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减肥。从春末夏初,到秋末冬初。
减重17斤后,原本正常体型的我,如愿以偿的,变成了瘦骨嶙峋。
减肥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我自始至终都知道。

所以当饮食失调、内分泌失调一起袭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不管,只要能瘦下去;
当我每天争分夺秒地锻炼而无暇陪伴家人时,我告诉自己:我不管,只要能瘦下去;
当我因缺少碳水开始失眠,日常郁郁寡欢时,我仍然坚定地告诉自己:怎样都行,只要能瘦下去。
我感受到这种盲目的“变瘦执念”,正一点点啃噬着我的理智。我的行为和情绪,似乎都变成了它的奴隶。我的脑海里,日夜循环着同一种声音:瘦下去,瘦下去,瘦下去……

当老妈带着忧虑的目光,试图劝说我不要再节食时,我烦躁地打断了她。之后,又开始深深的自责。
我疲惫不堪的理智告诉我,我正在滑向一种不可控制的执念。但我的身体不以为意,它决定继续折磨我自己。
终于,在10月开端的某一天,我抵达了罗马。
我赤足站在体重秤上,那个数字在闪烁过3次后,定格了下来。减重17斤,我完成了心中的预设。
这个时刻,我等待了太久。这是那个我在每一个饥饿的夜里,反复咀嚼的时刻啊!

整整100多天,我都在等待着这个时刻。可我没想到,它真的到来时,竟是这样的。我怔怔地看着体重秤,仿佛那上面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而我的心灵,没有一丝欣喜雀跃,仍旧沉浸在过去的焦虑和忧郁里。
目标达成的那一刻,我蓦然发觉,释然是不存在的。我对“瘦下去”的极度渴望,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加诸吾身。这种新形式叫:守住它。
原本预想,在目标达成的时候,我一定要发个盆友圈,当作记录也当作奖赏。可那一刻,我一个字也没写。我仿佛陷入了一种新的困惑之中。
我情绪低迷地打开了一部电影。2020年上映的《心灵奇旅》。
一条小鱼游到老鱼身边,
问它:“我要找到他们称之为海洋的东西。”
老鱼说:“海洋 ?可是你现在就在海洋里啊。”
小鱼说:“这儿 ?这只是水。我想要的是海洋。”
这段对话,击中了我。

小鱼的迷思,很像禅宗所说的“骑驴觅驴”,这是在说一种修持中的谬误。
也就是,只有现实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人不可能于现实世界之外寻找到另一片现实,水之外再没有海洋。
但水就是海吗?明显也不是。
小鱼问:“如果这里就是海洋,为什么那只龟在提到海洋时,眼中有耀眼的光芒,而那光芒并不出现在我的眼中呢?”
想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下,这部心灵疗愈的电影,为什么有人会诟病它,称其为浅薄无力的鸡汤。
电影告诉人们,你的意义就在你的生活之中,甚至就是你的生活本身。而称之为廉价鸡汤的人,显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蕴含这份力量,它只是琐碎无聊又令人疲惫。
就像小鱼感受不到,它一直就处于海洋之中。海洋,难道不应该是闪着光的、遥不可及的存在吗?
而事实是,小鱼感受不到海洋,不是他不在海洋中,而是水只有通过鱼的寻觅,才会成为海洋。若不意识到这一点,小鱼就永远找不到海洋。它要么接受老鱼的观念,努力欺骗自己眼前的水就是海;要么就得猛吐一口水说:“呸!毒鸡汤!我还说我是你爹呢。”

再说回减肥这件事。我是在何时暂时放下了对体重的执念呢?
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我和我一位美丽睿智的朋友坐在桌边,闲散地聊着天。
我们用一只青釉瓷碗,温了一茶盏黄酒。桌上摆了好几碟下酒菜。甜辣鸭脖、卤藕片和土豆片,自己烤的小点心。
我们慢慢地喝着酒。温了一盏又一盏。当一瓶花雕只剩下瓶底时,我们甚至趁着微醺,站起来舞蹈。我们跳得毫无章法,我们脸上泛着红晕,我们被彼此逗得开怀大笑。
我肆无忌惮地吃了减肥以来从不敢吃的食物,倾吐了一直不敢表达的焦虑与脆弱。
那一晚,我发现温乎乎的黄酒,简直是人间至味。我发现卤鸭脖,还是带点甜头更好吃。我发现相伴多年的挚友,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人之一。
那一晚,我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执念,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其中最大的代价是:我排斥其他任何的生活选项,不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性。不止在减肥中,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也是如此。
那个顽固的执念,就在那个温暖的夜里,被我的心,轻轻地放下了。

现在,我已经反弹了近7斤,仔裤从25码攀升到了27。但我发现,我的精神与肉体之间的关系逐渐和解,回到了相对友好的状态。
是的,我的内心,安然了许多。
为了保持这种美好的平静,我试图找到一条合适的修持道路,并设想出了它的几重境界。
第一重,叫为而无所求 ,第二重,叫做而无所为。
为而无所求,就是多用心做事,少对结果做构想。
我为自己制定了新的计划:一日三餐,每顿吃个7分饱,每日锻炼一小时,并将每日都要称体重改为每周称一次体重。
既然有了计划,就要用心坚持,并将这些行动内化成自己的习惯。
长此以往,就不必刻意提醒自己做这件事,从而达到做而无所为的境界,做了却不觉得自己是有意做的。
其实在心底,我还暗暗拟定了一个第三重境界(因为名字起得太中二,不大好意思说出来),叫与道合一。
这个境界是抽象的。是讲我在践行我的计划时,逐渐搞清楚我减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健康抑或是对生活的掌控感?是为了别人抑或是为了自己?进而顺应我真实的目的,做出合乎我本性的调整。抑或该调整的是我的本性,这也未可知。
与道合一就是将习惯与自我结合,形成一种新的存在状态。如此,平静快乐,也就自然在自我之中了。

然后,近一个月以来,我的计划完成得相当饱满。
饮食方面:一日三餐得到了保证,餐间还会加一点零食和水果。但我必须承认,有时因为过于好吃,还会吃到9分饱(捂脸)。
运动方面:为了凑够每日的锻炼时间,我尽量多地把交通工具改为步行。甚至决定将脑力劳动也纳入锻炼的范畴。比如,思考(捂脸)。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日后,我又想起了《心灵奇旅》里的那条小鱼。
小鱼经过苦苦寻觅,挣脱过彷徨洋流,搏击过惊涛骇浪,躲避了巨石暗礁……终于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嗅到了——咸味儿。
他想起了老鱼们说的话,“海水是咸的”。
终于啊!终于啊!曾经的小鱼,现在或许已经是老鱼,他在一直置身其间的大海里,为自己是一条咸鱼,感到无比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