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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孩子,大概是初中生,勾肩搭背地从饭店里出来,到了街上,一个孩子蹲下身,看样子是喝多了,好像在吐酒,另一个孩子拍着他的后背,大声地笑着。马丁的车经过时,他们朝他招手,嚷着过来,过来!马丁把车靠路边停下,等着他们上车。其中的一个孩子正对着旁边的电线杆撒尿,看背影马丁就知道他是小北。
我们去哪?上了车后,一个孩子说。
还能去哪,说好了K歌去。
车里酒气很浓,马丁只好把车窗开了一半。马丁不喝酒,开出租车之前曾喝,但开车后,他就把酒戒了。三年了,他滴酒未沾。
去维也纳。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孩子说,喷出的酒气让马丁有些恶心。
小北坐在后面,从后视镜,马丁看到他歪斜了身子,嘴巴上了叼了一根烟。小北的个子一米八多,似乎是一夜之间,他就窜那么高了。平时和他说话,马丁要仰起头来。这也是小北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缘故,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过早谢顶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四十五岁。小北没有注意到开车的是马丁,上车后他就打起盹来。三个孩子都喝了不少,那醉态看上去倒有些可爱。马丁从没见过小北喝过酒,在家里小北言语不多,吃饭很快。吃完饭,他就回自己的房间。马丁极少管小北,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说多了乔丽会有看法的。
到了维也纳歌厅,马丁把车停下了,坐车的是小北,他这趟算是免费服务。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孩子没有掏钱的意思,下车后他站在那里撒尿。小北最后一个下车,刚下车,他就哇了一声,接着蹲下身来。马丁皱了一下眉头,他可以不去管小北,但乔丽不能不管,照这样下去,以后会管不了的。现在的孩子,马丁摇了摇头。
小北吐完,站起身来,见马丁的车还没走,就对着车门踢了一脚,之后笑了起来。另外两个孩子已走进了维也纳歌厅。马丁下了车,叫了一声小北。
老子坐车从来不付钱的!小北说,他居然没有认出是马丁。
马丁说,小北,跟我回家。
小北说,你他妈的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叫小北?
马丁说,我们回家。
小北说,回你妈的家!
马丁说,那你早点回家。
小北说,你他妈的是干什么的,多管闲事!
马丁转身要上车,小北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向后拽了一下。马丁被拽得一晃,差点摔倒。马丁觉得即使天黑,小北也应该认出自己,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就算他喝多了,也应该能认出自己的。在家里,小北从不叫马丁爸,他也不在乎。小北对他的称呼都是喂。乔丽说过他几次,见不奏效,后来也就懒得说他了。马丁不在乎小北称呼他什么,只要他不在外面惹是生非他就满足了。马丁的火气腾一下就上了,但他没发作。小北却不放手,还骂骂咧咧的。
马丁说,小北,你放手。
小北说,我不放手又怎么了!
小北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又向后拽了马丁一下,还用另只手拍了拍马丁的后脑勺。这个时候他已认出被自己拽了后衣领的人是马丁了。
今天你要是把我打趴下,以后我什么事都听的。小北说。
马丁说,你干什么?你再这样,我打电话给你妈,你和你妈说去。
小北说,怂货!我就知道你软蛋一个!
马丁后退一步,身子靠近小北,然后往下一蹲,反手抓住了小北的手腕,不等小北反应过来,马丁就把他从背上摔了过去。小北落地后,啊了一声。马丁抓住他的手,想拽他起来。可他把手一甩,说你还会点。
马丁说,起来,我们回家。
小北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突然挥拳朝马丁的面门打去。马丁头一歪,那一拳打空了。马丁就势出拳,打在了小北的胸口。小北身子一晃,被马丁扶住了。
马丁说,这一拳是为你妈打的。
小北说,算你狠。
不等小北出手,马丁又打出一拳,再次打在他的胸口上。
马丁说,这一拳是替你死去的父亲打的。
小北愕然地看着马丁,这个瘦小的男人,躲闪敏捷、出手迅速,出乎他的意料。
马丁说,还要不要再来?
小北说,除非你把我打趴下。
马丁说,算了,回家吧。
小北说,你不把我打趴下,我不会完的。
小北又打出一拳,马丁身子一侧,抓住他的手腕,顺势一送。小北失去了重心,人往前扑去。马丁抬脚,勾住小北的脚腕,他重重跌在了地上。马丁想把他拽起来,可他不肯,说我这次喝多了,不算!
