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碧波浩荡、天高水阔,陈星汉立在船头遥望远方,思潮起伏。
怎料倏地刮起一阵大风,平静的河面顿时波涛汹涌。船身被浪花拍打,立即变得颠簸不堪。
而陈星汉因为太过入神,竟然一个站立不稳,径直掉落河水之中。
可惜他不识水性,在这奔流不息的大河里只是胡乱扑腾,眼看就要命丧黄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船舱休息的苏扶光听到动静,飞奔而出跳入河里将他救起。
劫后余生的陈星汉对好友自然是感激不尽,倒是苏扶光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经过这次小插曲,二人顺利到达省城。雄心勃勃参加完考试,然而等到榜发,他们却再次名落孙山。
回到村子,为了养家糊口,心灰意冷的两人都打消了考取功名的念头。

第二年,苏扶光的妻子生一个儿子,取名苏望城。而陈星汉的妻子也在不久之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陈纤凝。
因为对好友当初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陈星汉就提出要和苏扶光结为儿女亲家。而苏扶光对好友的人品也十分认可,自然也就满口应承。
就这样,苏望城和陈纤凝刚出生就定下了娃娃亲!两家在共同好友的见证下,郑重其事写下婚书,这才算正式结为亲家。
起初,为了培养孩子们的感情,两家平日经常来往走动。只是没过多久,陈星汉在族人的帮助下做起买卖,然后举家搬进县城,日子也越加富足起来。
但苏扶光就老走霉运,日子是越过越穷。而更加不幸的是,在他儿子苏望城六岁那年,苏扶光两口子竟双双染病,因为缺医少药,没过多久就相继离世。
转瞬之间,苏望城便成了孤儿!
好在同村有个刘员外为人厚道,出资购买了两口棺材帮他安葬好父母,又把他带回家安排了一个放牛的差事,算是给他一口饱饭吃。

刘员外膝下有对双胞胎儿女,儿子叫刘玉龙,女儿叫刘玉凤,俱都生得聪明伶俐,聪慧过人。
员外非常疼爱这双宝贝疙瘩,对儿子刘玉龙更是寄予厚望,盼着他长大后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于是花重金把先生请到家里,让他单独教导六岁的儿子读书习字。
对儿子的学业,刘员外很上心,有空就到学馆外查探,岂料好几次都碰到放牛娃苏望城在窗外偷听。
见他求知欲如此强烈,刘员外不由暗忖道:“家里又不缺一个放牛娃,既然这孩子有志向,我干脆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让他跟着龙儿一起读书。若是以后这孩子能考上功名,改变命运,这何尝不是一件善举呢?”
彼时苏望城已经八岁,自此就从放牛娃摇身一变成了小少爷的伴读书童,开始陪着刘玉龙读书学习。
他很感激刘员外,也很珍惜这难得的机遇,学习非常刻苦。
刘玉龙起初独自跟着先生读书,心里原本苦闷不已,见到父亲给他安排了一个伴读书童,又见苏望城学什么都很快,好胜之心便不知不觉被激发出来。
二人就时常较量切磋学业,谁也不服谁。为了能压对方一头,两人是越发勤奋,学业也突飞猛进。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转瞬之间就过去了八年,苏望城已经十六岁了!
这一年,他和刘玉龙参加了童生试,双双都取得不俗的成绩,一举考中秀才。
刘员外很高兴,这么多年来,他对苏望城一直是另眼相待,如今见他也算小有成就,并且已经成年,便拿出些银子给他,让他去祭拜父母,顺便修缮坟墓。
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苏望城看着萧索荒凉的庭院,儿时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在眼前,无法抑制的悲伤也随之涌上心头。
买好香蜡纸烛,苏望城来到爹娘坟头大哭一场!
哭罢!又动情地讲述起刘员外这些年对他的扶持,还有刘玉龙和他在共同学习中建立起的兄弟情义……
晚上,苏望城心下寻思,自己终于长大成人,也是时候完成父亲的遗愿啦,明天就去未过门的妻子家里走一趟吧!

