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尔摩音乐厅。
一位85岁的中国老人缓缓走上领奖台,从瑞典国王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手中接过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证书。她的发言简洁得近乎朴素:“青蒿素是中医药送给世界的礼物。”
台下掌声雷动。这位老人就是屠呦呦——中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科学奖项的本土科学家。而她送给世界的这份“礼物”,源自一株再普通不过的小草,和一段跨越半个世纪的艰难求索。
一、“190”次失败之后的转机
时间倒回1969年。越南战争硝烟弥漫,一种比子弹更可怕的杀手正在收割生命——疟疾。抗疟药物奎宁失效,恶性疟疾死亡率高达30%以上。越南向中国求援,一项代号“523”的紧急军事科研任务悄然启动。
39岁的屠呦呦临危受命,担任“523”项目中药研究组组长。她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两千多种中药,筛选可能有效的药物,再从中找到抗疟的成分。
她的武器是什么?古籍、笔记本、显微镜,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
实验室条件艰苦。没有通风设备,没有防护措施,屠呦呦和同事们长期暴露在大量化学溶剂中。日复一日,她从《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等典籍中寻找线索,筛选了数千种药材,对其中两百多种进行了系统的提取实验。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一次又一次,青蒿提取物在实验室里对疟原虫的抑制率时好时坏,最低时只有12%——几乎等于无效。
“为什么古书记载有效,我们的实验却不行?”屠呦呦反复问自己。
1971年下半年的一天,她在翻阅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时,一行文字突然跳入眼帘:“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绞取汁”——不是常见的中药煎煮方法,而是用冷水浸泡后绞汁服用。
屠呦呦猛地站了起来:高温会不会破坏了青蒿中的有效成分?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历史的瞬间。她立即调整实验方案,改用沸点更低的乙醚在低温下提取青蒿素。第191次实验,结果出来了——对疟原虫的抑制率达到了惊人的100%。
“那时候,整个实验室都沸腾了。”多年后回忆这一幕,屠呦呦眼中依然闪着光。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二、“我是组长,我先上”
青蒿提取物在动物实验中显示出惊人疗效,但一个致命问题出现了:部分动物出现毒性反应,甚至死亡。
要不要进行人体试验?不试,药物永远无法用于临床;试,风险谁来承担?
“我是组长,我先上。”屠呦呦没有丝毫犹豫。
1972年,她和两位同事住进了北京东直门医院。她们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在严密监控下,率先服用青蒿提取物。一周后,结果显示:无毒副作用。
这是“中国诺贝尔”背后最令人动容的一幕——一位女科学家,用自己的身体为药物安全做了第一次验证。
多年后记者问她:“当时不怕吗?”
屠呦呦的回答平静如水:“有一种责任在驱使你。不解决问题,就不能停下来。”
三、“三无科学家”的诺贝尔之路
2011年,当拉斯克奖的喜讯传来时,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了屠呦呦的名字。而当时的她,被媒体称为“三无科学家”——没有博士学位,没有留洋经历,也没有院士头衔。
“三无”的背后,是一个一心扑在科研上、无暇顾及“帽子”的人。
屠呦呦的丈夫李廷钊曾回忆:婚后不久,屠呦呦被派往海南研究疟疾,一去就是大半年。那时他们的女儿才四岁,寄养在托儿所,每周只接一次。一次他去接女儿,孩子竟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
“她不是不爱孩子,是真的顾不过来。”李廷钊说。
生活中的屠呦呦,简单得近乎寡淡。同事印象中,她永远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一扎,对吃穿毫不在意。有一次去外地开会,主办方安排晚宴,她却窝在房间吃泡面。“吃什么都一样,能吃饱就行。”她说。
但她对科研,却有着近乎偏执的“洁癖”。一份实验记录,她要求每一个数据都必须有原始出处;一个实验步骤,必须反复验证才能写入报告。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批注和追问,有些页面上,同一个实验被重复了十几次。
正是这种“笨功夫”,让她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抓住了那一线灵光。
四、青蒿素:一株小草改变世界
青蒿素的发现,拯救了多少生命?
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给出了答案:自2000年以来,全球疟疾死亡率下降了约60%,数百万人的生命因以青蒿素为基础的联合疗法而得到挽救。其中,非洲儿童死亡率下降了近70%。
换言之,如果没有屠呦呦的发现,今天仍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每年死于疟疾——尤其是那些最贫困、最无力自救的人。
2015年,当诺贝尔奖委员会宣布屠呦呦获奖时,给出的理由是:“她发现了青蒿素,这种药物显著降低了疟疾患者的死亡率。”这是诺贝尔委员会第一次将奖项授予中医领域的研究者,也是中国本土科学家的第一次。
获奖后,记者蜂拥而至。面对铺天盖地的赞誉,屠呦呦的回应一如既往地简洁:“这个荣誉属于我的团队,属于中国科学家群体。”
有记者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她说:“我希望青蒿素能够继续发挥作用,不要因为耐药性而失效。”——即使在人生的最高光时刻,她想的依然是那个困扰她一生的问题:如何更好地打败疟疾。
五、一份迟到四十年的认可
从1971年发现青蒿素,到2015年获得诺贝尔奖,屠呦呦等了整整44年。
44年间,她见证了青蒿素拯救了无数生命;也见证了争议、质疑和遗忘。她没有为自己争辩过什么,只是日复一日地待在实验室里,继续研究青蒿素的新用途——它的衍生物对红斑狼疮等自身免疫疾病也显示出疗效。
2019年,屠呦呦被授予“共和国勋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最高荣誉勋章。
如今,年过九旬的屠呦呦已很少公开露面。她的客厅里,摆放着一尊诺贝尔奖章复制品,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干枯的黄花蒿——就是那株改变世界的小草。
有人曾问屠呦呦:“您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吗?”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幸运是偶然,坚持才是必然。190次失败,如果我第190次停下来,就没有第191次。”
从一株小草到一剂良药,从190次失败到1次成功,从默默无闻到诺贝尔奖——屠呦呦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那株黄花蒿,依然在风中摇曳。而它所承载的故事,将一代代传下去:关于一个女科学家的坚持,关于中医药的智慧,关于一个人可以如何用一己之力,改变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