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喜事

2022年11月07日21:30:03 故事 1808

老韩讲了一个故事:喜事 - 天天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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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女

热河,有三件事可称为大喜之事:一是娶亲,二是嫁女,三是添丁。

李老汉有闺女,有儿子,闺女要嫁,儿子要娶,还盼着抱孙子。大家都说李老汉是有福之人,儿女双全。李老汉当然也自我感觉良好,笑容经常在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灿烂着。

不过,李老汉有个毛病:小气。

李老汉的女人也有一个毛病:败家,不会过日子。

李老汉的小气是村里人认可的,方圆几十里都知道。

有的女人教训男人就说:“你咋跟热河的李老汉学呢?抠门!”

李老汉女人的败家,是李老汉自己说的,村里人没人认可。

李老汉最早是个货郎,挑着箩筐卖些针头线脑,小商人。俗话说,无商不奸,李老汉自然也不例外。后来公私合营,他便在供销社上班。

按理说,供销社职工,也是个挺体面的工作。

可大家看李老汉一点也不体面。

李老汉穿着不体面,肥肥大大的衣服,不修边幅,还不如讲究的社员穿得整齐;走路不体面,这望望,那瞧瞧,好像在时刻寻找什么。

其实,李老汉还真在寻找什么。一根柴火棍,一节麻绳头,甚至一副破胶皮鞋,都能进入他的法眼。呵呵,捡破烂么?

真是!那会儿,还没有破烂王这一说,人们都把捡破烂看作是很低贱的一种行为。家里再穷,也没人捡破烂。李老汉这个堂堂的供销社职工就捡。他本身就在供销社土产部,就专门收破烂的。捡破烂让大家小看他,有些做派也让大家小看他。

李老汉确实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他勤俭持家,买了许多家里用的东西,比如烙糕锅、手推车、锨镐锄镰等。

每回他都告诉女人:“记住,不能往外借啊!”

女人答应着:“不借!不借!”

可李老汉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借东西,女人问:“借啥?”

来人指着手推车:“推几车土垫猪圈!”

女人小声说:“推走吧,想着下午早点儿推回来。要不那口子到家看见,太麻烦!”

来人知道女人心眼好,用完就按时还了。

可李老汉回来,看着车子有土,就问:“你用了?”

女人说:“我没用!”

李老汉就数落起来:“你这败家子,叫我咋说你好!不让你借你还借,多费车轱辘呀!”

女人自知理亏,也不分辩,任由李老汉唠唠叨叨。该干啥干啥,权当耳旁风吹过拉倒。

李老汉逢人便说,女人不会过日子,整天抛米撒面的,是个败家子。

村里人偷笑。

李老汉没人缘。

女人有人缘。

眼看着,闺女大了。一家女,百家求,登门提亲的多起来。

李老汉跟女人悄悄说:“记住,不能少于200元彩礼钱!”

女人说:“我知道!”

当时的200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一般职工一个月才挣四十多块钱,200元相当于4个月工资。一个劳力一天才挣10分工,合款四五毛钱。

男方家里困难,准备200元彩礼钱,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那天,媒人把200元钱递到女人手中,刚迈出门口,李老汉就朝女人伸出了手:“拿来!”

女人有点儿不愿意:“还得给孩子置办嫁妆呢!”

李老汉脸子一沉:“置啥嫁妆?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女人只好把钱乖乖交了出来。

女人眼泪汪汪地准备嫁妆。家里能凑合的,就用家里的,可有些嫁妆得花钱啊,像镜子、衣服、被褥。老婆不挣钱,还得李老汉拿。

李老汉只好掏出100块钱:“不能超过这个数了!”

别人家的闺女走时哭哭啼啼的,女儿不,很快乐的样子。

女儿有点儿恨父亲。

女儿曾跟闺蜜说,父亲太小气了,这些年从不给她做新衣服,也不给买新鞋,对弟弟好,弟弟要啥都给,她要啥都不给。

女儿甚至说,来了例假后想找父亲要钱买一卷卫生纸,父亲都不给。她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这个家让她没有啥留恋。

闺女走时,母亲偷偷哭了好几回。

李老汉就说:“哭啥?少个人就少一张嘴,不是好事吗?”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你真是个狠心人!闺女不是你亲生的?你咋这样没人性呢?”