马丁说,我不想打架。
小北说,不许你告诉我妈!你要告诉他,我和你没完。
马丁点上一根烟,看着小北爬起来,以为他还想打,就说,下次再打吧,你定时间和地点。
小北说,给我一根烟。
马丁递给他一根烟,又给他点上火。
小北说,这是咱俩的事,不许你对我妈说。
马丁说,我不会说的。
小北说,我小瞧你了。
马丁笑了笑,拍了一下小北的肩膀。
小北说,真人不露相啊,改天我再领教你。
马丁说,我们回家吧。
小北摇了摇头,说他们在等我呢。
马丁掏出一张钞票,拍在小北的手中,小北没拒绝,把钞票揣口袋里,朝维也纳歌厅走去。走到门口,小北回过头来,说记着,我会还你的。
马丁说,早点回家。
马丁上了车,看着小北进了维也纳歌厅之后,才把车开走。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小北,他个子还不到马丁的肩膀,瘦瘦的,像一个腼腆的小姑娘。那是在饭店里,也是马丁第二次见乔丽。他没有想到乔丽会带孩子去赴约,心里有点不适应。乔丽对小北说叫叔叔,小北就叫了一声叔叔。和乔丽结婚后,小北再也没有叫过马丁叔叔,更别说叫他爸爸了。马丁不计较,小北又不是自己的儿子,称呼他什么无所谓。只要有个温暖的家,有个女人在等着他回家,他就心满意足了。
离开维也纳歌厅,马丁把一个客人送到火车站就回家了。乔丽已吃过饭,正在看电视,见马丁回来,她接过马丁脱下的外套,说天冷吧。
马丁说,不算冷。
在沙发上坐下后,马丁把乔丽抱在了怀里,乔丽的脸贴了他的胸膛,轻轻地蠕动着。马丁嗅到一丝淡淡的香气,知道乔丽洗过澡了。他把手抚在乔丽的腹部,心里却隐隐地不安。乔丽问了一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马丁摇了摇头,说没有啊。
乔丽说,你洗澡吧,水烧好了。
马丁去洗澡,洗完出来,见小北回来了。小北看到他,什么话也没说。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马丁看到小北笑了笑。乔丽正在削苹果,她已削好了一个。马丁擦着头发,在沙发上坐下。小北回自己的房间了。乔丽把削好的那个苹果递给马丁,说也不知小北整天在外面干什么,每次回家都这么晚。
马丁说,明年就中考了,他在学校上晚自习,你又不是不知道。
乔丽说,这孩子越大越不像话。
马丁拿了乔丽给他的那个苹果去了小北的房间。他敲了一下门,听见小北说有事吗。马丁说,给你送苹果。
小北说,门没关。
马丁进了门,说玩得还高兴吧。
小北说,你没告诉我妈?
马丁摇了一下头。
小北说,今天我栽你手里了,不过我会扳过来的。
马丁说,我不喜欢那种方式。
小北笑了笑,说看着你一副怂样,想不到还有一手。真的不能小瞧你。
马丁说,早点休息吧。
回到客厅,乔丽说,你和小北说什么了?
马丁说,没说什么啊。
乔丽说,早点休息吧。
乔丽关了电视,和马丁一前一后去了卧室。马丁躺下后,乔丽把门上的插销插上了。上了床,乔丽靠着马丁躺下。马丁却没那个意思。乔丽说,怎么了?