话分两头,却说当年苏扶光夫妻去世的时候,陈星汉正巧去了外地经商。
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年,回来时惊闻好友夫妇已经双双离世,未来女婿成了孤儿。他悲痛欲绝,心急火燎地赶回老家寻找苏望城,想把他带在身边照顾。
可那会儿苏望城已经在刘家读书一年有余,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业,刘员外出面和陈星汉商议,最终说服他让苏望城留下继续读书。
打那以后,陈星汉只要有空就会来看望苏望城,同时也会到好友坟头祭拜一番。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前年他也突然得了场大病。请来的郎中俱都束手无策,眼看是活不成了,陈星汉便在临终前拉着妻子罗氏的手叮嘱道:“娘子啊!我是没福分等到望城和纤凝成亲的那天了!希望我死以后你费点心、受点累,如期把孩子们的婚事给操办了!”
看着奄奄一息的丈夫,罗氏心里虽然是非不乐意,但还是随口答应道:“好的,我知道啦!”
得到妻子的回复,已经油尽灯枯的陈星汉这才放心地合上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只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罗氏骗了他。
因为罗氏觉得女儿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娇艳动人,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个穷光蛋?
陈纤凝的心思跟她母亲差不多,得知未来夫君只是大户人家小少爷的伴读书童,心里早已嫌弃得不行。
待到料理完陈星汉的丧事,母女俩便商议起这事儿来。
罗氏就说:“儿啊!再过两年你就十六了,到该嫁人的年龄啦!依为娘的意思,咱们没必要遵守当初和苏家的婚约,娘给你重新找个好人家,免得嫁给苏望城那穷小子吃苦受累!”
陈纤凝连忙附和着点了点头,随即苦着脸道:“女儿跟娘想的一样,只是人家有婚书啊!他要是不肯退婚怎么办?”
罗氏冷冷地说道:“这你就别管了,到时候为娘自有办法!”
娘俩自那会儿起便打定主意要悔婚,只是一心苦读的苏望城还浑然不知呢!

再说回苏望城,这天他穿上干净整齐的衣服,买好礼物,带上婚书兴高采烈地来到岳母家,寒暄过后便委婉点表达了想尽快和陈纤凝完婚的意思!
谁知罗氏却拉长着脸,说道:“望城啊!不要怪我说话直,你除了有几间快要倒塌的破房子,你还有什么?你这样拿什么养活我闺女?拿什么给她幸福?”
苏望城顿时羞红了脸,不过随即又挺直腰杆信誓旦旦地说道:“请岳母大人放心,我已经考取秀才,以后还会继续努力考取功名,一定会让纤凝过上好日子的!”
罗氏听后是嗤之以鼻,不无讥讽地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没影的事,也许你真的想让纤凝过上好日子,只可惜你没有这个能力啊!依我看,你不如退婚吧!何必非要捏着一纸婚书耽误她的幸福呢?”
苏望城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些气愤地说道:“岳母大人,我知道你嫌我穷,嫌我没有出息!可我和纤凝的婚事是父辈定下的,这怎能随便毁约呢?退婚之事,恕我万万不能从命!”
说完,苏望城就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罗氏眼里流露出一丝怨毒,狠狠地说道:“好好和你说,你偏偏油盐不进,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从岳母家出来,苏望城心里很不是滋味,满脑子都是她阴阳怪气的模样。不由长叹一声,来到河边捧起水洗了把脸,这才觉得稍微好受些。

就在苏望城起身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阵阵哭声,循声望去,这才看到河边柳树下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这会儿正伤心地抹着眼泪呢!
苏望城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当即就把自个儿的烦心事抛诸脑后,走到近前询问道:“老人家,你这是怎么啦?为何哭得这么伤心?”
老头儿抬起头,映入苏望城眼帘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庞,只见他泪眼朦胧地哭诉道:“老汉在主人家任劳任怨十来年,如今年老体衰干不动啦!主人就把我买给了张屠夫,明儿一早他就要在这树下将我杀了卖肉啊!”
苏望城闻言大惊,朗朗乾坤,清平世界,怎么可能有人会做出如此违背天理,丧尽天良的事来?
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老头儿又道:“看得出你是个好心的年轻人,如今恐怕也只有你能救老汉一命了!老汉说的全都是真话,你若不信,明天到此一看便知!”

当晚,苏望城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头儿说的话太过危人耸听,实在难以让他相信。
可万一是真的呢?那可是一条人命啊!自己怎能坐视不管?
想到此,待到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早早来到柳树下,谁知树下鬼影都没有一个!
莫非自己来的太早了!
苏望城正在暗自嘀咕,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
抬眼头望去,就见张屠夫牵着一头老黄牛缓缓走来。
二人一碰面,张屠夫就连忙满脸堆笑地说道:“唉呀!苏秀才这么早啊!说起来你考中秀才我还没去道贺呢!赶巧我今儿个要斩杀这头老牛,待会弄好割两斤肉给你,你可别嫌弃啊!”
苏望城心中一惊,忙问道:“你要在这儿杀牛?”
“是啊!这里离水近,处理起来方便啊!”
张屠夫说话间已经把牛拴在柳树上,自顾自地做着准备工作!
“主人把我买给了张屠夫,明儿个一早他就要在这树下将我杀了卖肉啊!”
苏望城的脑海里回响起昨天那个老头儿的话,心里越发惊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头老牛,却见那老牛也泪眼汪汪的看着他,满眼都是祈求!
莫非昨天是它在向我求救?
苏望城顿时心生恻隐,连忙叫住正要动手的张屠夫,说道:“唉,等等!张大哥,这牛怪可怜的,要不,别杀了!”
张屠夫一愣,随即面露不悦,说道:“这头牛可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就指着斩了卖肉赚几个辛苦钱!你让我别杀它,说得倒是轻松呀!你要真觉得它可怜,就拿银子买去,杀不杀就是你的事了!”
苏望城心下暗想,张屠夫说得不无道理,于是问他多少钱才肯卖。
见他不像是开玩笑,张屠夫想了想道:“卖你也可以,只是我买来是要赚钱的,所以除去买牛花去的本钱,你还得给我加上些利润。”
这些年,刘员外会不时给苏望城一些零花钱。只是他一心扑在功课上,倒也没时间去花销,故而都攒了下来。
加上前不久员外给他用于修缮爹娘坟墓的银子也还有剩,全收拢起来总算凑够张屠夫要的数,苏望城便从他手里牵走了老牛。

