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在女编剧和女导演的创作下,女性有了更多表达自我的机会,女性的情感诉求和生存困境越来越多地被看到。但是,其背后隐藏的性别、消费主义等问题并未消失,而是以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呈现出来。
一、男权文化对女性的压制
随着社会的改革开放,中国女性题材电视剧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并在女性主义浪潮的推动下显现出极强的生命力。

特别是近几年,女性题材电视剧呈现井喷式发展态势,占据电视收视率市场大部分份额,但即使在女编剧和女导演创作的女性题材电视剧中依旧存在着极强的男性中心主义思想。
从幼年时期开始,一个女孩就被教育要“像个女孩”,童话书、卡通片、儿童读物都对女孩施以要听话、安静、顺从等观念。倘若一个女孩生性无所顾忌,大胆泼辣,就会被定性为“假小子”,社会与家长将尽一切努力将她拉回“女孩”队伍之中。

因此,在这种话语环境下长大的女性创作者即使意识到了女性的“第二性”,想要对父权制进行反抗,凸显女性主体意识,但其表达和反抗并不彻底:一是难以彻底打破剧中“完美女性”背后不平等的性别结构,二是两性之间的“伪和解”,“娜拉出走之后”究竟归向何处,剧中难以给出让受众满意的结果。
随着女权运动的不断发展,女性不断得到解放,性别平等的观念越来越深入,这些都使女性得以走出家门,走入社会,获得政治、工作、教育等方面的权利,可以实现自我独立,建构自我价值。

但女性在获得一些权利的同时,传统的性别观念和性别制度依旧根深蒂固地存在于社会中,这两者的共同作用以及在其他方面的发展和再生产,导致如今的性别区隔、剥削和压迫往往变得更加细微,从而使女性落入家庭与工作的双重压力之下。
我们鼓励女性接受教育,选择自己心仪的工作同时,还要求女性又必须扮演好好妻子、母亲的角色。“完美女性”背后遮蔽的正是不平等的性别权力。这种“女性神话”是男性社会对女性利他主义的一种期待,它将女性的社会角色局限为男性无私奉献的妻子与完美的母亲等。这种社会角色是隐蔽的,它往往利用人们某种习焉不察的意识形态起作用。

《三十而已》中的顾佳,做什么都优秀,智商高,学历高,颜值高,不仅可以将家庭和儿子的教育处理得十分妥当,还能为丈夫公司的发展出谋划策,堪称新时代“完美女性”。
一方面,它证明了女性的可能性,女性可以在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但另一方面,也带给女性家庭和职场的双重压力,并且将无法达到家庭与事业完美平衡的责任归咎于个体女性身上,从而忽略了最主要的社会性别权力结构的问题。

就像在现实生活中,职场女性经常被问到如何平衡工作与家庭的关系,但男性就不会,我们一般情况下都默认男性在职场中打拼而忽略家庭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
除了难以打破“完美女性”“完美婚姻”“完美家庭”等背后遮蔽的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之外,在男性中心主义思想的主导下,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女性意识的表达,通常是通过对父权制的直接抗争表现出来,但抗争之后往往又回到与男性的和解中去。

剧中顾佳和许幻山准备办离婚时,却接到烟花厂爆炸的消息,所以中止了签署离婚协议书,帮许幻山处理公司事务,最后离婚的决定也是由许幻山提出来的。
当王漫妮再次回到上海当上了专职讨债员、取得了约定的成绩,明明可以实现之前当店长的心愿,或者边读书边工作时,却选择将自己清零,抛下一切去海外深造。为了减轻陈屿的负担,钟晓芹写小说获得的版权费拿去为婆婆买房,只给自己父母买了一床被子。

这些结局的落点很多都受到了观众的批评和不认可,也让剧中的女性话语变成一种口号式的空喊。
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大多存在这个问题,在2019年热播的女性题材电视剧《都挺好》中,苏明玉因难以忍受母亲的重男轻女和父亲的自私怯弱而出走,但由于母亲的突然离世,这位职场中的女高管最后还是踏上了一条温情的回归之路。

这也是当今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的一个难题,始终徘徊在“娜拉出走”的外围,忽视了对女性出走过程中男性身份的深层反思以及对现代女性自我身份的追问,缺乏对女性精神层面的展示和对利益冲突背后社会、文化、制度的深层反思,这也体现出男女的平等不能在预设了男女不平等的制度结构中实现。
女权主义20世纪进入中国,和西方的女权运动、女性主义思想相比,女权主义在中国的落地,因为缺乏一个理性的启蒙过程和逐渐过渡的成长期,进而多了一些激进主义色彩。

