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骚扰
长多大可以对性骚扰免疫?
柔冰以为是:永远不会。
即便是她已深谙其道,早已练就一身游刃有余的躲避技术,她仍然对那些在身上留下油腻余温的触碰感到恶心。
今晚的饭局是乙方请甲方吃饭,一群男人在觥筹交错间把合作敲定,合同是干货,直愣愣拿出来谈太生硬,女人的笑脸相迎、阿谀奉承是润滑剂,让一场各自逐利的买卖变得有人情味。
肖总硬是把柔冰叫来陪酒,还特意安排在甲方老大周逸身边坐,意思不言而喻。
柔冰也见惯不惯了,举杯劝酒,夹菜添茶,她都做得得体自然。
只是这个周总,之前也见过两次,都是这油盐不进的样子。
柔冰给他倒酒,他说不喝,给他夹菜,他说他自己来,吃饭时不小心碰到手肘,他也会礼貌缩回。
周逸西装革履,坐姿笔挺,惜字如金,整个饭局的氛围都被他带得跟开会谈判一样。
柔冰想缓和气氛,提议玩逢7过,依次数数,数到7和7的倍数要跳过,如果谁不小心数了,要罚酒。
一桌人玩得起劲,几圈下来,柔冰被罚好几杯,肖总趁气氛炒热了,借机跟周逸扯闲话。
柔冰配合着把酒给肖总满上,却冷不丁感到腿上一阵黏湿的触感,大腿到臀部被摸了一把。
她微微低头,咽了一下口水,堆上笑脸,接着把肖总杯里的酒倒满。
饭局结束,肖总喝得醉醺醺,柔冰搀着他走出餐厅,到停车场等代驾。
短短的一段路,她无数次借侧身的幅度和迈步的动作躲避肖总攀上她腰肢的咸猪手。
她忸怩推拉地走着,嘴里还违心地关心道:“没事吧,肖总,您小心点。”
她被男人结实的臂膀压弯了腰,艰难抬头,看到一轮孤月,才知夜深如墨,她还在为五斗米折腰。
进停车场时,柔冰遇到了正在车道上抽烟的周逸。
他见柔冰走来了,向身后的司机招了招手,司机连忙上前帮柔冰扛起肖总。
周逸说:“让他送肖总回家,我送你吧。”
柔冰心里暗“哼”一声,刚在饭桌上还真把这人当正人君子了,没想到这头狼现在才露尾巴,于是拒绝他说:“周总也喝酒了,不能开车的,不必麻烦,我打车方便。”
周逸掐掉烟,说:“我没喝,可以送你。”
柔冰有些晕,回忆不起来酒桌上他到底有没有喝,便道:“难道游戏你一次都没输么?我不信。”
周逸笑了笑,打开自己车的车门说:“今晚我不想输,上车吧,我不会吃了你。”
柔冰觉得他在月光下开车门的样子,还挺有男友力的,也不跟他客气了,坐上车。
车上柔冰没跟周逸搭话,酒桌上搭了一晚上了,他也没回几句。
她现在也懒得理他,毕竟饭局结束,她下班了,不想再强打精神巴结甲方爸爸。
“我记得你是项目经理,不是商务,这种饭局,你怎么会来?”周逸主动问道。
柔冰说:“这种饭局?哪种饭局呀?商务来得,项目经理就来不得?周总,你职业歧视么?”
周逸被噎一下,说:“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你明知道是叫你过来陪酒的,为什么不拒绝,这也不是你工作范围内的事情,而且你们肖总是什么样的,你应该也清楚。”
“周总,你说为什么到了下班点,领导不走,手底下员工也不敢走?为什么公司晋升机会总是给男员工的比给女员工的多?为什么男人拿到大单,别人就说他是有本事,女人拿到大单,别人就要在背后议论她是不是睡了谁?”
柔冰的酒劲上来了,直肠子的天性暴露,一连串反问句,把周逸问得无言以对。
车到达小区门口,柔冰最后说:“你问一个有200万房贷在身,妈妈还在做化疗的27岁一事无成的女人,明知道是去陪酒,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给人摸?我告诉你,因为这就是我工作中不容我拒绝的一部分,就算我再恶心那男人,他还是我上司,他要整我,我日子会更难过,周总难道就没有需要跟讨厌的人共事的时候么?”