把闺女送走了,家里准备感谢帮忙的人,要摆几桌子。

这些年李老汉得罪了不少人,但女人的人缘留下了不少人。

左邻右舍都是看女人面子给闺女添香来了,有拿一元的有拿两元的。多少都是个情意,慢待不得。要好好招待人家,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李老汉站在厨房里指手画脚。

“少切点肉!”

“少放点油!”

“少下点米!”

帮厨的人不耐烦了:“要不您自己干得啦!”

李老汉白冷两眼厨子,这才极不情愿地出了厨房。

闺女回来了,怀孕折腾得厉害,脸黄黄的,挺瘦。

母亲心疼,给孩子擀面条做好吃的。

李老汉说:“又不是外人,有啥吃啥得啦,浪费细粮干嘛?”

那会儿,一个职工一个月吃30斤供应量,百分之三十的细粮。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到一顿白面。

老婆就急眼了:“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孩子都这样了,我能不急?”

李老汉一时无语。

后来,闺女有了孩子,家里越来越紧张。偶尔回来,李老汉就像防贼一样防着闺女。

可老虎也有打盹时,老婆还是偷偷地给闺女带这带那。

李老汉感叹:“家贼难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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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亲

李老汉嫁走了闺女没几年,儿子也大了,到了娶亲的年龄。

儿子小臣一表人才,李老汉退休,小臣接班,有了正式工作。尽管李老汉因为小气出名,但家庭条件不错,来保媒的大有人在。提了好几个姑娘,都被李老汉一口回绝了。

一媒婆说:“那姑娘没挑!漂亮!”

李老汉问:“有工作吗?”

媒婆答:“工作倒是没有!”

李老汉一挥手:“那就不谈!”

另一媒婆说:“这姑娘百里挑一!”

李老汉问:“有工作吗?”

媒婆答:“没有!”

李老汉又挥挥手:“那就不谈!”

那时候,在农村,有工作的姑娘很少。李老汉给儿子娶媳妇,非得要找个有工作的,这有些难。小臣倒不着急,才22岁,还是个孩子,无忧无虑。

也是缘分。

有一天,小臣在医药批发站值班,来了一位姑娘,中不溜秋的个儿,黑黢黢的大眼睛,一笑两酒窝。姑娘买完药,朝小臣嫣然一笑便飘然离去。

她是谁?如此美貌?小臣一见钟情。可惜,姑娘姓甚名谁?不知道。姑娘家住何方?不知道。姑娘是否待字闺中?不知道。但这些难不住小臣。本来地方就不大,随便一打听,就啥都弄清楚了。

很快,信息传来:姑娘姓陈,叫陈小兰,今年21岁,在沟门小学教学,公办老师。更让小臣激动不已的是,该姑娘尚未婚配。

也是极巧。

陈姑娘跟小臣的舅舅还沾点亲戚。

舅舅保媒,小臣看上了小兰,小兰也看上了小臣。

择良辰吉日,就给孩子订亲。热河这地方,男女婚事,时兴先订婚,用一种形式把婚姻固定下来,但没有法律效能。订婚通常很隆重,双方的父母和最亲近的人基本都要到场。三叔四大爷,七姑八大姨,热热闹闹摆上几大桌。

李老汉想亲自操办,老婆不干了:“你就一边呆着去,啥也别参与!”

李老汉脖子一梗:“凭啥?我是一家之主!我不参与谁参与?”

老婆就劝:“有他大爷张罗,你就省省心吧!”

老婆就怕李老汉帮了倒忙,把事给搞砸了。

越怕出事就越爱出事。原本定好的,宴席上八碟八碗。这在农村档次也不低了,最好的酒席就是八碟八碗。

李老汉舍不得,他说:“一桌八个人,一个人吃一碟一碗,有点儿浪费。”

可他哥负责操持,对他的话根本不屑一顾。

李老汉很生气。

乡下办宴席,没那么多碗盘筷,只能出去借。李老汉是供销社退休的,跟供销社的人熟悉,他便自告奋勇去借碗盘筷。

女方订亲的人来了二十多人,分3桌坐,每桌安排3个人陪着。

等准备上菜时才发现,李老汉借来的碗和碟子都比计划的小了一号。虽然也摆满了桌子,可到底还是显得不够大方了。

小兰的母亲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一来就拉着脸子。她早就听说李老汉出了名的小气,不愿意这门婚事,担心闺女嫁过来受气。可架不住家里其他人都同意,她一个人扭转不了大局。只好委屈来了,老大的不是心思。

