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7月30日上午9时12分,一架编号50258的英制维克斯“子爵号”客机从上海虹桥机场起飞。这是中国空军从英国引进的涡轮螺旋桨飞机,1964年服役,长期执行专机任务。
这一天机上载着乌干达民族解放军司令蒂托·奥凯洛少将率领的军事代表团,他们刚结束在上海的参观访问,按计划乘此专机返回北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五十五周年纪念活动。

机长蓝丁寿是福建漳浦人,三十八岁,时任空军某部中队长,飞行时长超过三千小时。副驾驶张景海是山东文登人,三十五岁,性格沉稳,技术过硬。全机组共八人,还有领航长王贵峰、领航员刘铁军、通信员唐全兴、机械师庄永春、电气师房加林和乘务员郭灵。客舱里外宾谈笑风生,郭灵正忙着端送饮料,飞机向北平稳飞行。
起飞二十分钟后,飞机超短波电台出了故障。机械师庄永春和领航员刘铁军按规程离开驾驶舱去检查设备,驾驶舱里只剩下蓝丁寿和张景海。这是一个正常的技术排故流程,可它打开了一个时间窗口,而这个窗口被一个一直在等待的人盯上了。
这个人叫郑延峰,是随团的保卫干部。他父亲是地方机关中高层官员,岳父也在官场任职,家庭条件算得上优越。但郑延峰因个人作风问题被岳父举报,在单位受到了严厉处分,心思渐渐走了极端。
当时台当局对大陆劫机叛逃者开出高额赏金悬赏,还许以高规格待遇。郑延峰动了念头,用保卫干部的身份把一支手枪带上了专机——负责这架飞机安全的人,自己变成了最大的危险。
上午9时30分左右,郑延峰猛地拉开驾驶舱门,闪身进入后立刻反锁。蓝丁寿和张景海还没回头,一股刺鼻气味就灌满了整个舱室——郑延峰把一瓶汽油泼在地板上,也泼在蓝丁寿和张景海飞行服的后背和座椅靠背上。他右手举枪顶住蓝丁寿后脑,左手亮出打火机,命令改变航向飞往台北桃园机场。汽油挥发的气体呛得人睁不开眼。
蓝丁寿回头看清了劫机者的脸,心头一震。这不是外人,是同机随行的保卫干部郑延峰。蓝丁寿和张景海对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飞专机多年,不用说话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蓝丁寿嘴上答应着,把航道罗盘旋钮调到150度。他手上同时做了三个动作:悄悄推驾驶杆降低飞行高度至三千米,寻机打开释压开关解除飞机增压,再把操纵权限换到右侧交给张景海实际操控。这样一来,即使子弹击穿机身也不会引发爆炸,飞机实际由张景海来飞,而蓝丁寿负责稳住郑延峰。
两个人摊开航图,假装在研究航线。他们嘴里说的全是郑延峰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实际上商量的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把枪夺过来。郑延峰不懂飞行,只能死死盯着罗盘的方向。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也是两名飞行员在绝境中抓住的唯一机会。
这时候,领航员刘铁军检修完电台准备回驾驶舱。他走到门口发现舱门推不开,从门缝往里一看,地上有液体反光,还有人持枪的影子。他没有出声,迅速退回通信舱报告领航长王贵峰。王贵峰立刻判断出事了,命令用加密电报向北京空军指挥所发出求救信号。回电很快到了,只有十个字:冷静处置,保证外宾安全。
王贵峰接着做了两件事。他先通知随行的总参外事局沈副局长,简单说了驾驶舱里的情况。又把乘务员郭灵叫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飞机出事。
郭灵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没说话,端起饮料壶走进了客舱。给沈副局长倒饮料时,她把纸条压在了杯子底下。然后她直起身对外宾露出笑容,开始唱歌,一首接一首。奥凯洛少将听得很高兴,还跟着节奏打拍子。这些乌干达军人不知道,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一场搏斗马上就要爆发。
驾驶舱里,蓝丁寿和张景海一直用假航向拖着时间。飞机飞到了无锡上空,从三千三百米高空望下去,下方的水库水面白花花一片,很像海。蓝丁寿故意提高声音对郑延峰说:“看,那船上还挂着小旗,是外国商船。”

郑延峰信了,身体往前凑向风挡玻璃去看。就在枪口偏开的一瞬间,张景海猛地挥起手中的地图,用力往上一贴,封住了郑延峰的脸。不等他反应,张景海从座椅上弹起来,整个人扑过去把他死死压在操纵台上。蓝丁寿几乎在同一秒死死抓住了郑延峰握枪的右手。
枪响了。郑延峰疯了一样扣扳机,六发子弹全部打光。子弹在驾驶舱里乱飞,打穿了仪表板、座椅、侧壁铝板,雷达也被击毁。蓝丁寿的衣物被弹头贯穿撕裂,张景海右腿中弹,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两个人谁都没松手。三个人扭打着撞开驾驶舱门,滚进了通信舱。领航长王贵峰早就攥着太平斧守在舱外,他见歹徒被死死压住,果断挥斧劈下,郑延峰当场毙命。

张景海拖着受伤的右腿坐回副驾驶位。蓝丁寿迅速检查飞机,操控系统还能用,决定就近备降南京大校场机场。客舱里郭灵的歌声一直没停。专机平稳降落后,工作人员告诉外宾因天气原因备降南京。代表团换乘另一架飞机继续去北京,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当天下午,空军司令员张廷发从北京赶到南京军区总医院,对躺在病床上的蓝丁寿和张景海说:“你们为国家守住了脸面。”事后这起事件被定为高度机密。
中央军委授予该机组“英雄机组”光荣称号;空军领导机关授予50258号机组“反劫持英雄机组”荣誉称号,授予蓝丁寿、张景海“反劫持英雄”荣誉称号;空军党委授予王贵峰“反劫持英雄”荣誉称号,给刘铁军、唐全兴、庄永春、房加林、郭灵各记一等功一次。表彰仅限于空军内部,没有记者到场,没有报道见报。张景海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家人问起腿伤,他只说训练时不小心碰的。
直到2019年,在北京一次离休干部宣讲会上,头发花白的张景海才第一次公开讲了这件事。距离无锡上空那个上午,过去了整整三十七年。

郑延峰出身干部家庭,因为作风问题受处分后心态出了大问题,在台北当局重金悬赏的诱惑下走上了劫机的路。他以保卫干部的身份通过了全部审查,差一点毁掉一架载有外宾的专机。后来有人问蓝丁寿当时怕不怕,他想了一会儿说:“怕。可那个时候,没有时间去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