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胡琏在台湾军界身居高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大陆方面,也是实打实的大“反派”。
但是,即便在当时两岸那样激烈紧张的军事,意识形态对抗下,在大陆的原18军军长杨伯涛(胡琏任整编十一师长时,他是整编十一旅旅长),抗战刚结束时担任十八军参谋处作战科长的陈家珍,南麻战役时担任整十一师54团团长的尹钟岳,都不同程度上“顶风”公开写过对胡琏明贬实褒的回忆文章。

陈家珍在回忆文章中,提到了胡琏在蒋介石侍从室的老同事和陆大同学刘子培。这个刘子培在国军系统不是什么煊赫的人物,可以说名不见经传,但在国军系统比较正直,生活清苦。
陈家珍在代表十八军从武汉赴北平联络十一战区司令孙连仲寻找部队驻地时,代胡琏看望了刘子培,并以胡琏的名义送了他二十万元。
刘子培对陈家珍说,“胡伯玉打仗没问题,当得起蒋陈对他的器重,可不要骄傲啊”。
陈家珍办妥公事回十八军,报告胡琏,说看刘子培清苦,代胡琏多送了刘子培十万元,胡琏说“太好了,像刘子培这样耿直的人,又有多少呢?”。

简单两句话,胡琏与刘子培之间的惺惺相惜之意,跃然纸上。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胡琏可以那么欣赏一个清苦正直的刘子培,而清苦正直的刘子培对胡伯玉也颇为认可,引为莫逆之交。
如果我们抛开政见不同和他在战争上因为各为其主的死硬到底,一生追随国民党和蒋介石的“反动选择”,单说胡琏的为人,其实应该算是不错的。
现今大陆史料,尤其是网上塑造的一般人设来看,原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可以说是一个典型而极致的“骄傲、自大、鲁莽、情商低、目中无人、甚至无脑”的人。但50年代靠写小说《红日》成名的吴强,却不这么认为。
吴强作为华野六纵宣教部长,亲身经历、见证了七十四师从苏北得意到鲁南折戟的全过程,涟水之战王必成的六纵和张灵甫的七十四师是死对头。

在吴强写《红日》的1956年,刚刚建国,距离1947年刚刚过去9年,他写《红日》的时候,对张灵甫的印象,应该是一个充分的理性沉淀后的比较客观的印象。
他在书的前言里,提到张灵甫的时候,用的原话是“他骄纵、冷酷、矜持、虚伪、狡诈”。不但没有一个词涉及到今日网络一般印象中对张灵甫近乎嘲讽的“低智、无脑、鲁莽、神经大条”。相反他对张灵甫用了矜持和狡诈,这两个词。
矜持代表不张扬,狡诈代表不鲁莽,多诡计。而事实上七十四师当时在华野一般干部的印象中,作战就是以狡诈多计著称。根本不是今日网络空间很多人简单以为的纯靠美式火力压人一头,打仗毫无技术含量。
华野的战斗材料里说七十四师非常擅长正面佯攻,侧面迂回,经常拿一些钢盔摆在战壕边上,迷惑华野,然后派出有力部队兜到华野侧背,包围攻击,非常狡诈。
二战涟水,七十四师之所以攻破涟水城,也是通过俘虏获知了共军的口令,派了一个营伪装成解放军,诈开城门,才完成突破的。
与日军血战了8年的,整编七十四师老兵多,作战的时候是非常狡诈的。就是这样一个张灵甫,在国军同级别的将领中,关系最好的人是谁呢?胡琏,同为国军五大主力之一的十八军军长胡琏。

按吴强的话说,张灵甫骄纵,狡诈,矜持,说明这个人其实是有城府,有判断力,有思考力的,但他同时又骄纵,清高,眼里瞧不上一般人。
目前史料所见,张灵甫只是对老上司王耀武流露出了较多尊重,比如孟良崮战役前,张灵甫和74师主要干部都对山东军事持乐观态度。
张灵甫给王耀武发去的电报里有“北仰泰岱,不禁神驰”的句子,还说,等打通胶济路,到济南见到佐公,就可以好好喝一杯了。
除此,几乎没有见到别的国军人物,被他用眼睛夹一夹。但是胡琏,就是张灵甫少有的好朋友。
这其中固然有陕西老乡和同为五大主力精锐中央军部队长的关系,但互相对能力、为人、生活趣味的认可,恐怕才是主要的。
说张灵甫骄傲,看不上很多人。胡琏又何尝不是?黄百韬在解放战争国军系统几乎算是业绩最好的大区总监了,整个解放战争期间,主力部队很少靠战功拿到青天白日勋章,可黄百韬拿到了。可胡琏依然管黄百韬叫“黄昏庸”,管徐州刘峙叫“刘昏庸”。
而胡琏张灵甫之所以关系好。显然有彼此对对方能力的认可在里头。所以你说胡琏水平低吗?在国军系统来看,他是一个很强的将领了。

