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晓东 图/受访者提供
山东省临沂市莒南县大坊前村——演员郭晓东总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家乡。
其实大坊前村已是旧时叫法,1994年12月,莒南县撤乡设镇,大坊前村更名为坊前镇。临沂属于沂蒙地区,郭晓东刚到北京上学时,别人问起他是哪的,他都说自己是“沂蒙山的”。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大坊前村,但一定都知道沂蒙。
初中时,因为家里缴不起34块5的学费,郭晓东辍学到潍坊打零工;1993年,他离开大坊前村,怀揣着演员梦,开始北漂;三年后他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后进入八一电影制片厂,成为一名演员。
如今,他已经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多个年头。算起来,比他在家乡待的时间长出一倍。
2025年10月,郭晓东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写他在家乡度过的儿时岁月、他的父亲母亲,还有他成为演员之前的故事。给书起名时,出版社提了很多建议,他坚持叫《那个地方》。
他曾经惧怕回到“那个地方”——刚考上北京电影学院的那几年,每次放假回老家,他都不敢待得太久;在家时,他也会在村子周围的山坡上游荡,因为在高一点的地方,BB机才能收到信号,才不会错过外界的消息,“生怕这些大山挡住了我,外面就会把我遗忘。”
但现在,他经常想念“那个地方”,那个让他自卑和无措、却也给他力量、托举着他走到今天的地方。
2026年1月底,我见到了郭晓东。寒暄几句后,他略带忐忑地问我,“你觉得这本书值得读吗?”类似的问题,他会问几乎每个读过这本书的人。
他对自己的文字很不自信,《那个地方》的责任编辑胡一平最早建议他出书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害怕别人说我哗众取宠,我做演员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万一出了本书,成笑柄了,得不偿失。”
与想象中演员自传的风格和内容不同,在《那个地方》里,郭晓东极少提到他的职业生涯和闪光灯下的经历,诸如表演的方法论、饰演过的角色等等,而是讲了许多少年时的故事。
从他的文字里,能够感受到一种不加修饰的真诚。他写儿时跟父亲一起种地、辍学后跟老乡去潍坊掏下水道,写自己在北京住过的地下室,也写跑龙套时关照过他的柳阿姨——考上电影学院以后,他没再回复过对方的消息。
“每个人发朋友圈,会穿好的衣裳,会给自己贴很多标签,但其实我们都有不堪、窝囊和委屈的一面,晓东哥把这些展露出来了。”胡一平说。郭晓东虽然一开始拒绝了他的出书邀约,两个人却成为了“笔友”,郭晓东会把自己写的随笔发给他看,请他提意见,近一年的时间积攒了六七万字,他被那些文字打动,出书一事再次被提上日程。
郭晓东曾迫切地想摆脱家乡留在他身上的烙印。刚来北京时,他与一位副导演见面,随口说了一句,“我要去拿我的褂子。”副导演皱起了眉,他很快意识到,这个词是“错的”,之后开始认真学习普通话。但在写《那个地方》时,他发现,很多心底的意思无法用普通话准确表达出来,比如“厨房”无法代替“锅屋”,“大大”也比“父亲”更生动鲜活。
丰富的人生经历和曾经颠沛的生活凝结在这本书中,也滋养着他的表演。在2024年播出的电视剧《小巷人家》里,郭晓东饰演的庄超英引起广泛讨论。《小巷人家》是一出时代群像戏,讲述20世纪70年代末苏州棉纺厂家属区三个家庭的故事,时间跨度近30年。庄超英是个充满复杂性的角色,作为中学老师,见证了高考的恢复;作为家中长子,既要照顾父母,也要帮扶弟妹,有时因为无条件地顺从母亲,会忽视妻子儿女的感受。剧播后,很多网友评价,庄超英像是“身边的人”。

《小巷人家》剧照
这是郭晓东珍视的认可。他一直记得在电影学院时班主任崔新琴说过的话,好的表演就是要与生活作比较。“表演没有对与错,只有准不准确,你要看周围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就是好的表演。”
在我们的聊天中,他反复提到自己很“幸运”。这种幸运并不是命运的偶然,而是时代的烙印。
他最想演的角色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安,二人有着相似的成长背景:一个出生在1970年代的山东农村,一个出生在1950年代的陕北农村,都在十几岁时因为贫穷而辍学,都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文革”末期、改革开放伊始,孙少安因为搞承包、办砖厂,吃了不少苦头;到郭晓东成年时,桎梏已经完全松绑,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获得了更多的机会:1980年代,他跟着电影放映队满村跑,那块幕布拉起了梦想的第一张帆;1990年代初,“坊前乡宣传队”成立,大队书记点名要“能唱会跳”的郭晓东参加,凭借这个优势,他又接连获得了在县印刷厂和邮电局工作的机会。
