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鸡汤的油花在碗沿晃了晃,晃得我有点想吐。
怀孕七个月了,还是闻不得油腻味。我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筷子刚伸向那盘清炒西兰花。
“啪!”
筷子被另一双筷子打掉了。
不锈钢筷子掉在瓷砖地上,声音脆得刺耳。
“苏晓你什么意思?”婆婆王秀琴的声音从饭桌对面飘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你一口不喝?”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妈,她最近孕反又厉害了。”周明坐在我旁边,声音温温和和的,“医生说了,不能强迫孕妇……”
“医生医生,医生是你妈还是我是你妈?”王秀琴把筷子一摔,碗重重磕在桌上,“我怀你的时候,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奶奶端来什么我喝什么!哪像现在这些年轻人,矫情!”
公公周建国皱了皱眉,但没说话,继续低头扒饭。
小姑子周婷刷着手机,眼皮都没抬。
我深吸一口气,手在桌子底下悄悄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这样的场景,结婚三年,上演了不下一百次。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妈,我真喝不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要不我晚上热了再喝?”
“晚上?晚上这汤还能喝吗?”王秀琴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苏晓我告诉你,别以为怀孕了就能作威作福!我们周家娶你进门,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
她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没忍住。
真的没忍住。
虽然我立刻偏过头,用手捂住了嘴,但那一声干呕在安静的餐厅里还是太清晰了。
太清晰了。
清晰到我能看见王秀琴的脸在瞬间扭曲。
“你——!”她手指抖了起来,胸脯剧烈起伏,“你嫌我做的饭恶心?!我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嫌恶心?!”
“妈,她不是那个意思……”周明站了起来。
“你闭嘴!”王秀琴吼了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我,“苏晓,今天这汤,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她转身端起我那碗鸡汤,油腻腻的黄汤在碗里晃荡。
“来,我喂你!”她端着碗就往我嘴边送。
我本能地往后仰。
碗倾斜了。
几滴热汤洒在我胸前,隔着薄薄的孕妇装,烫得皮肤发疼。
“你还敢躲?!”王秀琴的声音尖得刺耳。
然后——
“啪!”
很响的一声。
右脸火辣辣地疼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耳朵里嗡嗡作响。
眼前先是发黑,然后才慢慢看清王秀琴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她的手掌还扬在半空,手指上那颗硕大的假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
能听见窗外的汽车喇叭声。
能听见周婷手机里传出来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能听见公公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上的轻响。
然后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我旁边的男人。
我的丈夫。
周明。
他就站在那里,离我不到半米。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脸上正在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没有动。
餐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刷了一层石灰。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周明始终沉默着。
他的沉默比王秀琴那一巴掌更让我疼。疼得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喘不过气来。
王秀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真动手,手在半空中僵了几秒,才放下来。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打人的是她,但有理的也是她。
“看什么看?”她对着周明说,“我替你管教老婆,你还敢瞪我?”
周明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移到了王秀琴脸上。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不是愤怒,不是震惊,就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周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周明……”
我想问他,你就这么看着吗?
看着你妈打我?
打你怀孕七个月的老婆?
但我问不出口。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堵得生疼,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拼命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在王秀琴面前哭,就是认输。
可眼泪它不听话。
一颗滚烫的泪珠还是滚了下来,划过发烫的脸颊,痒痒的。
“哎哟,还委屈上了?”王秀琴嗤笑一声,双手抱胸,“我当婆婆的打儿媳妇一巴掌怎么了?古代媳妇不听话,婆婆还能动家法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惯坏了!”
周建国终于放下了碗,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但也只是“少说两句”。
没有道歉。
没有责怪王秀琴。
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周婷这时候终于抬起头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秀琴,嘴角撇了撇:“妈,你也真是的,嫂子还怀着孕呢。”
这话听着像是劝,但那语气,那表情,分明就是在看戏。
我终于站起来了。
腿有点软,但我扶着餐桌站起来了。
右脸还是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去。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我的丈夫,我的公公,我的小姑子,还有我的婆婆。
多热闹的一家人啊。
多和谐的一顿晚饭啊。
只有我是个外人。
永远都是个外人。
“我回屋了。”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拦我。
我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廊的灯没开,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灿烂。王秀琴搂着周明,周明搂着我,我的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时候我怀孕三个月。
那时候我以为,有了孩子,这个家终于能有我的一席之地了。
真可笑。
卧室的门被我推开,又轻轻关上。我背靠着门板,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眼泪终于决堤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的那种哭。我用手捂住嘴,怕声音传出去。不能让王秀琴听见我哭,她会更得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周明。
他的脚步声我能认出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敲门。
“晓晓。”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样温和,“开门。”
我没动。
“晓晓,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我怎么惹你妈生气了?谈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妈满意?谈我该忍到什么时候?
