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上完高二的我没再返校,自己给自己“毕业”了,因为我知道再混一年也考不上大学。就这样在家待了两个月后,父亲决定让我去当兵。
一开始挺顺利,报名、体检、政审,都挺好。可后来却一直等不来传说中的家访,也没接到任何“通过”或“未通过”的通知,一直到全县的兵都出发完毕了,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落榜”了。同村跟我一起报名的小伙伴给家里寄来了第一封家信,我还在家里傻傻地等通知呢。
其实我的自身条件还不错,首先是“有文化”,那个年代报名参军的都是没上过几天学的半大小伙子,大部分人都是上完小学就不念书了,上过初中的就算是“高学历”了,而我虽然高中没上完,但在其他那些小学、初中都没毕业的应征者来说,我绝对算是个“文化人”;其次我在学校当过班长、当过团干部,写写画画是我强项;三是我在学校练体育,在校运动会上拿过名次,个头中等,身材挺拔,相貌堂堂。在征兵报名的现场,就有不知哪个部队的接兵干部悄悄问我的名字,并询问我的的一些基本情况,他都记在了本子上,回家后我还给父母吹嘘有部队首长看上我了。
我生长在村里,却是城镇户口,这个城镇户口是父亲花了五千块钱巨资“买”来的。
父亲是个“能人”,他本来是一个两腿泥巴的农村穷小子,只上过小学的他先是在村大队里帮忙干活,后来到县水泥厂当临时工,又凭借他聪明的头脑和能写会画的特长,到县供销社当合同工,最后被政府的某个领导相中,调到政府部门转成了正式国家干部。做为见过世面的国家干部,他的眼光比普通农村人要开阔得多,各种办事门路也多得多。那几年突然出现了购买城镇户口的政策,只要你找到渠道,并愿意花费一笔钱,就可为孩子办成“吃商品粮的”。父亲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尽管一个户口5千元的价格的确是不菲,可他依然咬紧牙关,东拼西借,硬是拿出一万块钱给我和妹妹每人买了一个“商品粮”。
那个年代,一万块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真的很佩服他当年的魄力。
然而,城镇户口当兵很难,因为城镇户口退伍后是要分配工作的,城里人托关系走后门都要去当兵就为了回来分个工作,但城镇当兵名额有限,许多人因此被刷了下来。一向聪明的父亲这次却糊涂了,他既没托关系走后门,更没有花钱送礼,尤其是他听我说有部队的接兵首长看上了我并记上了我的名字,就更加自信,认为我必走无疑,等我们回过味来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当时我非常沮丧,学也上不成,兵也当不成,不知道干些什么,前途一片迷茫。父亲也着急了,他认为当兵才是我唯一的出路,今年说啥也得让我走。他发动他的人脉资源,到处打听征兵补录的消息,他政府部门的朋友、武装部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都被他利用了起来。
终于,通过各种七拐八拐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某部队补录的名额。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下着大雪,父亲先是骑着一辆破的叮当响的建设90摩托车带着我,艰难地行过泥泞的乡村土路,来到县城,拦了一辆长途公交车,再来到省城火车站,等着部队的人来接我。没有欢送的人群,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大红花,我和父亲在漫天大雪的火车站广场上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路过此地顺路来接我的部队首长。
没有时间告别,父亲只对我说了一句“到了部队来信”,首长就带着我急匆匆地进入车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大雪中父亲已转身融入了广场上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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