整编十一师在解放战争中最亮的一次发挥,南麻战役。胡琏的指挥若定,构思缜密,布局合理,坚决狠厉,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当时华野分兵,内线兵团2/6/7/9四个纵队和特纵,打算效仿孟良崮,把十一师也一口吃了。蒋介石将计就计,在南麻钓鱼。让胡琏部作为钓饵,深入南麻这个解放区最核心的地带,吸引华野来攻,然后外围策动第五军,25师,64师,整9师,来个反包围。把孟良崮没有实现的战役设想,在南麻重新执行一次。
南麻战役,十一师7个步兵团,扛住了华野4个纵队主力7日夜的围攻,给华野造成极大伤害,由此华野进入了一段非常“黑暗”的低潮期。
十一师战后总结,上上下下把胡琏捧到天上去了,连远在南京的蒋总统都夸他是长胜将军。
十八军的将士们认为胡琏的布阵,构筑的堡垒,应变指挥的机敏狠辣,尤其是提前在各个独立据点里预存的够一星期以上的饮用水,包括独立据点里挖下的临时厕所,厨房,储存的粮弹,都对十一师能够扛住华野这一“重锤”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南麻周围,在胡琏的亲自督导下,挖筑的几千个子母堡,各自都能独立作战,并可以彼此迅速形成火力支援,给华野造成很大困扰。华野经常用一个团的兵力,付出重大伤亡,仅仅勉强攻下十一师一个连排级的据点。交换比非常不划算。

南麻一战胡琏的战功,固然有孟良崮战后,国军系统陡然加强的协同配合决心和救援解围勇气的加持,但胡琏的指挥有方布局精妙反应敏捷,还是起了最主要的作用。
如果不是靠胡琏料敌在先,对困难充分估计,在独立据点内部挖掘那么多的生活设施,粮弹水的储备,十一师绝对扛不住华野4个主力纵队的攻击。
胡琏这个人,其实很爱说笑。并不是网上那句不知道谁杜撰出来的,广为流传的的号称是主席对他的评语“狡如狐,猛如虎”说的那样。好像他这个人非常阴暗非常狡猾,非常孤僻,非常凶狠,其实不是的。
胡琏这个人从国军系统更多相关人员的回忆资料来看,整体是一个比较温和,幽默,乐观,甚至健谈,爱说笑的人。
龙凤战役的时候,整编十一师被中野刘伯承部优势兵力切割围攻,战况至烈。
但是即便这样,胡琏在指挥部里难得的作战间隙,饭后还和幕僚们说笑话,拿当年杨虎城被围求救友军解围的一个掌故来给幕僚活跃气氛。
其实当时,他和第五军邱清泉因为呼叫增援,第五军却不肯卖力解围的事儿闹得非常不快。但他仍然拿杨虎城当年发电求援被友军拒绝的遭遇来调侃。

他跟幕僚说,“从前杨虎城守西安被围,给友军发电,催促解围,友军复电不能去。杨虎城大怒,亲自回电,电文仅十六字:“敌来打我,你则不管,我若一死,你也难免。”众人听罢皆大笑不止。
临战不慌,乐观谨慎,坚决灵活,胡琏在战场上其实是很有为将的风度的。
而且,胡琏这个人,其实也很感性。根本不是那个杜撰的“狡如狐,猛如虎”的六字评语所说的那样,好像很孤僻,阴暗,暴烈。
孟良崮战役,十一师从新泰衔命解孟良崮之围,还没打过去,74师就完了。半路上,胡琏遇到74师向北奔逃的溃兵,简单了解战况之后,胡琏不无伤感的叹道: “你们好端端地,干嘛都跑到那么一座荒山上去?”
宿迁战役,胡琏救戴之奇未果,戴之奇到最后关头,其实一直和胡琏保持通话。直到解放军冲进戴之奇指挥所,戴开枪自杀。胡琏情急之下,流泪不止。
豫东战役,开封失守,救兵如救火,胡琏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救河南省主席刘茂恩,跟张珍主动请缨,自告奋勇,要求轻装上阵,抛却辎重,亲率当时18军全部9个步兵团钻隙疾进。体现了国军系统很少见的猛进锐气和解围的决心。