周逸看着柔冰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的神情,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把她额头的乱发拨到了耳后。
“对不起,你头发乱了,是我逾矩了。”
不知他说的逾矩是那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还是拨弄了她的头发,总之,周逸的话温柔如微风拂面,叫人沉醉。
那夜没有星辰,冷冽的寒风刮过车窗,月亮倒影在倒车镜的小小镜面上,格外明亮,柔冰看了一会儿月亮,跟周逸道了声“晚安”,便下了车。
职业

柔冰陪妈妈去医院复诊,医生说结肠癌的术后化疗建议用更好的药物,当然是在家里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柔冰没有告诉妈妈,心里盘算一下,按化疗方案计算,至少40万,再加上每月要还的房贷,她实在负担不起,前几年为了付房子首付她和妈妈手上已没有存款。
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卖房。
柔冰回公司请了年假,把周逸公司的项目进度交给新来的项目经理跟进,这一周的时间她要把房子卖个好价钱。
卖房的事情比她想象中顺利许多,中心城区的70平米的公寓,她以为税费太高,会不好出手的,没想到刚在中介那里挂出去一天,就有一个叫秦烨的上市公司副总要给女朋友在公司附近买套公寓,刚好看中她的房子,都没还价,很快成交。
柔冰赎了楼,还了一身债务,房子办理过户,又给妈妈买了药,七七八八算下来,她房子买了两年,溢价也只是妈妈的药钱。
不过这样也好,存款回来了,债务没了,柔冰的生活好像走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起点。
回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肖总就来柔冰的办公室闹,说了一堆指爹骂娘的废话后,柔冰终于明白症结所在:技术部门的两个骨干工程师辞职了,周逸公司的项目进度延迟,怕是不能按时交付。
肖总转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对柔冰说:“项目是你负责的,进度跟不上,交不出来,你要给个说法。”
话还没说完,肖总粗壮的手指已经爬到了柔冰一步裙的裙角处。
他要的说法,龌龊至极。
柔冰忍住恶心,连忙坐下收拾茶具,说:“哎呀,进度延迟是常有的事,肖总您消消气,我给您泡杯茶。”
肖总手摸了个空,心里不爽,柔冰像个泥鳅一样在他手里滑走了多次,他早已不耐烦了,于是拿出领导的架子说:“这事你要是不想办法把进度赶上,你就别在我的组干了。”
柔冰见他恼了,不能再打太极,说:“技术部走了人,没人做,这进度肯定是赶不上,只要让周总那边同意延迟上线测试的时间就可以了。”
肖总冷笑一声,道:“你搞得定周逸?他从来都是公事公办。”
柔冰想到那晚她对周逸说的那一连串反问句,心里犯嘀咕,早知道她就收敛点,看来任何时候得罪金主爸爸都是会遭报应的。
而现在,她万万是不想让肖总的龌龊心思得逞,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搞定周逸了。
她给周逸的秘书打了电话,约会面时间,没想到很快有答复,周逸空出周末下午的时间,约她喝下午茶。
当天,柔冰仔细打扮了一番,虽然是周末,虽然是下午茶,这么悠闲的场景,她还是穿了职业套装,她想让周逸明白,她见他真的只是因为工作。
暖冬午后的太阳有催眠的效果。
周逸穿一身烟灰色休闲大衣,坐在靠窗的位子悠闲地喝红茶,看到柔冰一整套利落的职业套装,束发一丝不苟,提着笔记本电脑雷厉风行地走来,他放下茶杯,嘴角无奈地上扬一下,起身迎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柔冰屁股刚沾椅子,就把笔记本支开了,快言快语说:“周总,我知道您忙,我快点说,不耽误您休息时间。”
周逸不疾不徐,问柔冰:“我不赶时间,你慢慢说,喝什么茶?”
柔冰哪有心思喝茶,直接开始向周逸滔滔不绝地解释项目进度延迟的事情。
“当然,不管什么原因,进度晚了一定是我们的问题,我向您道歉,我们一定加紧工期,只是按期上线可能没办法,请您多宽限我们一周时间。”
周逸听完她的总结陈词,眉眼含笑,看不出情绪,只是轻声问柔冰:“所以,你喝什么茶?”
柔冰被他整不会了,不是说周逸出了名铁面无私,公事公办么?
她早已说明来意,为了准备说服他的说辞,一晚上都在练习这些会谈内容,现在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却只问她喝什么茶?他以为她是来闲聊的么?
