”蒋成急急地说。
“我没说,我不会打字……”王桂芬的声音有些发颤,“成成,群里那些话,妈看到了。是妈不好,妈拖累你了……”
“妈!”蒋成打断她,“您说什么呢!这事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叶家太过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听见没?”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蒋成心里像刀割一样。
“妈,您和爸收拾一下东西,我让朋友去接你们,来城里住几天。叶家可能会去老家闹事,我不放心。”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坐车去……”
“妈,听我的。”蒋成语气坚决,“我已经在朋友这儿了,等会儿就去接你们。记住,什么都别带,人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蒋成深深吸了口气,对赵东阳说:“叶家在家族群里发难了,把我妈也@出来了。”
赵东阳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冷笑一声。
“这是恶人先告状啊。蒋成,你现在就在群里说话,把话挑明了说。记住,态度要强硬,但别说脏话,别骂人,就事论事。”
蒋成点点头,在输入框里打字。
他的手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各位叔叔阿姨,我是蒋成。关于订婚的事,我想有必要说明一下。第一,取消婚约是我提出的,原因不是嫌叶家老人多,而是叶薇薇在婚前提出要我签署赡养十位老人的协议,包括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伯父伯母、姨父姨母等。第二,叶薇薇明确表示,婚后我父母的医药费要从家庭开销中出,但她家老人的赡养费用,需要我独自承担。第三,叶薇薇要求我母亲婚后负责全家人的一日三餐和家务劳动,相当于免费保姆。以上三点,我有聊天记录和录音为证。如果叶家认为我说谎,我们可以当面对质。”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十位老人?”
“我的天,这也太夸张了吧……”
“薇薇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把蒋成当冤大头吗?”
“可是薇薇平时看着挺懂事的啊……”
叶薇薇的三姨立刻跳出来反驳。
“蒋成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什么时候让你签协议了?那都是玩笑话,你怎么还当真了?再说了,孝顺老人有错吗?你不想孝顺,还往薇薇身上泼脏水,你还有没有良心?”
叶薇薇的大舅也跟上。
“就是!蒋成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结婚就直说,别找这些借口!我们叶家的女儿不愁嫁!”
蒋成冷静地打字回复。
“是不是玩笑,大家心里有数。如果叶家坚持要结婚,可以,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签署婚前协议,明确双方老人的赡养责任和费用分摊。第二,请叶家提供十位老人的健康证明、财产证明、退休金流水,以便合理规划赡养方案。如果叶家同意,明天就可以去领证。”
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叶薇薇终于出现了。
“蒋成,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我们三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是,我是说了那些话,可我那是为了考验你!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爱我!没想到你这么经不起考验,一点点压力就把你吓退了。我真是看错你了!”
蒋成看着这段文字,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考验?
用十位老人的未来来考验爱情?
用他父母的晚年幸福来测试真心?
他打字回复,每一个字都敲得很重。
“叶薇薇,如果你觉得爱情需要用我全家人的未来来考验,那这爱情,我不要了。从今天起,我们两清。请于三日内退还八万元彩礼,否则我将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另外,也请你和你的家人,不要再骚扰我的父母。谢谢。”
发完这段话,蒋成直接退群,然后把叶薇薇和所有叶家人的微信、电话,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爽!”赵东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就该这样!对付这种人,就得硬气!”
蒋成苦笑着摇摇头。
“我不是硬气,我是寒心。三年,东阳,整整三年。我以为我了解她,结果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是你不想知道。”赵东阳给他倒了杯茶,“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坑,但因为舍不得付出的那些感情,就自己骗自己,说也许坑不深,跳下去没事。结果呢?越陷越深。”
蒋成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走吧,去接我爸妈。”
两人开车到蒋成老家时,已经是中午了。
小县城的老旧小区里,几个邻居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蒋成下车,立刻散开了。
蒋成皱了皱眉,快步上楼。
家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蒋成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叶薇薇的父亲叶建国,另一个是蒋成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脸横肉。
王桂芬和蒋大山坐在对面,脸色很难看。
“蒋成回来了。”叶建国看见蒋成,慢悠悠地站起来,“正好,咱们当面谈谈。”
蒋成没理他,径直走到父母身边。
“爸,妈,没事吧?”
“没事。”蒋大山摇摇头,但脸色发白。
“你就是蒋成?”那个花衬衫男人也站起来,上下打量着蒋成,“我是薇薇的舅舅,刘金宝。小伙子,听说你要退婚?”
蒋成这才想起来,叶薇薇提过她有个舅舅,说是开公司的老板,人脉很广。
原来就是这个人。
“是,我要退婚。”蒋成平静地说,“理由已经在群里说清楚了。如果叶家没意见,就请退还彩礼,从此两清。”
“两清?”刘金宝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子,你想得美。我外甥女跟你谈了三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现在你说退婚就退婚?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
“那是她的事。”蒋成语气冷淡,“如果叶叔叔和刘先生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爸妈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休息?”叶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蒋成,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不走了!我女儿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羞辱她?”
“羞辱她?”蒋成转过身,直视着叶建国,“叶叔叔,到底是谁羞辱谁?您女儿要我签赡养十位老人的协议,要我父母当免费保姆,还要掌控我家里的经济大权。这些,是不是事实?”
叶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是很硬。
“那都是气话!薇薇年纪小,说话没分寸,你一个大男人,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是计较,我是认真。”蒋成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如果叶叔叔不记得了,我可以帮您回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