陪小兰母亲这桌的是李老汉的亲家,这女人也是见过世面的,她男人是一个公社的书记。女人很实在,看见盘子里的菜吃光了,就把自己面前的菜盘端到小兰母亲面前。

就这一个动作,竟然惹得小兰母亲勃然大怒,她站起来厉声质问:“你们家吃饭摞着吃啊?走,这饭不吃了!”说罢就下了地。

这一下可热闹了。

那女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后来还是小兰的父亲,愣是把老婆给拉了回来,后面的气氛就不是那么和谐了,这个宴席不欢而散。

陪客的女人很受伤,因这事窝囊了好长时间,两年后抑郁而终。

李老汉成了罪魁祸首!大家一致讨伐他私自把碗碟缩小了一号,导致菜量不足,让人家挑了理!

其实,大家也都心里明白,小兰母亲也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茬呢。

李老汉恰恰给了她挑理的把柄。

不过,小兰母亲到底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还是乖乖地把闺女送进李家。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小臣的婚事,全权由大爷操办,坚决不允许李老汉插手干预!

小臣说:“爹,我求你了,别再添乱行不?”

李老汉只好唯唯诺诺:“好好!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了吧?”

小臣:“不行!你把眼睛全闭上!不许睁开!”

李老汉:“好好!全闭上!”

李老汉真是疼儿子。小臣是他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别人的话他不听,小臣发话了,他很听。

一大早,李老汉穿得光光堂堂,把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见大家伙忙里忙外的,他笑容可掬。

此时,在院子一角搭起的十个灶膛全部点起火来,有煮肉的,有炸丸子泡子的,香味儿四溢。掌勺的大厨是张叔,张叔和李老汉是光屁股长大的。

张叔这人很厚道,给人帮忙尽心尽力,能替东家省的,绝不浪费,口碑非常不错,谁家办事都请他帮忙。

不知啥时候,李老汉来到张叔面前,偷偷拉了拉张叔的衣角:“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张叔不知道东家要干啥,就揍过来。

李老汉说:“多放盐啊!记住多多放盐!”

张叔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又去忙了。

这一切,都被小臣大爷看在眼里。

李老汉背着手走过来,小臣大爷问:“老二,你刚才说啥啦?”

李老汉矢口否认:“啥也没说!”

小臣大爷警告说:“我告诉你,老二,今儿这事你可得记住,少胡来,别再小气啦!”

李老汉嗯了一声,就走出院子。

小臣大爷悄悄问张叔:“咋地?老二又出啥幺蛾子?”

张叔笑笑:“没啥!我知道应该咋干!”

婚宴很热闹,菜肴很可口。

大家抹着油亮亮的嘴唇说:“今儿李老汉这酒席吃得,咸淡合适,味道也纯正,呵呵,李老汉到底大气了一回。”

李老汉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这张叔,没听我的话啊,把那么多肉都吃光了,要是咸咸的,准能省不少!想到这里,他痛苦地摇了摇头。

添丁

热河人习惯把生儿育女称为添丁进口,生男为丁,生女为口。

看见儿媳妇小兰每日拖着大肚子进进出出,李老汉着实心里高兴。

终于可以当上爷爷了。

自打小兰进门,他和女人把她当成了亲闺女,百般疼爱,是打心眼里疼。

人常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把我当闺女,我就把你当亲娘。

小兰这孩子懂事,白天忙着教课,回家啥都干,抢着烧火做饭,喂鸡喂猪。李老汉夫妇自然满意,逢人便说上辈子烧了高香,得了这么好一个儿媳妇,又孝敬又勤快。

可是,李老汉毕竟是李老汉,他的小气是遮掩不了的。

闺女回来住家,看见兄弟媳妇这样好,就拉着小兰的手说:“家里多亏你操劳,有你这样的好妹子,我真高兴!”

小兰也觉得这个大姑子又安稳又贤惠,不像别人家的大小姑子,总七一嘴八一嘴想回家做主。

小兰也知道大姑子家日子难过,大姑子走时,塞给她20块钱。当时小兰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一下子就舍得拿出一半,也够大方的。

大姑子不收,小兰高低要给,正在争执间,被李老汉见到了。

李老汉说:“小兰,别给她!嫁出去的人了!”