1993年,他辞职到北京闯荡。“那时候我们乡下流行一句话,说现在改革开放了,有能力的人就应该到大城市去,大城市不会因为你没关系而拒绝你,只要有能力,就能闯出一番天地。”父亲问他能干出什么名堂,他说,“我也不知道能干嘛,但我就是想去看一看。”
时代的浪潮推着郭晓东往前走,把他带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
“这本书是能给人力量的,它告诉我们,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哪怕你有很多后顾之忧,但你真的走了这一步了,那你一定就能再往前一步。这个时代很缺少这样的精神。”胡一平说。
那段与贫穷对抗的经历,仍然在郭晓东身上烙下了一些痕迹。现在,他已经离吃不饱饭的生活很远,但身上还有着自卑的残影,用时下流行的词语来形容,是一种“不配得感”,很多东西对他而言,得不到才是正常,得到了,反而担心自己“接不住”。
正是这种心态让他习惯不停地自我审视,也不太会为自己争取角色,对于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总是感觉不够踏实,也因此心怀感恩。
他热爱拍文艺片,文艺片给了他开阔的表演空间,可以肆意释放自己的情绪。近两年少有好的文艺片找过来,写作就成了他安放蓬勃的情绪和能量的方式。
十几岁时去潍坊打工,郭晓东随身带着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还有一支竹笛。收工后,他就看书、吹竹笛。回老家前,他在潍坊的一家照相馆花五块钱拍了一张艺术照——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五块钱可是一笔巨款。那人生中的第一张明星照至今还完好地保存在相册里。
成为演员后,他拍了不计其数的明星照,但都与那张不一样,因为那是他兑现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的第一步。但郭晓东也知道,是因为他现在走到了这里,那张照片才变得有价值,“否则,它也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而已。”
对话郭晓东
我契机可多了
南方人物周刊:《那个地方》这本书创作的原点是什么?它在你的人生计划中吗?
郭晓东:它是一个偶然。我确实有写文字的爱好,一直都有在断断续续地写。有一年,我写了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事情,几乎是一口气写完的,现在应该是我微博点击量最高的一条。那篇发布后,收到了好多出版社的私信,让我出书。
南方人物周刊:写作能带给你什么?
郭晓东:人的情绪堆积久了之后,会是一个堰塞湖。我随时随地都有很多想表达的,总觉得憋在心里难受,就想着把它给梳理出来,(写作)可能是我找到的一个自我对话的方式。
写文字也是我解开心结的过程,包括我对父亲的、对过往的好多心结,都随着文字一个个被解开。我特别感谢文字,它给了我一个自由的空间,接纳我的所有情绪。
南方人物周刊:书里有哪一篇是你特别想表达,或者写起来很困难的吗?
郭晓东:有,《那年那事》,跟端午节有关的。我一直想写那篇是因为我内心特别过不去那个坎儿。那年的端午,本来我应该回老家的,但因为各种原因,比较自私吧,没回去,少见了父亲一面,那年他去世了。
南方人物周刊:你写了很多关于父亲的故事,还有父亲离世之后你写给他的信。你跟父亲的关系怎么样?你们会经常聊天吗?
郭晓东:我家在沂蒙山的小山村,非常传统的家庭,父亲的尊严和地位是不可撼动的,一般在家里都是少言寡语的,我更多是跟母亲交流。我一直觉得中国人其实普遍不太会(表达),尤其在我们老家那个地方,对于情感表达特别吝啬。
比如说,我努力去回忆我以前跟父母的肢体接触,在我的记忆里,直到我父亲去世,我从来没跟他有过肢体接触,拉手都没有。跟母亲我记得有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时,我从片场赶回老家,跟母亲有一个拥抱;还有一次是我母亲来北京后,我们过马路,我已经过去了,一看我妈还站在对面,战战兢兢地,(在想)到底过还是不过,一下就刺激到我了,我就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拉了过来。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只要有这样的机会,比如回老家拍照,我都会刻意地搂着母亲的肩膀,我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但那种感觉就是不一样,很亲近,不知道怎么去(用语言)表达。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书里提到,父亲原本给哥哥和你取名“郭广学”和“郭广习”,希望你们哥俩能好好学习。
郭晓东:对,我父亲是个极度崇尚知识和文化的庄稼汉,一直比较喜欢让我们读书。我在潍坊打工,掏下水道,我都抱着一本书,很多人都说,“你这太夸张了,至于吗?”其实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看书,人生很奇妙,可能注定将来我会走一条这样的道路吧。
南方人物周刊:演员梦的种子是怎么种下的?有什么契机吗?