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中国的女权主义运动和女性主义思想自诞生之日伊始,就多聚焦于与男性的抗争上,较少关注自我的发现和成长。
在现实社会中,女性意识的表达通过对“父”和“夫”的抗争表现出来,并不断给这种对抗和其异化寻找合理性。但是,对于这种冲突背后的两性不平等、男权至上的社会、文化、制度等深层次原因缺乏理性的思考,使得这种抗争是在父权制基础上的抗争。

因此导致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对于女性意识的表达路径是对于父权制的戏剧性抗争,抗争之后又与男性和解,对于女性的困境与焦虑不能提出根本性的解决办法。
二、消费文化对女性的侵蚀
商业主义的文化密码和男性社会的文化规则对女性进行着有形无形的引导与塑造:一方面,现代女性形象以活跃思想、开放言行冲击传统尺度;而另一方面,她们也在商业运作下重返男权藩篱,在张扬自我的表象下并没有真正拥有自我。

客观地说,这些电视剧女性叙事,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了女性自我伸展的空间,具有一些建构女性自我的积极意义,可以被视为女性话语的实践。
但在女性自我伸展的背后,由于消费文化逻辑的介入,为获取更多的收视率、贪求感官刺激和欲望宣泄,在这种唯收视率是图的利益驱使下,经过制片人、编剧、导演的层层过滤,电视剧中的女性叙事和叙事逻辑被过滤,女性意识悄然流失或消解,电视剧在女性自我的表现方面出现了令人困惑的模糊不清局面。

首先,职业女性的奋斗被弱化。如对职业女性的呈现出现以下两个特点:
一是职业女性的美貌被过度强调,无论是怎样的职业,女性一定是貌美的。经过文化工业对美丽的大批量、无处不在的制造,美丽变成了女性生存、成功、获得机会的最重要的武器。

就像鲍德里亚所点破的那样,“美丽成为针对女性的宗教室的命令,美丽成了资本的一种形式”。
纵观当代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职业女性在妆容和服装上一定是精致的,就算生活拮据,但外表依然光鲜亮丽。

二是女性的职业生活被叙事传奇话。今天的电视剧总是倾向于将她们的生活叙述为童话和神话,而并未进行真实再现,也未着力于她们的意志品质、进取精神、智慧能力的描述。
其次,由于女性作为电视剧受众的主力军,为了在消费社会的语境下获得更多的目标用户和更大的利润,投资者不断迎合观众的喜好,以“女性”为主题拍摄电视剧,将“女性独立”作为宣传符号进行套用或置换,用戏剧性的冲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缺少对于女性的自我认同与成长的认真思考,淡化或者忽视现实社会矛盾,给受众带来一种缺乏真实性与深度性的视听体验。

剧中顾佳智商情商并重,在帮助丈夫将生意走上正轨后,当上了全职主妇后,却同时面临孩子上学、丈夫出轨、公司破产等问题,将女性一生可能会遇到的所以灾难粗暴地浓缩在这个角色上。
然而真正能让观众共鸣的是女性在家庭中的劳动是如何被免费化的?成为家庭主妇之后,她们是否应获得应有的补偿?失去经济基础的她们,在婚姻中应该如何自处?想要回归职场的家庭主妇,要如何重建自我的身份认同?但是,剧中对这些问题却着墨较少。

最后,电视剧对弱势女性的关怀不充分。弱势女性在社会中的生存现实在当代电视剧的书写中,整体上处于一种被遮蔽的状态,即使再现此类女子形象,也往往经过消费文化的改写和扭曲,或者其真实感受被知识分子身份的创作者的经验和想象代替,缺少真实感。
纵观当今国产女性题材电视剧,很少有对底层妇女的话语表达。从接受的角度看,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女性对华贵女性的人生也是充满兴趣的,对时尚靓丽都市女性的想象性消费令她们短暂忘却现实的苦难。

商业剧的制作者以现代化的名义大量推广后现代文化景观,而受众也沉迷于想象性消费,二者共同促成了一种文化乌托邦。在这种情形下,中产阶级女性的生活状态与趣味品味被夸大,低收入人群和“下岗”女工的生存真相则被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