马丁说,小北还没睡呢。
乔丽说,今天我看你有点心神不定的。
没有啊。马丁说,把乔丽抱在了怀里。他今天把小北打了,三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动手打他。马丁不知道要是乔丽知道他打了小北,她会做出什么反应。马丁从不说小北的缺点,在花钱上却很大方。乔丽曾说如果小北是你的儿子,你也会这样。马丁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乔丽。
见马丁只是抱着自己,却没有下一步的意思,乔丽就说,累了,早点睡觉吧。
马丁说,睡觉。
乔丽说,你该去看马青了。
马丁唔了一声。他已有一个多月没去见马青了。作为父亲,他和马青之间似乎没什么话要说。见了,也只是问一下缺不缺钱。马青现在的父亲对她很好,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忠厚老实的男人。他在政府机关开车,都是他接送马青上学的。是胡娟提出和马丁离婚的,马丁犯事进去后的第二年,胡娟就带着马青嫁给了那个男人。马丁并不怪胡娟,自己被判了十几年,这么漫长的岁月,让胡娟自己带着一个孩子,会吃尽苦头的,所以胡娟提出离婚,马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小北从亚圣武馆出来的时候,马丁正靠路边停了车抽烟。他戒酒后,烟抽得反倒比过去多了。但回到家里,他从不吸烟。乔丽去世的丈夫,在生前不抽烟,酒也很少喝,是一个多少有点洁癖的男人。了解到这些后,马丁就只在外面时才抽烟。乔丽是一个好女人,人也长得好看,她嫁给马丁,这让马丁觉得真的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仅仅是因为那次他把那几个调戏乔丽的家伙打了一顿的缘故吗?被吓坏的乔丽目睹了他制服那几个小混混的过程,他只是三拳两脚,就他们打趴下了。在他打算送乔丽回家时,其中一个家伙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挥刀朝他刺来。他推开乔丽,因为躲闪稍慢,被刺中了胳膊……对自己的过去,马丁没有向乔丽隐瞒。第二次见面,他就把自己曾有过前科的事告诉乔丽了。乔丽却不在乎,说只要你对我们娘俩好,我什么都不计较。
马丁说,你的亲戚朋友不会这么看的。
乔丽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马丁说,这事不是小事,你可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乔丽说,你是第一个为我挡刀子的男人。
马丁说,他们欺负你一个弱女子,这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
乔丽说,我只知道当时那么多人都袖手旁观,只有你为我挺身而出。
能娶到乔丽这样的女人,马丁没有什么不满足,虽然小北不是他的儿子,但为了乔丽,他会对他好的。
这小子!马丁把烟蒂弹出车窗,笑了笑。他认识亚圣武馆的李强,小北肯定不知道他们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马丁给亚圣武馆的李强打过电话去。
是我。马丁说,马丁。
李强说,是马哥啊。
马丁说,又收徒弟了?
李强说,你怎么知道。
马丁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李强说,那个小家伙非要拜我为师,我不收,他就跪那里不起来。我还没见过那么拗的人呢。
马丁说,你答应了?
李强说,我不答应,他就不起来啊。我只好答应了。
马丁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不仅要好好教他,还要好好教他怎么做人。
李强说,马哥。他不会是你亲戚吧。
马丁笑了笑,说他是小北。
李强说,小北是谁?
马丁说,就是你刚收的徒弟啊。
李强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马丁说,以后我再告诉你,你不要对小北说我们认识就行。
李强说,这么神秘干什么啊。
哪天我们聚聚。马丁说。
李强说,酒都戒了,聚聚也没意思啊。
马丁说,好久没杀两盘了。
打过电话,上来两位客人,坐在了后座上。马丁问了一声去哪。一个说,氮肥厂吧。另一个却说,何家山公园吧。何家山公园在城西,那是一个在建的公园,周围都是正在开发的楼盘。去的路上,后面的两个人没说话。他们不做声,马丁也没说什么。二十分之后,马丁就把车开到了何家山。车停下后,后面的两个人下了车,却没提钱的事。马丁点上一根烟,听见车窗被敲了两下。马丁摇下车窗玻璃,以为他们要给钱。
借个火。一个声音说。
马丁把打火机递过去,他的手腕却被抓住了,接着整个人从车里被拽了出来。马丁意识到坏事了,不等他反应过来,脑袋挨了一闷棍。马丁眼前一黑,人就晕了过去。
马丁醒来的时候,看到车还在,想挣扎着爬起来,试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那一闷棍打得实在是重,他摸了一下额头,感觉黏糊糊的,那是血。他再次爬起来,扶了车门,慢慢地站起来。这次他成功了。打开车门,上了车,他把上衣撕了,把额头包扎起来,这才发动了车。车在,车上的钱一分也没少,他们不是劫财。不是为钱财,那肯定是报复。车开出不多远,马丁觉得体力不支,只好打了120。打完电话,他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马丁已在医院。乔丽守在病床边,泪眼婆娑,一只手紧紧握着马丁的手。马丁笑了笑,说没事的,别哭。
乔丽说,你把我吓死了。
马丁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下午,小北来到了医院。马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小北没说话,坐那里玩手机。乔丽去打水的时候,小北说,你看着我干什么?不是我干的!
马丁说,我没说是你干的。
小北说,你肯定是怀疑我暗中下手。明人不做暗事,我才没那么龌龊。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再解决我们之间的事。
马丁说,三年之后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近期你不会打赢我的。
小北说,你也会被打,看你身手不错的啊。当时你就没还手?