郭晓东:我契机可多了。小时候我们村里有露天电影院,正面反面都可以看,没地儿坐的时候,我们就像猴子一样挂在树干上看,《地雷战》和《英雄儿女》。这给了我很懵懂的、对表演和艺术的认知。
再后来,就是80年代末90年代初,全国举行社会主义教育活动,村子里要办宣传队,每年过春节,在乡里举行文艺汇演,再选出优秀代表到县里去参加。村里有好多老艺人,以前会唱样板戏、拉二胡、打花棍之类的,我最开始真正学这些,是他们教的。那时候都是在我们家排练,我们家是最早期的乡村俱乐部。
南方人物周刊:父母一般会觉得小孩子玩这些东西是不务正业,但是你父母好像还挺开明的。
郭晓东:太对了,那时候谁家孩子做这个,都说你吊儿郎当,不踏实种地。而且每年冬天,好多人来家里,要给他们烧开水、炒点花生、烧柴火取暖。其实对于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讲,是很奢侈的。而且我们家那个时候也确实非常窘迫艰苦,我不知道为什么父母会愿意,可能他们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孩子来家里玩,作为主人招待一下,就这样。但潜移默化地给了我很多成长的空间。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村子里是那种家喻户晓的小孩吗?
郭晓东:我是的,所有人都认识我,我是村草。(笑)他们都夸我跟我哥长得好看,但我从来没觉得。
我觉得我父亲每次看到我都愁得慌,两个儿子,那时候都是自己盖房子,一人五间大瓦房,那就是十间。我深知我们家的经济情况,特别能理解父亲身上的压力,有时候我躺在炕上睡觉,听到他跟别人聊天,他经常叹气。每次我一听到他叹气,心就疼得慌。
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南方人物周刊:你在北京已经三十多年了,比在家乡的时间久得多,你现在对这个城市有归属感了吗?
郭晓东:我说不上来。但我对北京是有感情的,这边的一草一木,每条街道、每个胡同我都很熟悉。我刚读大学的时候,我们班同学去哪里都要问我,我是班里的活地图。因为我比他们多待三年,而且一直在不停地找工作,大街小巷我全知道。
南方人物周刊:看你在书里提到,来北京的头三年,是很辛苦的一段时光。
郭晓东:我经常骑着自行车,到处找工作。我做过很多工作,在歌厅唱歌、当主持,“下面有请几号台的李先生唱歌”,就是这种主持。还做过一个,我到现在都叫不出名字,去各个小区统计有多少栋楼和多少户人家,然后去发擦手油的传单。我干了很久这样的工作,后来我就在想,我适合干这个吗?我不知道。
那段时间很狼狈,很不堪,在我心里沉甸甸的,所以我特别想把它写出来。对于我来讲,那是我生命中最颠沛流离的几年,比我掏下水道,当雕刻工、清洁工、建筑工,都还要不堪。
南方人物周刊:为什么?
郭晓东: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拥有梦想了,我知道我来北京的目的是什么,当你的现实、你周围的环境,和你的梦想有很大距离的时候,会觉得无比痛苦。人不痛苦是因为没有追求,对自己放松了。那段日子我特别痛苦,我明知道我的理想就在对岸,但我迈不过去。
南方人物周刊:现实与梦想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什么?
郭晓东:“世路难行钱作马,愁城欲破酒为军”,我都没钱买酒。
南方人物周刊:跑龙套会比发传单让你觉得舒服一点吗?至少离你的梦想近一点。
郭晓东:最开始我非常愿意去跑龙套。因为管饭,还能给个五块或十块。但时间久了就不愿意了,有的副导演对跑龙套的人态度很不好,经常吆三喝四的,那种感觉特别伤害我。更重要的是,这个电视剧放了后,让村里人看到,我觉得特别给父母丢脸。后来我就不干了,反正都是挣钱,不如做别的事。
1996年我再去考大学的时候,算是背水一战,考不上我就真的就回家种地,或者摆个小摊卖水果。
南方人物周刊:你提到过1996年的春节,你和你哥哥在北京过的年,还记得那年是怎么过的吗?