结婚三年,这样的话我听够了。
“你走开。”我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不想跟你谈。”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先开门,让我看看你的脸。”
“不用你看。”我说,“你刚才不是看得很清楚吗?你妈打我的时候,你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周明说话。三年了,我一直是懂事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王秀琴刁难我,我忍。周婷阴阳怪气,我笑。周建国视而不见,我装作不知道。
因为周明对我好。
是真的好。
他会记得我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红糖水。我加班晚归,他无论多晚都会等。我怀孕难受,他整夜整夜给我揉腿。
所以我想,忍一忍吧。
婆媳关系嘛,自古就是难题。他夹在中间也难做。
可今天这一巴掌,把我所有的忍耐都打碎了。
“晓晓……”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委屈。但妈她……她年纪大了,脾气倔,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我猛地拉开门,瞪着他,“不能忍了?周明,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门外的灯光照进来,我看见周明的脸。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愧疚,无奈,疲惫。
“她是我妈。”他说,声音很轻,“我能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我的心。
“所以我就活该被打?”我指着自己的脸,“周明,我怀孕七个月了!你妈当着全家人的面打我一个孕妇!你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你知道我多疼吗?不是脸疼!是这里疼!”我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这里疼得快炸开了!”
周明伸手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走廊那头传来王秀琴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还吵起来了?周明,你管不管你老婆?敢跟你大呼小叫的!”
“妈,你别说了。”周明转过头说了一句,但声音不大,也没什么力度。
“我怎么不能说?”王秀琴走了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周明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苏晓必须给我道歉!不然……”
“不然什么?”
周明突然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平静里,突然多了一点别的。一点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王秀琴大概也听出来了,愣了一下:“不然……不然这日子就别过了!”
“哦。”周明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对着王秀琴。
“妈。”他说,“你刚才说,这日子别过了。”
王秀琴挺了挺胸:“对!怎么,你还想护着她?我告诉你周明,我是你妈!没有我就没有你!你今天要是敢……”
“爸。”
周明又打断了王秀琴。
他这一声“爸”,叫的是周建国。
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走廊那头,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表情有点尴尬,好像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建国,你看看你儿子!”王秀琴立刻调转矛头,“他为了个女人,要跟我翻脸了!”
周建国咳嗽了一声:“周明,少说两句,跟你妈道个歉。”
还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错的永远是我,是周明。王秀琴永远是对的。
我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算了。
真的算了。
等孩子生下来,我就带着孩子走。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我正想着,周明突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建国面前。
走廊不宽,他们三个人站在那里,把空间塞得满满的。我被挡在周明身后,看不见周建国的脸,只能看见周明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
三年了,我第一次发现,周明的肩膀原来这么宽。
“爸。”周明又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你收拾一下。”
他顿了顿。
空气好像凝固了。
王秀琴还在嚷嚷什么,但我听不清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明身上,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周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王秀琴。
然后他说:
“去民政局。”
“跟我妈办离婚。”
走廊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王秀琴那张嘴还半张着,刚才嚷嚷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怪异的抽气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死死地盯着周明,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周建国手里的报纸“啪”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错愕。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我靠在门框上,手还捂着脸,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疼痛都被一种巨大的震惊取代。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刚才那一巴掌把我打出了幻觉。
周明……让公公跟婆婆离婚?
“你……你说什么?”王秀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划过铁皮,“周明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明没看她。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周建国,那种平静的眼神现在看起来有点吓人。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冲动,而是一种……酝酿了很久很久的决绝。
“爸。”周明又喊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平,“我刚才说,你收拾一下,去民政局,跟我妈办离婚。”
一字一顿。
清清楚楚。
“你……你……”周建国的脸涨红了,手指颤抖着指向周明,“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爸!她是你妈!”
