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洛斯·福尔曼(1932.02.18-2018.04.13)
第一次看《飞越疯人院》时,我记住了酋长,从此对印第安人与拉丁美洲电影产生了兴趣,我也记住了饰演麦克墨菲的杰克·尼科尔森,爱上了他癫狂、外放的表演,却唯独没有记住影片的导演米洛斯·福尔曼,直到后来看了《金发女郎的爱情》和《消防员舞会》,才蓦然发现自己早已被置身在一个等待开启的宝藏面前。
在国内,福尔曼的作品似乎比他的名字更为人熟悉,而更鲜为人知的是这位凭借《飞越疯人院》《莫扎特传》和《性书大亨》等影片出名的“好莱坞导演”实际上是一名捷克流亡导演,他曾是捷克新浪潮的领军人物之一,也是捷克新浪潮导演中最具国际知名度的导演。

一、初露锋芒的捷克青年
1932年,福尔曼出生于捷克斯洛伐克,二战期间父母双亡,由叔叔们抚养长大。19岁进入布拉格电影学院。1963年,他拍摄了长片处女作《黑彼得》,接下来他又拍摄了《金发女郎的爱情》和《消防员舞会》等片,在60年代捷克新浪潮电影创作环境的加持下,福尔曼迎来了事业的高峰,成为国际影坛的冉冉新星。

《金发女郎的爱情》电影海报(捷克)
《金发女郎的爱情》是一个非常简洁的故事,讲述了女主人公从等待爱情到陷入爱情,再到爱情梦碎的故事,主题也很简单——女性对爱情的追求,以及对传统观念的反抗。这样的作品听起来很容易让人感到无趣,然而福尔曼却赋予这平淡无奇的剧本以高度的感染力。

《金发女郎的爱情》电影剧照
他对人物心理的把握细腻到细致,等待时的遐想、初遇时的动情、互动时的猜忌、情到浓时的羞怯、相恋时的华蜜,别离后的慌张,还有得知谎言后的悲伤等等,每一种情绪都真实生动,每一分都精确地把控,让观众看到一个贴近生活、还原生活的少女形象。

《金发女郎的爱情》电影剧照
同时,福尔曼在构图与运镜上也费了心思,影片采用黑白影像,构图松散,背景干净,视觉效果让人十分享受,裸露镜头与女主人公的表情特写不仅没有色欲感,反而有种洁净的美感。在这个关于金发女郎的短暂爱情的故事中,观众窥视到了时代的过渡与女性的解放。

《消防员舞会》电影海报(捷克)
而福尔曼的另一部新浪潮经典《消防员舞会》,则从一个小小的消防员集体里窥见整个社会的病症。与《金发女郎的爱情》的风格截然不同,《消防员舞会》没有营造纪实感,而是大胆地进行个性化的形式探索。影片有较多的性隐喻与性描写,同时,从人物塑造到故事情节都充满了荒诞可笑的幽默,实在让人诧异这两部同样优秀、风格却大相径庭的影片会在短短两年内出自同一个导演之手。

《消防员舞会》电影剧照
但相似的是,《消防员舞会》的故事线一样简单,消防队里的老消防员们为了给病重的队员授予荣誉,决定举办一场舞会,却在舞会上闹出了层出不穷的笑话,他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偏离原计划。

《消防员舞会》电影剧照
欢快的管弦乐占据背景声,场面热闹也带着拥挤与凌乱,大大小小的争吵不断,让舞会在玩耍与喜悦的同时夹杂挥之不去的不快,狂欢与狂怒仿佛只剩一线之隔。种种滑稽的情节也构成了影片极具讽刺性的内涵,它指责权力指导下形式主义的规则以及由此形成的畸形的集体凝聚力。最后一场狂欢是人性黑暗面的狂欢,围观的快乐建筑在别人切实的痛苦之上,人性的无餍、淡漠与伪善无所遁形。

《消防员舞会》电影剧照
毫无疑问,福尔曼是充满智慧的电影大师,他对生活有尖锐的洞察力,但他的影片却不是犀利的,而是柔和的,情绪平淡真挚,渐入人心,即使是悲剧,悲伤也不会太浓烈,只会像小小的针刺,让人难以忘却。在捷克新浪潮期间,福尔曼往往参与到剧本创作中,他专注于个人波澜不惊的生活里发生的小事情与极其普通的事情,以小窥大,创作出富有创意与深意的捷克电影。