大姑子一下子脸色很难看。

小兰脸色也很难看。

大姑子是因为父亲的无情。

小兰是因为公公的偏见。

大姑子走时,小兰去送。路上,大姑子告诉小兰,父亲是如何小气,她在家待到21岁,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没穿过一双新鞋,衣兜里没装过一分钱。

有一回她上山刨药挣了两块钱,想做一件花褂子,可父亲知道后,说啥也不让她花这两块钱,硬是从兜里给她掏出来了,她气得大哭了一场。

还有一回,她偷偷去苇地打苇叶,去供销社卖,正巧父亲值班,把苇叶收下了,却没给她钱,父亲把钱截留了。

大姑子一路走,一路哭诉,说得小兰心里也惨兮兮地跟着流泪。

小兰到底把那20元钱塞进了大姑子手里。

小兰送大姑子回来,李老汉问:“干啥去啦?”

小兰:“送送我大姐!”

李老汉:“以后不要给她钱,她家就是一口填不满的窟窿!”

小兰突然就仔细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看着挺善良慈祥的啊,怎么对自家亲闺女如此冷酷呢?

小兰因为怀孕,饭量大增,吃得比婆婆、公公都多一些。

李老汉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偷偷跟女人说:“嘿嘿,小兰这是替咱大孙子吃呢!吃吧!越多越好,吃出一个大胖小子来!”

说实在话,李老汉不怕吃,为孙子他舍得。过去,他从来不花钱买肉,自打小兰怀孕后,他就经常去集市买排骨,给小兰炖排骨。他一口不动,女人也一口不动。

小兰难以下口,就把排骨往他们碗里搛:“你们不吃,我咋吃?”

那天,李老汉在院子里摘了一堆豆角,又顺条又嫩,三口人坐在桌前边说话边摘豆角丝。

也是闲着没事干,李老汉就一根一根数豆角,数来数去,一共是90根。

李老汉没话找话说:“咱们三口人,一口人正好30根豆角!”

小兰抿嘴笑了:“爸,我得吃多少?”

李老汉:“30根!”

小兰说:“30根不行吧?我可是两口人呢!”

李老汉脸红了:“那你吃50根,我和你妈吃40根,这回行了吧?”

小兰说:“其实,我也吃不了那么多,没必要数数吧?”

女人瞪李老汉一眼:“我看你是闲得难受!”

李老汉说:“我怕炖多了浪费!”

女人抢白:“几根烂豆角,有啥可浪费的?再说了,喂猪啊!”

李老汉来了气:“你个败家娘们,咋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呢!”

小兰嫁过来一年多了,开始还能坚持,到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就跟丈夫小臣说:“不行了,我忍受不了爹的抠搜和唠叨,咱们租房住吧!”

小臣看看小兰的大肚子,问:“孩子生下,谁看孩子?”

小兰:“把妈接到咱家来住。”

小臣问:“爸怎么办?”

小兰皱了皱眉头,不吭声了。

小臣就劝:“对付着过吧,再等几年看。”

过年包饺子,羊肉馅的。大家说说笑笑有擀皮的,有包的。小兰坐在旁边摆饺子。

李老汉说:“小兰你数数多少个。”

小兰不高兴:“我不会数,不识数!”

小臣忙接过话茬:“数啥?再数咋也得够吃不?”

李老汉自己悄悄数了一遍,偷偷告诉女人:“嗯,一共128个,一人平均42个,满够!”

女人揶揄:“小兰一人顶俩呢!”

李老汉:“顶俩也够!”

来年一开春,小兰生了,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李老汉笑得咧开大嘴合不拢,满村里请人家喝喜酒。

孙子百天,李老汉给孙子一个特大的惊喜。

这个惊喜甚至让小兰都有些激动了。

李老汉不知何时准备了一个黄灿灿的小金锁,纯金的,有88克,亲自给孙子系在脖子上。

前来喝喜酒的人都大吃一惊:没想到,李老汉蔫了吧唧的,居然能攒下这么一件值钱的东西!了不得!

别看孙子戴着这么贵重的小金锁,可李老汉走路依旧左顾右看,有破烂东西他照捡不误。一根木棍,一截绳头,拎在手里,挺开心的样子。(作者 孟宪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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