“我知道。”周明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让你去离婚。”
“为什么?!”王秀琴尖叫起来,扑上来就要抓周明的胳膊,“你凭什么让我们离婚?!周明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个女人,要拆散你的亲生父母?!”
周明侧身躲开了王秀琴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然后他转过身,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他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然后他又转回去,面对着那对已经快要崩溃的中年夫妇。
“妈。”周明说,“你刚才说,你是我亲生母亲。”
王秀琴的胸脯剧烈起伏:“废话!我不是你妈谁是?!”
“是吗?”周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很冷很冷的弧度,“那你告诉我,我六岁那年,你在储藏室里抱着哭的那个男人,是谁?”
时间,又一次静止了。
王秀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不仅仅是嘴唇,是整个身体都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墙边的花盆上,发出“哐当”一声。
周建国猛地转过头,看向王秀琴:“什么……什么男人?”
他的声音也在抖。
“爸。”周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了几下,然后点开了一个音频文件,“你先听听这个。”
他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能听清——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是王秀琴年轻时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建国他要是知道了……我们儿子怎么办……”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陌生:“别怕,秀琴,我会处理的。钱我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先带儿子……”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周明按了暂停。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也能听见……王秀琴牙齿打颤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周建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周明,这录音是哪来的?!”
“我十三岁那年,在妈的旧手机里发现的。”周明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以为删掉了,但我用软件恢复了。我一直留着,留了十五年。”
十五年。
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周明今年二十八岁。也就是说,他从十三岁开始,就知道这个秘密。知道自己的母亲可能……可能……
“假的!”王秀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这是假的!周明你伪造录音!你想害我!我是你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冲上来要抢手机。
周明手一抬,躲开了。
“伪造?”周明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悲哀,“妈,那我再问你,我八岁那年,你说你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但实际上,你是跟那个男人去了三亚,对不对?”
王秀琴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宾馆的发票,你藏在衣柜最底下那件旧大衣口袋里。”周明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十六岁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的,也一直留着。”
“还有。”他顿了顿,“我十岁那年,你说给我报了个夏令营,但实际上,你是把我送去外婆家,然后跟那个男人去了香港。你们在维多利亚港拍的照片,你以为撕碎扔了,但我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拼好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是一对男女的合影。女的是年轻时的王秀琴,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男的搂着她的肩,戴着一副墨镜。
虽然戴着墨镜,但绝对不是周建国。
周建国的身形,脸型,完全不一样。
“这个男人叫赵志伟。”周明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开建材店的,今年五十二岁,住在城西的锦绣花园小区。你们保持关系……”他看了一眼手机,“至少二十三年了。”
“轰——”
周建国的身体晃了晃。
他伸手扶住墙,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眶慢慢红了,红得吓人。
“王秀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王秀琴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的脸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她看着周建国,看着周明,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那个样子,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我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我自己的委屈,也不是因为脸上的疼。
而是因为……周明。
我的丈夫,这个三年来一直温温和和、永远在中间和稀泥的男人,原来心里埋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埋了十五年。
十五年。
他是怎么过的?
每天看着这个家,看着这个表面和睦实际上千疮百孔的家,他是什么心情?