《飞越疯人院》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与最佳改编剧本
二、闯荡好莱坞的流亡者
1968年,苏联驻军布拉格,捷克新浪潮因政治环境而中断,大批电影工作者逃离捷克,福尔曼流亡到了法国,后赴美发展。作为一名流亡导演(或曰移民导演、1975年福尔曼获得美国国籍),福尔曼将自己的电影风格与好莱坞融合,并摸清了好莱坞的电影市场与环境,很快立足脚跟并获得行业认可。他在好莱坞拍摄的第一部长片是《逃家》,影片获得了同年戛纳电影节的评委会大奖;1975年的《飞越疯人院》更是在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大放异彩,包揽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与最佳改编剧本。

《飞越疯人院》电影海报(美国)
对主流观众而言,《飞越疯人院》几乎是福尔曼的标签。影片改编自美国作家肯·克西的同名小说,小说创作的年代正值60年代美国社会大变革的时期,被称为“垮掉一代”的青年们高举解放旗帜,嬉皮士们积极参与政治抗议活动,呼唤“爱、自由与和平”,各种平权运动更是热烈,还有诸如性解放等标志个人自由的思想观念都在打击既有的美国大环境。正是在这种动荡的背景下,作者发表了《飞越疯人院》,借主人公麦克墨菲的一言一行表达对国家强权的反抗以及对自由的追求。

《飞越疯人院》工作照
来到好莱坞的福尔曼似乎在剧本方面少了展示个性的空间,他拍摄的电影作品多取材于文学作品,特别是人物传记,很少再自己创作剧本。福尔曼在好莱坞拍摄的绝大部分作品都获得了口碑与票房上的双重成功,虽然在剧本方面失去了一定的表达空间,但他在演员与表演方面下了很大的功夫。一方面他始终保持自己精准细腻的人物把控能力,促使演员能够尽可能完美地还原角色,另一方面他喜欢在剧组中使用非职业演员,在表演与生活之间取得平衡。

《飞越疯人院》电影剧照
在谈及《飞越疯人院》的拍摄时,他曾说道:“我所做的就是为每个演员挑选一个真正的病人,然后我对演员说‘我不管他得了什么病,病名叫什么,能不能治愈,你只要观察他们的行为,他们如何走路,如何说话,他们的眼睛是如何动作的,模仿这一切,并在你的表演中加入这一切,就足够了。’”

2000年,福尔曼凭借《月亮上的男人》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最佳导演
《飞越疯人院》一如福尔曼此前的电影作品,让观众看到了鲜活、真实的人物。对人物的把控能力也使他在传记片的拍摄中展现出极佳的才能。1985年,《莫扎特传》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改编剧本等共八项奥斯卡奖项;2000年,他凭借另一部传记片《月亮上的男人》获得了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最佳导演。他在捷克新浪潮时表现出来的荒诞和幽默的喜剧风格也在其好莱坞作品中有所呈现。《月亮上的男人》采用了戏中戏的手法,金·凯瑞夸张的表演与略带闹剧性质的故事让影片极其荒诞,更让人想起新浪潮时期那个有趣、大胆的福尔曼。

《月亮上的男人》电影剧照
结语
《飞越疯人院》是一部杰作,但绝对不是了解福尔曼的唯一入口。从捷克到好莱坞,福尔曼融入了新的拍摄环境,但他也因此被指责“抛弃了捷克新浪潮的精神”。然而,无论福尔曼的作品在形式风格上有什么范式变化,他始终带着一种泛爱众生的人情味在为受压迫者书写反抗,他的电影拥有一种温柔而有力的力量,与生活相连,给予挫折,留存希望,直击心灵,尔后慢慢沉淀在个体内心的一个角落。或许正是因为他对“反抗”与“自由”的坚守契合了好莱坞影片一贯推崇的价值观,从捷克来到好莱坞的福尔曼才没有显示出意识形态与电影创作环境的水土不服。

《莫扎特传》电影剧照
另一反面,他对“人”具有的洞察力促使他能够剖析出每一个人物最独特与真实的一面,再结合演员重新结构,这种对个体个性的深入与敏感难能可贵,也是他的作品如此迷人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影60年,米洛斯·福尔曼留下的电影作品不算多,但他的作品质量一直保持在较高水平,进入福尔曼的电影世界,就好像认识一名温和却不失原则的雅士,不时有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