郭晓东:那个年过得很伤感,前途无望,看不到未来,苦苦挣扎,但一直在原地打转。就觉得生活是一团糟,而且永远是在黑暗里。在黑暗里一直跋涉,但是一直看不到希望,一丝一点的光都看不到。现在回过头来想,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
南方人物周刊:但后来真的考上北京电影学院之后,好像也还是经历了很多艰难的日子。
郭晓东:对,所以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各种各样的沟沟壑壑,从来没有平坦大道一路到底的,过两天出个坎,过两天出个沟,爬了一个坡,又有下一个坡。不过可能每个人都是这样,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郭晓东青年时期 图/受访者提供
你什么本科生?
南方人物周刊:成为表演系的学生之后,开始有机会接到一些不是龙套的角色了吗?
郭晓东:有的角色会有台词,但也就几句,一般人不愿意去,我愿意去。我会觉得先生存吧,面子不面子的已经不重要了。有件事我记得特别清楚,有人找我去拍一个教外国人学中国话的宣传片,本科生500块,像我之前那种社会人士是50。那天我拍完后,他就给了我50。我说对不起,导演,我是本科生。他说,你什么本科生,就50,要不要吧?那时候我特别想把这50块钱甩给他,说我不要了。感觉自尊被踩在地上使劲揉碎了。
南方人物周刊:但是理智上不允许你这样做。
郭晓东:对,我就吃不上饭了,而且我还拍了一两天时间。后来我还是拿着这50块走了,我得吃饭。但那个事情其实给我撞击挺大的。在那种情况下,真的就是得先吃饱饭。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过来的。我记得大四的时候,我们班只有我能出去拍戏,别人不行,因为我要去挣钱,班主任特批我去的。有人来我们班找女生拍广告,她也会说,必须得带着郭晓东。在我的成长过程中,虽然艰难,但每到一个关键节点,总会有贵人出现。
南方人物周刊:你的同学和班主任都知道你的家庭情况,这会让你觉得有点不可接受吗?
郭晓东:以前我会觉得不好意思,怕他们会用另外一种眼光看我。有一次我们全班组织献血,献完之后,我拿到了钱。我心想,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了,可以点个肉吃。后来我看大家都没有,就我拿了,我就坚持把那个钱还回去了。
那件事其实伤害到我了,我懂老师的意思,他们觉得对我来讲,这几百块很重要。但是我觉得大家都没有拿钱,唯独给了我这笔钱,就算我没钱,我也不能拿,这个傲骨我还是得有的。还有一次,我们班去春游,好多女生买了东西吃,我没有钱买,她们就喊我过去帮忙吃,说吃不了。其实我挺对不起她们的,她们做好事,还得考虑到我的感受,我就尽量装作不知道这些事儿,但这对我来讲也是伤害。
南方人物周刊:你会有一种“不知道该怨谁”的感觉吗?父母没办法给你提供好的经济条件,但已经给了你所有的爱,同学们虽然条件都比你好,但都没有戴有色眼镜看你,反而很照顾你。
郭晓东:太对了,会有一种无力感。那段时间也是我思考最多的时候。确实家里就是这样的情况,恨不得我每年还得给家里一些钱。同学们也是,人家凭什么去帮你?只能慢慢地去调整自己的心态。我的家庭尽管很清贫,但很温暖,处处充满了爱。读大学的时候,尽管我没有钱,但是整个班都给了我照顾和力量。所以我很庆幸。
南方人物周刊:有些人会在离开家乡之后的一段时间内羞于提起,再到某一天开始可以坦然地回望,你经历过这个阶段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可以向外界坦承自己的过往?
郭晓东:我觉得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我遮遮掩掩,别人可能还会找到一丝缝隙伤害我,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与其被看透后感到羞愧,不如我彻底摊开了:你看吧,我就是来自小山村,家里很穷。反而摊开了之后,它会像一个盾牌,挡在我的前面。
从田埂到红毯
南方人物周刊:后来你做演员,进入了和你过去差距特别大的环境,也有很多诱惑,你的心态是怎样的?
郭晓东: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到现在也还是会有不配得感,这种心态让我没有迷失自己。我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心态,我觉得我永远是备胎,既不配跟别人去争,人家也不会记得我,我永远是在角落里的那个,是被忽视的人,但是我也习惯了。
南方人物周刊:在表演上,你也会有这种“不配得感”吗?
郭晓东:说实话,没有。我一直觉得没有千面的演员,每个演员演的角色一定是在自己掌控内的,比如我刚演戏时,你让一个农村孩子去演少爷,我肯定演不了。但是在某些领域当中,我对自己的表演是很自信的。
南方人物周刊:哪些领域?