“爸。”周明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好像都暗了一下。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多得吓人:“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周明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清晰了,“赵志伟,才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妈怀我的时候,你们结婚才三个月。但孕期推算,我是在你们结婚前就怀上的。妈当时同时跟你和赵志伟交往,她不确定孩子是谁的,就选了条件更好的你结婚。”
“后来我六岁那年,她偷偷带我去做了亲子鉴定。”周明从手机里调出另一张照片——是一份鉴定报告的翻拍,很模糊,但能看清结论栏里的字,“结果出来,我不是你的孩子。”
“她当时崩溃了,在储藏室里哭,被我听见了。”周明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她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她说如果这件事曝光,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她答应我,会跟赵志伟断了联系,会好好跟你过日子。”周明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但她没有。她一直没断。她一直在用家里的钱,补贴赵志伟的生意。”
“去年赵志伟的店资金链断裂,妈从你卡里转了三十万给他,说是借给老同学。”周明看向周建国,“爸,那个老同学,就是赵志伟。”
周建国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他扶着墙,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那个一向沉默寡言、永远在饭桌上低头扒饭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
但那种无声的颤抖,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王秀琴也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花了,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她想去拉周建国的手,但周建国猛地甩开了,那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厌恶。
“别碰我。”周建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秀琴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啕。她一边哭一边喊:“我不是故意的……建国……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
“没办法?”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可以骗我二十八年?!你没办法就可以用我的钱养你的野男人?!你没办法就可以……就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任何一个男人,被这样欺骗二十八年,养了别人的儿子二十八年,都会疯的。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我看着这一地狼藉,看着崩溃的公公,看着痛哭的婆婆,看着……我的丈夫。
周明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手在抖,我能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也在痛。
他怎么可能不痛?
这个秘密压了他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每天面对这个谎言编织的家庭,面对这个根本不是他亲生父亲却养大了他的男人,面对这个给了他生命却给了他无尽耻辱的母亲。
他怎么过来的?
我突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每次家庭聚会,周明总是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想起王秀琴刁难我时,周明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挣扎。
想起有一次他喝醉了,抱着我说“晓晓,这个家好累,我好累”。
我当时以为他是工作累。
现在我才明白。
他是心累。
“周明……”我轻轻喊了一声。
周明转过头看我。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把眼泪憋回去了,憋了十五年。
“对不起。”他对我说,“瞒了你这么久。”
我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是周婷。
她刚才大概一直在自己房间偷听,现在终于忍不住出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地上的父母,又看看周明,再看看我。
“哥……”她的声音在抖,“这……这都是真的?”
周明点了点头。
周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突然冲了过来,不是冲向王秀琴,而是冲向周明。
“那你呢?!”她抓住周明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不是我亲哥?!你是个野种?!你凭什么在我们家待这么多年?!你凭什么分我们家的财产?!”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周明心里。
我看见周明的脸瞬间白了。
但他没有推开周婷,只是看着她,很平静地说:“是,我不是你亲哥。所以,这个家的一切,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晓晓。”他转过头看我,“和我未来的孩子。”
周婷愣住了。
王秀琴的哭声停了停。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周明,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苦,有愤怒,但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周明……”周建国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你刚才说,让我离婚。”
“是。”周明说,“离了吧,爸。这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你被骗了二十八年,够了。”
“可是……”周建国的手在发抖,“可是离了婚……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周明打断他,“爸,你看看这个家。妈心里装着别人,我身上流着别人的血,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演戏,演了二十八年。你不累吗?”
周建国不说话了。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那个一向挺直腰板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好像突然老了十岁。
王秀琴爬了过来,抓住周建国的裤腿:“建国……建国你别听他的……我们不能离婚……离婚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周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秀琴,我们结婚二十八年,我对你怎么样?”
王秀琴愣住了。
“我对你怎么样?”周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工资卡交给你,家务我做一大半,你想买什么我从不反对,你娘家有事我跑前跑后。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王秀琴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你呢?”周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让我养别人的儿子,你拿我的钱养你的情人。王秀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王秀琴嚎啕大哭。
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只剩下绝望和恐惧。
恐惧失去。
失去这个家,失去这个被她欺骗了二十八年却依然对她好的男人。
“爸。”周明又开口了,“离婚吧。离了婚,你搬来跟我住。我给你养老。”
周建国猛地抬起头:“你……”
“我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周明说,声音有点哽,“但你养了我二十八年。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爸。永远都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周建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他伸出手,抓住周明的手,抓得很紧很紧。
“儿子……”他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的儿子……”
周明蹲下来,抱住了他。
父子俩抱在一起,一个坐在地上,一个蹲着。两个男人的肩膀都在抖,但都没有发出声音。
那种沉默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有力量。
我站在那里,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周明。
为我这个隐忍了十五年,背负了十五年,终于在今天把一切都撕开的丈夫。
王秀琴坐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俩,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疯狂。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她喃喃地说,然后突然尖叫起来,“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周明!你这个白眼狼!我生了你养了你!你就这么对我?!你要把你亲妈赶出家门?!”
