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岁那年,家中人多口阔,我吃不饱饭,被母亲送到姨婆家寄养。 姨婆家在花园公社詹塆。花园是老家的一个地名,不是鲜花满园的 那 个 花园。
记忆 中,去 詹塆 要经过于冲村口的一座古桥。石拱桥爬满青苔,桥下溪水潺潺,桥边立着苍翠的大樟树。旁侧有口池塘,围着塘的是个大塆落。我们 走到 桥头 , 都会在这里 歇脚,母亲 就 去塆里讨水喝,我早溜下河喝 饱了 凉水,不免被她数落。

于冲村
歇过脚后,山路还只走一半。姨婆家所在的詹塆在山顶,绕来绕去的山路,只觉山高路远。母亲要背我,我觉得自己是大伢,坚持自己走,走不动便歇,到姨婆家已是天黑。
大集体时代,山里人家比平畈区活溜些,可以开荒种菜,种的是梯田,一小块一小块藏在山咔咔里。表姐说,她们生产队插秧,一共十块田,插完准备收工,数来数去只有九块。表姐拿斗笠回家,才发现斗笠盖住一块田漏插了。
我家在山下平畈区,是大片大田。双抢季节,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牛用。先割谷,摊开晾晒,像摊尸样晒上几天,准备收回时,老天却翻了脸,暴雨倾盆。稻谷淋了雨便沤烂变质,茶色的 “沤米”,用手指就能碾成泥,煮出的米汤像牛尿,泛着酸臭。有时连“沤米”也吃不上,菜是黑糊糊的腌草籽苗。红花草籽又叫紫云英,本是肥田的,母亲将嫩一些的晒干,拌上盐,留着青黄不接时吃。 灰色 的沤米饭,黑色的腌草籽 草苗,成了我童年里的黑色噩梦。
到了姨婆家,我成了贵客。姨婆把萝卜叶切碎,萝卜切丁,和在米饭里煮。萝卜饭的锅底,那一小勺白米饭总盛给我。那点白米混着萝卜香,已是彼时难得的滋味。表哥表姐们吃的却是面上的萝卜菜饭,菜多饭少,粒粒可数。白米饭,白萝卜丁,是我黑色童年里耀眼的点缀。
春日里,山里的石板菜便成了餐桌上的常客。石板菜不光是春天的 “第一鲜”,更是“第一仙”,是救荒菜。它长在潮湿积土的青苔石板上,像小号马齿苋,叶片光滑细碎,肥嘟嘟的,老了开小黄花,很像现在花盆里的“垂盆草”,养眼。采摘却不易,阴雨天踩在湿软苔藓上,稍不留神就滑倒,竹篮滚落,石板菜洒了一地。采回的野菜舍不得喂猪,焯水、揉团挤掉汁水、切碎拌饭,一篮揉完只剩一点,菜多饭少是常态。石板菜肥嫩鲜甜,自然合口。
马齿苋、野芹菜呢,既不 “鲜”,也不“仙”。缺油少盐的年代,这些野菜味同嚼稻草,还费油盐。吃多了常吐酸水,身上长疮,毒气重得很。那时候的人,不是头上长疱,就是脚上流脓,大约是野菜吃多了。如今再尝,不过是偶尔尝鲜,彼时却是果腹之物。
山里的储存总有巧思,茶叶、笋干这些山下稀罕物,姨婆都分装进葫芦,挂在墙上,等我父母来走亲戚,便让他们带回去。
甜葫芦当菜,苦葫芦储物。苦葫芦老了,摘下荫干,锯成两半,上盖下肚,掏空内里,外涂桐油,用绳串起挂在墙上。老鼠爬不上去,也不生虫,是存茶叶、笋干、柿饼的好物件。 我常想,铁拐李的葫芦还能装酒呢,姨婆家的葫芦咋没装酒呢?

老天爷也不善待山里人。山里田虽小,也难逃雨灾,稻谷泡水生了谷芽,姨婆有法子:把谷子摊在簸箕里,淋上温水,任它长到半寸芽,切碎煮熟;茵陈蒿摘回,淖水挤干,石臼里捣成绿面团,和上谷芽、米碎,拍饼上锅蒸。那年代没有冰箱,谷芽粑甜,容易变质发酸。姨婆把蒸好的茵陈谷芽粑盛在面盆里,漂在水缸里凉着,我们用竹片撬着吃。有茵陈的药香,也有谷芽的清甜,那是我儿时的冰淇淋。只是谷子未脱壳,扎嘴,我那时年纪小,嚼着费劲,大人们却能狼吞虎咽。山里人总这般,把苦日子熬出丝丝甜味。
儿时记忆里,除了谷芽粑的甜,还有 “酸猫肉”的酸。
詹塆是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房前屋后长着高大的柿树。青涩的柿子落地,姨婆便收了去,放进 “围 颈 罐 ”里,加盐加水,腌上十天半月,就成了“酸猫肉”。虽然脱了涩,却酸得人睁不开眼,却是彼时难得的零嘴。围嘴罐是大肚瓦坛,坛沿盛水,盖上盖子就能密封,能腌菜,也能腌“酸猫肉”。我不吃猫肉,不知猫肉酸不酸,但一想起腌柿子,嘴里就泛酸水。
等木梓树白了头,柿子也就黄了。摔碎的柿子也不舍得扔,连皮切片,摊在簸箕里,端到屋顶上日晒夜露。待果肉变软,表面凝起白霜,柿子干便成了。收好的柿子干照样装进葫芦,挂在墙上。嘴馋时,姨婆总会抓一把塞给我。那甜,裹着阳光与夜风的味道。

秋风起,柿子黄,家家户户采柿忙。柿树高,枝桠脆,一踩就断,姨婆从不让我们小孩上树。村民们有巧办法:长杆顶端绑上半月形朝上的克镰刀,像岳家军的钩镰枪,再套上防牛吃谷物的篾兜。对着柿柄一推,柿子便稳稳落进兜里,完好无损。
这山里的柿子也与别处不同,不是常见的平底圆柿,而是尖顶,要窝在沙里才能立住,他们叫 “牛卵柿”。刚摘的柿子涩口,表叔说牛卵柿得浇牛尿才熟,小孩吃不得,只有“酸猫肉”能尝。我不信,盯着表叔侍弄柿子,才见他折芝麻萁,劈成小段,像牙签般插在柿蒂旁。每个柿子插三四片,柿子便像插了香的小香炉。盖上稻草捂几天,插过的就软糯熟透,没插的依旧硬邦邦。这山野的小窍门,比什么法子都灵。
柿子熟了,表叔装进箩筐,盖上米筛,翻山越岭走十几里山路,去英山县城叫卖。花园街和狮子街是万万不去的,那边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宁买烂苕片,也不稀罕柿子。表叔便这般,熟一批卖一批,箩筐里换回一两包盐。那些破皮的柿子,便是我们的口福。咬一口,清甜软糯,哪有牛尿味?有了甜的,便嫌弃 “酸猫肉”,任它烂在罐里,连狗都不闻。
那段黑白童年,五味杂陈的日子,浸着饥荒的苦,也藏着山里人的温软与智慧。萝卜饭的香,石板菜的鲜,谷芽粑的甜,柿子的酸涩,揉着山野的风,落在记忆里,成了抹不去的旧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