郭晓东:生活在角落里的人,不被大家关注的人,我太懂他们了。因为我就在那个角落里,我深知那些人的心态,他们渴望生活,渴望被关注,但又没办法,只能认命,觉得不被关注也是正常的。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心态,我能把握得很好。
南方人物周刊:你说你习惯坐在角落,是因为害怕被人关注吗?还是说你也想要借此去观察别人?
郭晓东:那倒没有。在很多情况下我都是一个看客,而不是参与者,有个灵魂在那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直到现在我还是会这样,尤其是在一些颁奖礼上,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怎么总是恍恍惚惚,我得使劲拽着自己,别乱飞。

《暖》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2003年,你主演的《暖》在东京电影节上得了最佳影片,后来你也陆陆续续参加了很多颁奖典礼、走了很多红毯,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吗?
郭晓东:我以前是种地的,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今天居然能够走到红毯上,我很骄傲,也很自豪。那一瞬间,感觉我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做了童话的男主人公,无比幸福。从此以后,我就更加深深地爱上了电影。当时我对自己的表演还是有些不自信,感谢那几块红地毯,让我在上面丈量了我人生的长度,也累积了很多自信。
南方人物周刊:你后来又拍了很多文艺片。
郭晓东:对,我越拍文艺片,我就越热爱文艺片。拍文艺片会上瘾,这种上瘾会让你痛苦。但没办法,我宁愿一直痛苦下去。
我觉得演戏很爽,尤其是每演完一场喜欢的戏后,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跟上台领奖又不一样,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特别美妙。原来我还可以那么去生活。
南方人物周刊:这种情绪的浓度不会因为次数的累积而衰减吗?
郭晓东:不会的,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因为表演是会清零的,每场戏、每个镜头、每个角色,演完就结束了。反复清零再重建的过程是很有趣的,你会用你的声音、肢体、感受,去寻找不同的表达方式,会觉得特别自由。表演一旦拥有自由,一定是很有生命力的。
其实我挺癫狂的
南方人物周刊:都说演员是个相对被动的职业,你又更习惯“被选择”,这些年遇到的角色里,有哪个是你主动争取来的吗?焦裕禄是吗?
郭晓东:焦裕禄也是他们找过来的,但我确实觉得这个角色非我莫属,我太懂他了。至于其他角色,因为我不是必选项,是可选可不选项,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争取角色。我可以跟导演见面,试戏也没问题,但要说,给我演吧,我干不出来。
南方人物周刊:报道里面说,你为了演焦裕禄,瘦了30斤,而且经常好几天不睡觉。
郭晓东:那种恍惚的状态、外部形体的感觉,是演不出来的,镜头不会撒谎。而且我特别享受,我愿意为表演付出所有,我觉得我热爱表演到了一种……我可能表现得没有那么癫狂,其实我挺癫狂的。
我觉得演员跟角色确实是热恋的关系,你一定得爱上这个角色,才能把它演好。如果我喜欢的角色最后没演上,就像失恋一样。
南方人物周刊:《小巷人家》播出后,有很多人不喜欢庄超英,但也有人能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你“爱”庄超英吗?
郭晓东:我必须得爱,至少在当下演这个人物的时候,你要接受他的每一面。演员有这样的主观能动性,能把所有事情合理化。庄超英有一场戏,是他在车上哭,拿围巾擦眼泪,那是过场戏,剧本里没有,但那个瞬间(展现了)他所有的委屈、苦恼,不能跟家人说的纠结。演员需要用表演把所有的情绪塞满,每一场戏都不能浪费。

《小巷人家》剧照
南方人物周刊:在不同的阶段,表演对你来说,有不同的意义吗?
郭晓东:我一度怀疑过我自己。记得那是在大学期间拍摄的一部电视剧,我饰演一位地下党,有一场戏是我在找组织的某个领导,没找到,就在街上哭了。那天我一直没哭出来。天快黑了,所有人等着我哭,我就是哭不出来,压力特别大。回去之后,我就崩溃了,觉得我不适合做演员。我觉得表演是清零的状态,哪怕到现在,有时候依然会觉得这场戏没有演好,每天都在自我否定和肯定,清零、重启。
南方人物周刊:有一些东西在清零,有哪些东西是在累积的?
郭晓东:生活在我身上滚的雪球越来越大了,不管是自己对社会的认知,还是从角色身上获得的一些感悟,对我来讲都是积累的过程。这是演员跟别的职业不太一样的地方,它会让你的人生变得丰富多彩,这种丰富不仅局限于本我,也来自于角色赋予生命的重量。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张嘉琦
责编 杨静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