周明松开周建国,站了起来。
他走到王秀琴面前,蹲下,看着她。
“妈。”他说,声音很轻,“你生了我,我感谢你。但你养我,用的是爸的钱,骗的是爸的感情。这二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我记在爸头上,不记在你头上。”
王秀琴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你……你……”
“从今天开始。”周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家,你不能再待了。”
“爸。”他转过头,对周建国说,“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搬到我那儿去。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周建国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至于你。”周明看向王秀琴,“我给你三天时间,从这个家里搬出去。这个房子是爸的婚前财产,你一分钱也拿不到。你跟赵志伟的事,我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追究?你要追究什么?!”王秀琴尖叫。
“追究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周明从手机里又调出一份文件,“过去十年,你以各种名义从爸的账户转出去的钱,加起来有八十七万。这些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你不想坐牢,就安静地离开。”
王秀琴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周明,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也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儿子。
这个温温和和、永远在中间和稀泥的儿子,原来早就把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证据都攥在手里。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让他能够彻底撕开这个谎言,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时机。
而今天,我挨的那一巴掌,就是那个时机。
我突然明白了。
周明不是不保护我。
他是在等。
等一个能够一击致命,能够让我从此再也不受委屈的机会。
而现在,他等到了。
“晓晓。”周明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我们回家。”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但没关系。
以后有的是时间。
“嗯。”我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释然的泪,“我们回家。”
周明拉着我的手,往门口走。
经过周建国身边时,周明停下来:“爸,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就行,其他的我那儿都有。”
周建国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周婷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看看我们,又看看地上的王秀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周婷。”周明看向她,“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周婷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大概还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走到门口时,周明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王秀琴。
“妈。”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从今往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我们,两清了。”
然后他打开门,牵着我的手,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下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抬起头,看着周明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红血丝,但眼神很坚定。
“周明。”我轻轻喊他。
“嗯?”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第一次因为妈的事,躲在卫生间里哭的那天。”他说,声音很轻,“那天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再也不用受这种委屈。”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摇头,用力摇头:“不晚。一点都不晚。”
电梯来了。
我们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把那个充满谎言和痛苦的家关在了外面。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周明把我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晓晓。”他在我耳边说,“从今天开始,我们会有自己的家。一个干干净净,没有谎言,没有委屈的家。”
我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还有。”他说,“刚才那一巴掌,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我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不只是离婚那么简单。”他说,“她拿走的东西,我会让她一样一样还回来。”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凉。
周明牵着我的手,走出单元楼,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前方,看着这个终于挺直了腰板的男人,看着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突然觉得,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夜晚,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它让一些埋藏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光。
至少,它让我知道,我的丈夫,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周明发来的一个定位。
定位显示的是一个小区,离这里不远,但我从来没去过。
“这是……”我看向他。
“我们的家。”周明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我三年前买的,一直没告诉你。本来想等孩子出生后,给你一个惊喜。”
“但现在,”他握紧我的手,“我们提前回家了。”
我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好。”我说,“我们回家。”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我有点恍惚。
这个小区我知道,叫“梧桐苑”,离市中心不远不近,算是中档楼盘。三年前开盘的时候,我跟周明还来看过样板间,那时候价格一万八一平,对我们来说太贵了,看了两眼就走了。
没想到,周明竟然在这里买了房。
“什么时候买的?”我问,眼睛盯着车窗外一栋栋亮着灯的高楼。
“三年前。”周明打方向盘,拐进地下停车场,“领完结婚证第二天,我就来交了首付。”
我转头看他:“你哪来的钱?”
我们结婚的时候,周家说没钱买新房,让我们跟公婆住一起。我爸妈心疼我,想给我出首付,但周明拒绝了,说不想让岳父岳母破费。我当时还感动了好久,觉得他有骨气。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工作这些年攒的,加上一点投资。”周明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还有……我爸私下给我的。”
“爸?”我愣了一下,“他知道?”