马丁说,暗箭难防。
对小北的嘲笑,马丁没当回事,他年轻时也是这样,看人恶狠狠的,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一样。小北这个年龄的孩子,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年龄大了,经历的事多了,看人的目光就会变得温和。过去的那种狠劲也就烟消云散。
小北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得罪人了?
马丁说,哪有啊。我一个开出租车的,去哪得罪人。
小北说,我找他们算账。
马丁说,不管你的事,好好上你的学。
小北说,你这人活得真是窝囊。
马丁不置可否。这事要是发生在二十年前,他不会忍气吞声,吃这个哑巴亏。二十年前似乎是很遥远了,他尽量不去回想。那个时候,年轻气盛,出门都是横着走,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乔丽打水回来,才想起马丁报警的事。马丁不想报警,那两个家伙,不会无缘无故对他下手,既然他们已报复了自己,再报警也没什么好处。乔丽却说不报警,不是纵容他们了,让他们逍遥法外了。马丁说,报了警,把他们抓了,就结下仇了。
乔丽说,只要以后不再发生这种事就好。
马丁说,以后我会小心的。
乔丽说,要不要告诉马青一声。
马丁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马青了,过去他都是开车去学校,把车停在学校大门旁的一棵树下等马青。马青不要他给的钱,即使他把钱给了马青,马青也会再塞给他。那个时候,他就讪讪地笑一下。马青和他没有多少要说的话,见一面,时间很短。有一次,正巧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马丁就买了一串,兴冲冲地朝马青走过去。马青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说你干什么?你当我是小孩子啊!马丁手握那串糖葫芦,半天没说话。后来,马青就回学校了。马青小时喜欢吃糖葫芦,那时马青有六岁还是七岁,她总是说:爸爸,你也吃。
即使告诉马青,也不见得她能来。马丁摇了摇头,自己现在的样子,要是让马青看到了多狼狈。
马青是怎么知道他住院了,他不得而知。那天上午,马青推开了病房的门,目光逡巡了一起圈,最后落在了马丁的脸上。乔丽背对着病房的门,正在剥一个橘子。看到马青,马丁心头一热。乔丽拿了一瓣橘子,叫马丁吃。马丁接过去,放床头橱上了。他不想让马青看到他和乔丽过分亲昵的举动,就小声说,马青来了。乔丽回头去看,马青拎着一篮子水果,对乔丽笑了笑。乔丽站起来,接过马青提着的水果篮子,说这是马青吧,都长成大姑娘了。马青又笑了笑,站那里,没说话。
马青,坐啊。乔丽说,你等着,我去打壶水来。
乔丽出了门,马丁才说,你怎么知道的?
马青说,你没事吧?
马丁说,你妈呢?她还好吧。
马青说,不好。
马丁说,怎么了?
马青说,他住院了?
马丁说,你妈住院了?
马青说,不是我妈,是他。
那个在政府机关开车的男人,老婆和别人相好,他提出离婚。马丁刚出来时,曾找过他。那个男人木讷、寡言,一个劲地重复着,我会对胡娟好的。你放心。那表情,就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似的。胡娟怎么会看上他。马丁不明白。和乔丽结婚后,他才明白一个女人需要的是什么。他也就理解了胡娟的选择。
那个男人。马青说他肝上长了一个肿瘤,医生怀疑是恶性的。化验结果要到明天才出来。现在,他人很瘦,每顿饭吃得都很少。
不会是恶性吧。马青说。
马丁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见马青的眼圈湿了,心里酸酸的。在他被那一闷棍打昏之前,他没有想到死。
我得走了。马青说。
马丁说,你妈知道你来?
马青说,我没告诉她。
乔丽打水回来,马青正要出门。
马青,怎么要走?乔丽说。
马青说,我得上学去。
乔丽搁下暖瓶,把马青送出了病房。
那个男人,他还能撑多久。马丁下了床,被回到病房的乔丽看见了。乔丽说,你怎么能下床呢。
马丁说,我想出去走一走。
乔丽不同意,说怎么能出去呢,快回床上躺着。
出院前,马丁去看过那个男人。他站在病房的门外,透过门玻璃朝里面看去。那个男人的情况并不像马丁想象得那么坏,他的病床靠窗,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胡娟坐在那把折叠椅子上,握了那个男人的手,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他看见胡娟笑了笑,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沮丧。医生只是怀疑,如果是恶性的,那个男人的神情不会像马丁看到的这样开朗。
回到病房,乔丽已办理完出院手续,问马丁干什么去了。马丁没说那个男人住院的事,只是说自己出去走了走。
小北也来了。马丁觉得他能来,肯定是乔丽叫他来的。
没事了?小北看到马丁后说。
马丁说,没事了。
小北说,记着我们的约定啊。
马丁说,学得怎么样了?