当晚,苏望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在树下遇到的那个老头儿一个劲儿地向他道谢,还微笑着说道:“多谢好心人仗义相救,免了我剥皮剔骨之苦!大恩大德难以报答,老汉我就给你提个醒,要小心你的丈母娘啊!”
次日醒来,梦中景象历历在目,苏望城不由冷汗淋漓。那老头儿在梦里说,岳母已经起了杀心,若是自己坚持不退婚的话,很可能性命不保!
联想起先前的事,苏望城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她们娘俩看不起自己,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不如就遂了她们的愿,这亲事退就退吧!
想通以后,苏望城便又去了岳母家一趟。
见他上门,罗氏脸色非常难看,直待苏望城拿出婚书退还给她,态度立马大变样,一个劲儿地夸他明事理,还拿出一锭银子要谢他。
苏望城却看都不看,转身潇洒离去,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家里的事儿差不多了,他便牵着老牛回到刘员外家。
多年的相处,苏望城早已把员外当成父亲一般,于是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和他说了一遍。
刘员外听后沉吟片刻,说道:“这老牛肯定有灵性,我让人把它养在庄子里做个长生牛吧!”
听到这样的安排,苏望城很是高兴,正准备替老牛说几句感谢的话,又听刘员外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罗氏娘俩嫌贫爱富,瞧不起你!殊不知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这婚退了也好!我对你是寄予厚望,从今往后你要静下心努力用功,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啊!”
苏望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刘员外的谆谆教诲铭记在心。从此废寝忘食一心苦读,功夫不负有心人。之后的乡试中,他和刘玉龙又双双高中举人。
次年,两人赴京参加会试,待到三场考完,一个月后榜发,二人再次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一起进了翰林院。

捷报传回,刘员外喜上眉梢,大摆酒席宴请宾客,每日上门道贺的人是络绎不绝。
正式任职前有三个月假期,待到二人回到家乡,刘员外便当众宣布将宝贝女儿刘玉凤许配给苏望城,即日完婚!
一时间,刘家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接连摆了半个多月的流水席才渐渐消停!
在家住了三个月,苏望城辞别岳父,带着妻子同刘玉龙返回京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罗氏解除了女儿和苏望城的娃娃亲后,心里好不欢喜,火速将陈纤凝嫁给了一个富家公子。
只是那富家公子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是样样俱全,很快就败光了祖上遗留下的万贯家财。
不仅如此,他还花言巧语取得陈纤凝的信任,把陈星汉留给娘俩的财产也骗去败了个精光,最后因为还不起债务死在了赌场打手的拳脚之下。
罗氏娘俩自此流落街头,不知所踪!
多年后,刘员外年事已高,苏望城夫妇便回乡接他到京城颐养天年。
返京途中路过徐州,苏望城临时靠岸进城访友。半道忽然听得一阵喧哗,掀开轿帘一看,却见一老一少两个女乞丐在路边乞讨,只要有人经过就举着破碗不停哀求:“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已经饿了好几天啦!”
苏望城觉得声音很是耳熟,仔细分辨方才认出这两个乞丐不是别人,正是罗氏和陈纤凝娘俩。
她们的遭遇,苏望城也是略有耳闻,当下是五味杂陈,于是唤来随从附耳吩咐了几句。
随从得令,拿着两锭银子悄悄塞到罗氏手里,小声叮嘱道:“这是苏大人给你们的,这里人多眼杂,赶紧收好!”
罗氏和陈纤凝又惊又喜,赶忙抬头四处张望,就见不远处停着一顶华丽的轿子。
透过轿帘,母女俩看到的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顿时觉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立马揣起银子,飞也似的跑开,转眼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刘员外来到京城,在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的精心照料下,直活到九十多岁才无疾而终。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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