“他不知道房子的事。”周明解开安全带,“但他每个月会偷偷给我转一笔钱,说是给我的零花钱,让我别告诉你。我攒起来了。”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周明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
周明沉默了几秒,才说:“我妈那个人,你了解。如果她知道我偷偷买了房,一定会闹着要搬过来住,或者让我把房子卖掉,钱交给她保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我们的家,变成第二个战场。”
我的心揪了一下。
是啊,这三年,那个家确实是战场。我跟王秀琴之间的战争,周明在中间的周旋,每天都像走钢丝。
“走吧。”周明拉开车门,“上去看看。”
电梯停在十七楼。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1702的门。
门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不是毛坯房。
是装修好的。
简约的现代风格,米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柔和,照得整个屋子温馨又明亮。
家具都是新的,沙发上还罩着防尘罩。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油油的。
“我每周都会过来浇水。”周明在我身后说,声音有点不自然,“想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搬出来住了,这里随时可以住。”
我走进去,踩在软软的地毯上。
客厅很大,比周家那个老房子的客厅大了一倍。餐厅和厨房是开放式的,厨具都是新的,还没拆封。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我喜欢的莫奈的《睡莲》的复制品。
“卧室在这边。”周明牵着我往里面走。
主卧很大,带一个阳台。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四件套,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们的结婚照。
我拿起相框,照片里的我穿着婚纱,笑得有点傻。周明穿着西装,搂着我的腰,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那时候真好啊。
以为结了婚就是幸福的开始,哪知道后面还有那么多糟心事。
“次卧我准备做成儿童房。”周明推开隔壁的门。
房间已经刷成了淡蓝色,墙上贴着卡通云朵的墙纸。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箱子,上面写着“婴儿床”“玩具收纳架”之类的字。
“这些都是我一点点买的。”周明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涩,“每次路过母婴店,或者看到网上有活动,就买一点。想着等孩子出生了,给他一个最好的房间。”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
这个男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我们,为我们的孩子,准备了这么多。
“周明……”我转过身抱住他,脸埋在他胸口,“对不起,我之前还怪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周明搂紧我,“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摊牌,但每次看到我爸……他身体不好,我怕刺激他。”
“那今天……”
“今天忍不了了。”周明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打你那一巴掌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松开我,捧起我的脸,手指轻轻碰了碰我右脸的红肿:“还疼吗?”
我摇摇头:“不疼了。”
其实还有点疼,但心里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我去给你拿冰敷一下。”周明转身要去厨房。
“不用。”我拉住他,“你先跟我说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
周明握着我的手,掌心很暖。
“首先,我爸明天会搬过来。”他说,“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那个人你知道,脾气软,耳根子软,我怕我妈再去缠他,他又心软。”
我点点头。周建国确实是这样的人。不然也不会被王秀琴骗二十八年。
“其次,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跟进。”周明说,“我收集的证据很充分,妈……王秀琴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这两条就够她净身出户了。”
“她会甘心吗?”我问。
周明冷笑一声:“不甘心也得甘心。她要是闹,我就把赵志伟的事捅出去。赵志伟有老婆孩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最怕丑闻。她不敢闹大。”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运筹帷幄、步步为营的周明,跟我认识的那个温温和和、永远在中间和稀泥的周明,完全不一样。
“你……计划这些多久了?”我问。
“从我发现那些证据开始。”周明说,“十五年了。十五年前,我就在等这一天。等我成年,等我经济独立,等我足够强大,能把这一切都撕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你知道吗,晓晓。”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每次她刁难你,每次她对你恶语相向,我都想立刻摊牌。但我不敢。我怕打草惊蛇,怕她狗急跳墙伤害你。”
他握紧我的手:“所以我只能忍。只能在你面前装作软弱,装作无能为力。对不起,让你失望了那么多次。”
我摇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他不保护我。
是他用他的方式,在保护我。
“那周婷呢?”我想起小姑子最后那个茫然的表情,“她会怎么样?”
周明沉默了一下。
“看她自己。”他说,“如果她愿意搬出来,我可以帮她付房租。如果她选择跟她妈一起……那我也不会拦着。”
“但她毕竟是你妹妹……”
“同母异父的妹妹。”周明纠正我,“而且她从小被她妈宠坏了,性格你也知道。我给她选择的机会,但不会强求。”
我叹了口气。
是啊,周婷那种性格,骄纵惯了,突然知道这些,恐怕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正说着,周明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谁?”我问。
“王秀琴。”他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显示着“妈”的来电,但周明刚才已经把备注改成了“王秀琴”。
“接吗?”我问。
周明想了想,按了接听,又开了免提。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王秀琴尖利的哭喊声:“周明!你这个小畜生!你把你爸弄哪儿去了?!你把我老公还给我!”
