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河野一郎被气死之后,日本政坛内的党人派彻底覆灭,且根本看不到未来。接替池田勇人的下一位日本首相,是东京大学另一位优秀毕业生,安倍晋太郎的亲弟弟、官僚派的正统继承人,一副老好人面相的佐藤荣作。
自民党内的官僚派起初认为这是一次平稳的人事交接,佐藤荣作将会成为一位成功却平庸的首相。按他们的设想,在大概四年、两届总裁任期之后,首相的位置将会平稳地传递给官僚派的下一任继承者。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佐藤荣作这副好人皮囊之下,灵魂却像一条阴狠的毒蛇。他对权力的渴望远超其兄安倍晋太郎,而这种渴望会在短短七年后,让整个官僚派为他陪葬。
在日本自民党刚成立的时候,其内部派系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学历出众的官僚派,另一类是学历普通的党人派。官僚派看不起党人派“没文化”,党人派则看不惯官僚派“不接地气”。不过,随着大野伴睦与河野一郎两位党人派大佬先后被官僚派气死,这场“学历战争”最终在1965年告一段落。当时自民党内的格局已不再是五年前的六大派系,而是分化为两个梯队的八个派系。

第一梯队的三个派系分别是佐藤荣作自己的“周东会”、池田勇人留下的“宏池会”,以及已经改名为“十日会”的安倍派系。这三个派系清一色由精英官僚组成,不仅掌握首相职位,还垄断了包括内阁官房长官、大藏大臣、外务大臣以及自民党干事长在内的日本高层绝大多数核心职位。第二梯队则是五个不入流的党人派系,虽然数量多,但规模一个比一个小,其中甚至包括川岛派,这个为佐藤荣作充当内奸的“二五仔”。
当时,日本舆论和政界普遍认为,东京大学出身的精英官僚们已经构筑了“万年江山”,非东大精英出身的议员只能永远当配角。事实上,如果官僚派内部团结一致,党人派确实几乎没有出头之日。然而,问题最终出在被官僚派寄予厚望的佐藤荣作身上。
与面相阴沉、且长着一个令人生厌的大痣的安倍晋太郎不同,佐藤荣作看起来像个温和的老人。然而,当这位看似温和的老人在成为首相后,所做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温和。上任后,佐藤荣作只有一个目标:绝不放下权力,誓要成为日本历史上任期最长的首相。
当时的自民党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党总裁任期一次为两年,一个派系连任两届就差不多了,首相任期最好不要超过四年。但佐藤荣作从一开始便决心打破这一潜规则。为了实现无限在任的目标,他在党内不分敌我地玩弄权术。

首先,对于那些党人派敌人,佐藤荣作将他兄长安倍晋太郎那套“背信弃义”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十年前,安倍晋太郎为了维持政府稳定,接纳财界大佬藤山爱一郎,以类似“买官”的方式让其进入自民党。十年后,面对已在政坛站稳脚跟的藤山,佐藤荣作来了出标准的“过河拆桥”,他既看不惯藤山的“土大款”身份,也反感藤山在自民党内部批评自己。于是,他一方面许诺给藤山的人安排更多职务,让藤山的手下对他心存好感;到了选举时,又拼命打压藤山所在的派系,从实际上削弱藤山派的力量。最终,藤山在六十年代散尽家财,也没能当上自民党总裁。钱花光后,他的派系也随之分崩离析。
其次,对于那些官僚派盟友,佐藤荣作也从未有过帮扶与报恩的念头。他之所以能成为首相,核心原因在于池田勇人的临终托付。但对池田勇人留下的“宏池会”,佐藤荣作却完全将其视为敌人。为了不让这群精英官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他故意在宏池会内部挑起矛盾。在1968年的内阁改组中,他刻意不提拔宏池会的现任领袖前尾繁三郎,反而将前尾的亲信大平正芳任命为通产大臣。这次提拔导致宏池会内部爆发了“前尾与大平谁才是老大”的争斗,甚至闹出大平逼宫、要求前尾交出会长职位的闹剧。忙于内讧的他们根本没有精力质疑佐藤荣作为何迟迟不肯交权。
佐藤荣作最狠毒的心思,全部用在自己的接班人身上。他深知,对皇帝威胁最大的并非外敌,而是将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太子。他选中的太子不是别人,正是兄长安倍晋太郎派系的接班人,同为精英官僚的福田赳夫。为了不让福田赳夫过早成熟、威胁到自己,他一方面从不给福田明确的“禅让”承诺,另一方面又在内部运作,通过扶持福田的对手来逼迫福田,为了未来的首相大位不得不持续讨好自己。

佐藤荣作很清楚,运作的目的并不是真正扶持对手,权力早晚还是要交给福田赳夫。因此,他必须选择一个能力强、忠心耿耿,同时又绝无资格抢班夺权的人。当时的官僚派已基本统一日本政坛,如果党人派试图夺权,不仅会遭到佐藤本人的压制,还会面对整个官僚派的反对。因此,只要扶持一个忠于自己的党人派成员,作为福田的竞争对手,就能既恐吓福田,又不至于让党人派真的“偷家”。
这招高明的权术需要一个完美的执行者,而佐藤荣作身边恰好有这样一个角色,土得不能再土的“土大款”田中角荣。田中角荣在党人派中属于学历垫底的“学渣”,学历仅为初中肄业。他能进入政坛,完全是因为身为暴发户建筑商,靠金钱上下打点。佐藤的第一个判断是:无论田中能力多强,日本的精英阶层绝不会接受一个初中生当首相。此外,田中之所以能进入政坛,是因为早在池田勇人时代就抱住了佐藤荣作这条大腿。他对佐藤荣作有着近乎绝对的忠诚,佐藤缺钱,田中就给钱;佐藤想卖房,田中就白送豪宅。这种无底线的顺从,让佐藤对田中极为信任。
既然田中既不会被精英接受,又极度依赖自己,那么无论把除首相外的任何职位交给田中,他似乎都不可能单凭自身力量夺取首相宝座。在这种思维影响下,佐藤荣作在执政期间将大量关键职位都交给了田中角荣,从自民党干事长、通产大臣,到大藏大臣。在佐藤看来,反正田中角荣当不了首相,而且能力很强,越重用他,就越能刺激福田赳夫继续讨好自己。

但佐藤忽略了一件事:田中对他的“跪舔”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出于算计。当距离首相宝座只剩一步之遥时,田中角荣便开始在佐藤看不见的地方布局。在他眼中,佐藤给予的职位是建立个人势力的绝佳工具。担任大藏大臣时,他通过掌控预算审批,将公共预算分配变为个人恩情收集系统,地方实力派拿到资金后,人情都记在田中头上。担任自民党干事长时,他通过无底线的撒钱,尤其是私下提供巨额红包,用“江湖义气”拉拢大批年轻议员,并通过扶持亲信,在佐藤派内部打造了一支只效忠于自己的嫡系军团。
时间来到1971年,以创纪录连任的佐藤荣作准备将职位交给福田赳夫时,仍在为自己政治生涯沾沾自喜的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狗”,已经开始啃食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