“无意冒犯,我见你说了这么多,应该口渴了,”周逸让服务员上了一杯和他一样的红茶,继续说,“你说的情况,肖总前天已经跟我解释过了,推迟一周上线测试我让团队做了评估,可以按照我们之前的风险预案来执行,损失在可控范围内,我可以答应延迟一周交付。”
柔冰松了一口气,但仔细回味周逸似乎话里有话,便问:“可以答应,所以您是已经答应肖总延期了?”
周逸沉了一下眸,说:“没有,我没有答应他。”
“为什么?”
“我要是轻易答应他了,那怎么能体现出你说服我的不易呢?”周逸直接表明意图说,“这项目我想给你。”
甲方爸爸当然有权利指定乙方的项目负责人,但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柔冰关上了笔记本,心中明了这已然不是公事。
她看向周逸,说:“既然周总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了,那您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大可直说吧。”
周逸见她语气不善,解释说:“这个项目你花的心思最多,我只是想帮你拿到话语权,不受肖总制约,以后推进更方便。柔冰,我是有想要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但跟你的工作无关。”
话虽没点破,但周逸对柔冰的心思已如一张玻璃纸,一捅就破了。
柔冰见惯了职场奉承,逢场作戏的男女,对周逸的这点暗示还是有抵抗力的。
男人的话如钩人的饵,柔冰不会轻易上钩,幻想萌生出爱情。
只是周逸说话时眼里的流光,总让她不断回想。
酒量
接下来的一个月,柔冰一头扎在技术部盯进度,另一头扎在出租屋和医院陪妈妈化疗。
加班时,柔冰偶尔会收到周逸关心的短信,闲聊两句,互道晚安,这样算不算暧昧,她也说不清,她感觉与周逸说话,很自在,不用伪饰意图,不用婉转圆滑,她能用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表达想法。
无论她的话多么直接刺耳,他都能温柔接住。
项目上线测试的那天,柔冰带着技术部的同事去周逸公司交付,晚上周逸安排了饭局。
柔冰知道周逸不爱喝酒,可又忍不住好奇同事说他酒量奇差是不是真的,于是又提议玩逢7过。
周逸这次完全没有了上次的滴水不漏,错了好几次,几圈下来已被罚了5杯酒,脸上泛起潮红。
他肤白,脸红更加明显,柔冰真怕他喝多了难受,帮他挡了几杯酒,连说不玩了不玩了。
饭后,司机来接周逸,柔冰扶他坐到后座。
周逸喝醉了也不闹,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跟柔冰道晚安。
柔冰愣了愣,问他:“你上次不是一次没输么?这次怎么武功尽废了?”
周逸笑说:“今天我想输。”
“为什么?”
周逸说:“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总是问我,你才是该回答问题的人。”
又是寒夜的街道,又是说一半藏一半的成年人对话,柔冰却觉得此刻周逸佯装生气的样子,天真得像个孩子。
她看了看空中明月,今夜有星辰相伴,她也不想再做冷夜里的孤魂野鬼,她坐到周逸身旁,叫司机开车。
车开经过了曾经周逸送她回家的街道,开进了熟悉的小区。
柔冰惊讶地看着自己刚卖掉的房子的门牌号。
周逸冷峻不惊地捉起柔冰的手,用她的指纹打开了密码锁。
“周总,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周逸把柔冰牵进屋,说:“锁我没换,加上了我的指纹,明天把你妈妈接回来住吧,医院旁边的租屋,环境不太好,休息不好。”
“周逸!买我房子的人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
柔冰心中已是一团乱麻,这个男人为她做得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得多。
“是我让秦烨买你房子的,”周逸亏心的挠挠头说,“钱是我出的,产权还在他那里,他是我发小,没事的,你们放心住。”
“为什么?”
“哎,你又问为什么,”周逸扯开领带,坐在沙发上说,“我要帮你,直接给你钱,你肯定不会要,买你房子,比要你听话容易多了。”
柔冰平复一下心情,坐到沙发上,用手指戳了一下周逸红红的脸,说:“你想要我听你什么话?”
周逸握紧柔冰的手,道:“吻我。”
柔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却也心中雀跃,她指尖擦过他耳后的发际线,轻轻贴近他脸颊,深深吻住他的唇。
月夜凄冷,柔冰在周逸怀中被包裹结实,她在他的身体中辗转沉沦,汲取他的体温与柔情,享受他抚摸的温柔。
性,只有所爱之人施予的才是美好。
即便看透男欢女爱的虚情假意,厌恶性骚扰带来的恶心郁结,她仍想努力真诚地去爱,仍想要享受相信性爱是柔美欢愉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