周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静:“他不是你老公了。明天就不是了。”
“你放屁!”王秀琴尖叫,“周明我告诉你!你想让我们离婚,门都没有!我不会离的!死都不会离!”
“那你就等着坐牢。”周明的语气依然平静,“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八十七万,够你判几年的了。还有,赵志伟的老婆要是知道你跟她老公的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王秀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气势,只剩下恐慌:“你……你怎么知道赵志伟的老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周明说,“包括赵志伟那个在国外的儿子,他知不知道他爸在国内有个二十多年的情人?”
“周明!”王秀琴的声音在发抖,“你……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我生了你……”
“生而不养,不如不生。”周明打断她,“我给你三天时间,从家里搬出去。三天后如果还在,我会让律师联系你。”
“周明!你——”
周明挂了电话。
干脆利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这个男人,终于不再是那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周明了。
他是我的丈夫。
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她会搬吗?”我问。
“会。”周明很肯定,“她不敢赌。赵志伟是她最后的退路,如果连赵志伟那边都断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周明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建国。
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眼睛还是红的。
“爸。”周明侧身让他进来,“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周建国走进来,看着屋子,有些惊讶,“这房子……”
“我买的。”周明接过他的行李,“以后你就住这儿。”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沙发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晓晓……对不起……”
我赶紧站起来:“爸,您别这么说。”
“该道歉的是我。”周建国低下头,“我这个当公公的,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哽住了。
“爸。”周明走过来,扶着他坐下,“过去的事不提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一家人……”周建国重复着这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还能算一家人吗?我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
“您就是我爸。”周明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血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二十八年,您是怎么对我的。”
周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一晚,我们三个人坐在新家的客厅里,聊到很晚。
周建国说了很多话,说他跟王秀琴是怎么认识的,说当年结婚时的欣喜,说发现王秀琴不对劲时的怀疑,说一次又一次自我欺骗的痛苦。
“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他抹了把脸,“她总说加班,总说出差,但我打电话去她单位,她同事说她早就下班了。我问她,她就发火,说我怀疑她……”
“我不敢深究。”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怕追究下去,这个家就散了。我宁愿活在谎言里,至少……至少表面上还是个完整的家。”
“爸……”周明的声音也哽住了。
“直到今天,直到你说出那些话……”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周明,“我才知道,我骗了自己二十八年。”
客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爸。”我开口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您,我,周明,还有孩子。”
周建国看着我,用力点头:“好,好……”
周明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婷。
周明接了,还是开免提。
“哥……”周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她疯了……她把家里砸了……”
周明皱了皱眉:“砸了什么?”
“能砸的都砸了……”周婷在那边哭,“电视,花瓶,镜子……她还说要烧房子……哥,你快回来看看……”
周明站起来:“我马上回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也站起来。
“你别去。”周明按住我,“你怀着孕,不能受刺激。在家陪爸。”
“可是……”
“放心。”周明看着我,眼神坚定,“我能处理。”
他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
“嗯。”我点头。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又剩下我跟周建国两个人。
“晓晓。”周建国突然说,“周明他……他对你好吗?”
我一愣,然后笑了:“好。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周建国也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那就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
“都过去了,爸。”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
从今天开始,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周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我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他推门进来,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很亮。
“怎么样?”我问。
“解决了。”他脱下外套,“王秀琴就是发泄,没真敢烧房子。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她带走了。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
“警察?”
“嗯。”周明在沙发上坐下,“我告她毁坏财物。家里那些东西,加起来也值几万块,够她喝一壶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害怕的那种冷,是……一种很清醒的冷。
周明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丈夫,现在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而这些獠牙,是为了保护我,保护这个家。
“她会在派出所待多久?”我问。
“至少到明天早上。”周明说,“够我们办很多事了。”
“我们?”