双堆集包围圈,胡琏本已人在南京,得以脱险。但是为了协助黄维布置防守,等待救援,仍然乘坐小飞机,孤身跳进包围圈。这份勇气,担当和牺牲精神其实是国军系统非常少见的。
抛开政见和阵营的滤镜,胡琏从安全的大后方,孤身杀入双堆集铁桶一般的包围圈,这一举动,是可以当得上大无畏的评语的。
况且当时他没做上十二兵团司令,本来并不爽。但大敌当前,他可以捐弃前嫌,飞入包围圈,真心实意帮黄维布置部队,调整阵型。
而黄维虽然抢了他十二兵团司令的位子,也对胡琏没有嫌隙,一直认为“胡琏人才难得”,力劝他就离开包围圈,为党国保留一点火种,同时督促老头子调兵解围,万一十二兵团覆没,他在后方,也可以帮大家善后。

一般来说,建国以后,原国军系统的老人,在写回忆录提及我军的对手人物时,难免给他们加上一些反面的评价。
但是,从现存与胡琏有过交集的国军老人回忆文章里,几乎很难看到对胡琏的“负面评价”。
要知道,胡琏在解放后一直在台湾金门与大陆隔海对峙,而且是台湾军界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但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很少见到他以前的同僚、部属,对他有恶语加身。
顶多用一些“凶狠、毒辣,狡诈,死硬”,而很少用诸如“昏庸,胆小,鲁莽,贪污,自私,怯懦,怕死”等人设硬伤型的定语。
需要知道,这些回忆文章,写出来,在当时是要冒风险,顶压力的。
而那么多胡琏的部署,同僚,和与他有过交集的人,即便在这个压力,风险之下,也仍然能够尽量客观的描述他的“人格魅力”,“军事素养”,甚至通过他人之口,对胡琏进行明贬暗褒的春秋笔法,就足以说明,胡琏这个人,纯从做人做事,军事业务水平,乃至职业军人素养等角度看,是有值得肯定的东西的。
当然,政见不同,各为其主,胡琏一生追随国民党,与我军为敌,历次征战,给人民造成很大的灾难,退到台湾,从一而终,顽固到死,也是事实。
要我说,从国军系统看,胡琏已经是少有的,能战,敢战,善战的优秀的职业军人和高级将领了。
胡琏胆大心细、冷静沉着、嗅觉敏锐、狡猾多变、作风泼辣。解围战中有轻装猛进的决心勇气,防守战中则有周密细致的火力阵型搭配,和凶狠凌厉的逆袭反击,他对情报有极高的阅读和分析能力,对战局战况,有非常清晰的思考和判断。

他很少打糊涂仗,即便经常因为国军整体情报系统低能的拖累,很多时候在解放区作战,盲人骑瞎马,被动地调入我军的包围,但他凭借较好的军事素养和指挥能力,也很少被一击及垮,吃上大亏。
他擅长总结,见招拆招,自创“核心机动”应对共军“百里奔袭”。
很多人,说十八军进攻根本不行,顶多靠防守龟缩,求个自保,解围更是屡屡都有失败案例。这就不能怪国军的军级单位了。
这是我党的人海战术在显效。轻易陷入共军的围点打援,而对共军一次也使不出同样的战术,这是国军永远的痛。
这是国军整个战略,机动,情报,补给能力,民众动员,全盘落入下风导致的。不是某一个能打的主力军,能够改变的。
进攻?共军会和国军一样躲在大城市等着你去打么?大别山一战,十八军追了半年都抓不到共军的尾巴,怎么攻?共军会守在确山,等你国军围点打援么?围不着。
胡琏晚年在台湾潜心研究南宋史,回顾“徐蚌会战”时,留下过“土木不及一粟”、“地有所不守,唯军是保”的句子。恐怕在他眼里,早就看透国共两军,成败之因,成败之由,成败之基,成败之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