小北说,那个家伙,整天叫我蹲马步,我看到他也是江湖混子,可他规矩倒不少,早知这样,我干嘛要拜他为师啊。
乔丽说,你们在说什么呢。
小北说,不管你的事。
小北正处在变声期,说话的声音有点嘶哑。在他的嘴唇周围,马丁看到一圈黑黑的茸毛,喉结也略微凸起了。马丁看着就笑了笑。小北问他笑什么。
马丁说,小北长大了。
小北说,什么意思,我早长大了。
乔丽叫了出租车,那个开车的司机,马丁认识。马丁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司机说着话。他问马丁以后还开不开车。
马丁说,不开车,又能干什么去呢。
车开到马丁住的小区后,那个出租车司机说什么也不要钱。他不要,马丁也就没再硬给。回到家,见桌上摆了四个菜。乔丽就问小北谁做的。
我啊!小北说。忙了一上午,你打电话时,我正做着呢。
马丁说,我就说小北长大了,还真的长大了。
小北的嘴巴发出嗤的一声,说少啰嗦,吃饭吧。
乔丽开了一瓶红酒,给马丁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北喝的是饮料。马丁夸他菜做的好,他看上去很开心,话也比平时多了。
吃过饭,小北去了他的房间。马丁对乔丽说小北懂事了。乔丽说,懂什么事,要是懂事就知道学习了。小时他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个时候小北是一个乖孩子,学习成绩在办理总是很优秀的。乔丽神色有点黯然。马丁知道只要乔丽说到小北小时,她就会回想起小北的父亲。马丁一时无话。乔丽说,早点休息吧。
马丁嗯了一声。
乔丽的意思是想叫马丁在家多休息两天,马丁不同意,他感觉自己已没什么大碍,就出车了。在家里待着,会憋出病来的。他喜欢开着车,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他对这个城市的变化几乎了如指掌。哪里楼市开盘,哪里又开张了一家饭店,没有他不知道的。
路过亚圣武馆,马丁把车停下,去找李强,他被打住院的事李强不知道。见了李强,马丁问他小北的情况,跟他学的怎么样。
李强说,小北又另投师门了。
马丁说,怎么回事?
李强说,我也不清楚。
马丁知道,小北说李强整天叫他蹲马步,没学到真功夫。
李强说,小北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关心他?
马丁不想告诉李强他和小北的关系,就搪塞说是一个亲戚的儿子。从亚圣武馆出来,马丁把一个客人送到工业区,返回的时候,他收到小北的一条短信。小北约他见面,见面地点在体育广场。拜师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另投师门。马丁不想失约,但他决定见了小北不会和他动手的。上次对小北动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得那么的火气。事后马丁后悔极了,他曾一再告诫自己,就算别人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也要忍,可那天他却没做到。
马丁回了一条短信,问几点。
小北回短信说现在。
这小子!马丁无奈地笑了笑。体育广场在城东,需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在去的路上,有乘客招手,他就把车停下了。把那个乘客送到目的地,他直奔体育广场。车开到老年大学时,他接到马青打来的一个电话。马青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话说得语焉不详。
马丁说,小青,怎么了?你说话。
马青吞吐着,说我没事的,
马丁听见马青在抽泣,声音低低的。
怎么了?小青。马丁说,你在哪?我马上开车过去。
马青把电话挂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是小青被人欺负了,还是胡娟有事。马丁的心里有些乱。小青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有着男孩子的性格,很少掉眼泪的。马丁被警察带走那天,小青只是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那个时候小青才七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在马丁搁下手机的时候,一个骑山地车的男孩突然从前面的一条巷子里窜了出来。马丁试图踩刹车,但发现已来不及,就猛打方向。车正行驶在北湖路,他一把方向打过来,车就对着北湖冲了过去。他急踩刹车,但为时已晚。车头撞向护栏,然后整个车体冲向北湖。
那个骑山地车的男孩,一打方向,来了个漂亮的转身,一路朝东狂奔而去。他没有看见马丁的车冲向了北湖。那些钓鱼的人看到了,他们看到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冲破护栏,一头栽进了北湖。落水的地方是北湖最深处,大概有八九米深。马丁的出租车落水后,就被湖水淹没了。湖面先是激起一圈浪花,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只剩微小的涟漪在轻轻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