“嗯。”周明握住我的手,“明天一早,我会陪爸去民政局提交离婚申请。然后去找律师,正式起诉她转移财产。”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赵志伟那边,我也联系了。”
我一愣:“你联系赵志伟?”
“对。”周明说,“我给他打了电话,告诉他,如果不想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有个二十多年的情人,还有个私生子,就管好王秀琴。”
“他怎么说?”
“他很识相。”周明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说他会处理好。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在想办法让王秀琴闭嘴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句话: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要致命。
周明就是这样。
他不出手,一忍就是十五年。
一出手,就让王秀琴毫无还手之力。
“睡吧。”周明揉了揉我的头发,“明天还有很多事。”
我们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周明从背后抱住我,手轻轻放在我隆起的肚子上。
“宝宝今天有没有闹你?”他问。
“还好。”我说,“就是刚才有点紧张,踢了我几脚。”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说,“让你跟宝宝受惊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周明。”
“嗯?”
“你恨她吗?恨你妈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恨过。小时候恨过,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他说,“恨一个人,要花很多力气。我不想把力气浪费在她身上。我有你,有孩子,有爸,有我们自己的家。这些才值得我花力气。”
我的鼻子一酸。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了多少,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明。”
“嗯?”
“我爱你。”
他抱紧我:“我也爱你。”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再也没人能伤害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束阳光照在床上,暖洋洋的。
周明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做早餐。我听见煎蛋的声音,还有豆浆机的嗡嗡声。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晨光里,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
“醒了?”他回头看我,笑了,“早餐马上好。”
“爸呢?”我问。
“在阳台浇花。”周明说,“我早上带他去楼下超市买了点东西,他心情好多了。”
我走到阳台,看见周建国真的在浇花。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都是他早上买的。
“爸。”我叫他。
他回头,笑了:“晓晓醒了?周明在做早餐,马上就好。”
他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好。”他点头,“这么多年,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是啊,不用再活在谎言里,当然踏实。
早餐是煎蛋、培根、面包,还有现磨的豆浆。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爸,一会儿我们去民政局。”周明说,“我已经约好律师了,十点在民政局门口见。”
周建国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好。”
“晓晓,你在家休息。”周明对我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我说。
周明愣了愣:“你……”
“我想亲眼看着。”我握住他的手,“看着这个新的开始。”
周明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九点半,我们出发去民政局。
周建国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
到了民政局门口,律师已经在等了。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律师,姓陈,干练利落。
“材料都准备好了。”陈律师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周先生,您只需要签字就行。”
周建国接过文件夹,手有点抖,但还是签了字。
十点整,我们走进民政局。
刚进大厅,就看见王秀琴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
她看起来糟透了。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
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微胖,穿着polo衫,表情很紧张。
是赵志伟。
王秀琴看见我们,猛地站起来,想冲过来,但被赵志伟拉住了。
“秀琴,别闹。”赵志伟低声说,“别忘了我们怎么说的。”
王秀琴瞪着他,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周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直接带着周建国去窗口办手续。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周建国和王秀琴,问了一句:“确定要离吗?”
“确定。”周建国说,声音很稳。
王秀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赵志伟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又闭上了嘴,只是死死瞪着周建国,眼泪哗哗地流。
但这一次,没人再心疼她的眼泪了。
签完字,按完手印,红本换绿本。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到离婚证的时候,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握紧了。
“走吧。”他说。
我们转身要走。
“建国!”王秀琴突然喊了一声。
周建国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建国……”王秀琴的声音在抖,“我们……我们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够了。”周建国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王秀琴,好聚好散吧。”
然后他大步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绿本,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爸……”周明叫他。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容很灿烂:“走,回家。”
“回哪个家?”周明问。
“回我们的家。”周建国说,“你,晓晓,我,还有未来的孙子孙女的家。”
周明也笑了,握住我的手:“好,回家。”
我们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王秀琴的哭声,尖利而绝望。
但这一次,没有人回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王秀琴瘫坐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赵志伟站在她旁边,表情很不耐烦,正在打电话。
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也不关心。
我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我们的生活,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对了。”周明突然说,“下午赵志伟的老婆要见我们。”
我一愣:“她怎么知道……”
“我联系的。”周明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我的丈夫,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