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清浅
电视剧《梦华录》里，顾千帆堪称人间清醒，比如为赵盼儿解读夜宴图隐藏的关于皇后经历的秘密时，就很清醒，没直接点名，而是用小故事叙述，既委婉又谨慎，恰好符合其身份。再比如对皇后的态度也表现得很清醒，很明确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与皇后谶言的事情少打听少交谈最好，而且他也不是那么鄙视皇后，这不鄙视的背后，其实与赵盼儿有关。
当京城出现帽妖后，顾千帆对赵盼儿分析了帽妖出现的原因。说现在朝中的大臣分为好几派，官家体弱多病，唯一的皇子升王现在才十二岁，暂且不能监国，皇后便经常代替官家批阅奏章，这引起了朝中许多老臣的不满。前几日太白昼现，又有了女主昌的谶言。自己当初到钱塘一方面是为了找回夜宴图，另一方面就是要捉拿编造谶言之人。如今皇后权重，后党中坚力量萧钦言马上就要进京拜为首辅，这帽妖不是冲着老百姓，而是冲着后党一派的。
聪明的赵盼儿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无论是关于皇后的一系列谶言以及帽妖的出现，其实目的都在皇后，有人怕皇后重演则天武后的事。还问顾千帆夜宴图跟皇后到底有什么关系。
顾千帆不希望赵盼儿因好奇过多介入皇后谶言的事，毕竟与皇后经历有关的夜宴图曾被赵盼儿收藏过，她要是过于关注只怕麻烦很大，便跟她说了一个小故事。说在很久很久之前，也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吧，一个小城镇里，有一个小娘子，她天生丽质，能歌善舞。但是呢，因为家境太穷了，所以很早就出来以鼓乐为生，四处献艺。
可能是因缘际会吧。有一日，一个郡王来到这个小城狩猎，他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小娘子，还把她纳入到自己的府中，并给她编造了一个非常体面的良家出身。二十年过去了，这个郡王的正妻去世，小娘子因为深得郡王的喜爱，于是便立为了正妻。
听到这里，赵盼儿想起之前顾千帆安慰她说过的话，说一个卑贱出身的女子后来连王妃都做得，如今又听对方把这话有关的故事丰富起来了，大概猜到对方所说的是官家和皇后之前的事，也就是夜宴图里隐藏的秘密。
顾千帆不想她打岔，想把故事说完，免得她瞎打听，惹了麻烦，便让她听他说完——那位小娘子做了王妃以后飞上枝头，原本应该开心才对，但是没有想到当年的事情并非做到天衣无缝，王府当中开始有许多老人去查她的底细。有个人发现在一幅名家的画作当中，画着当年小城的节度使在办春宴。春宴之上节度使请了很多自己心爱的女乐在献艺。而其中一人，眉梢眼角便和王妃当年长得一模一样，这幅画后来闻名天下。这就证实了王妃当年进府的时候，出身并不清白。试问这样子的人，又怎么能做王府的主母呢？
这让赵盼儿有点疑惑了，天下间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单凭一幅画怎么能确认就是这个王妃？顾千帆说那个名家在作画的时候有一个打哑谜的小习惯，他把当日在春宴之上的每一个宾客的名字都写在了衣纹上，并嵌在了画里。这么一说赵盼儿想起来了，难怪她当初重新临裱那夜宴图时就看到那些纹路很古怪，原来是里头有秘密。
此时的赵盼儿更加坚定顾千帆所说的郡王和王妃是指官家和皇后，为了得到确定的答案还向顾千帆求证。但顾千帆却说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你讲了个小故事，还用严肃的眼神看着赵盼儿。赵盼儿这才意识到刚才那小故事涉及皇后和皇家体面，事关重大，他们少打听少交谈好，便心领神会地说“我知道是个故事”。
最后顾千帆还安抚有点紧张的赵盼儿，说这幅画只要不在你手上，那就是安全的，欧阳旭想要扣着就随着他。别再想了，我希望你能忘掉这个故事。赵盼儿按照顾千帆说的没有再多问，选择遗忘此事。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顾千帆所说的故事明明是夜宴图隐藏的秘密，和皇后身世有关的秘密，为什么却非要说得如此隐晦，非要用说小故事的方式，借郡王和王妃指代官家和皇后呢？其实这跟顾千帆的身份和处境有很大关系。
首先，顾千帆是臣子，而且是一个只管办案、查案，把证据交到官家手上，至于如何处置全由官家定夺的臣子，也就是一个已经习惯不表明自己倾向，也不想表明自己态度，更加明白自己态度并不那么重要、决定不了案子走向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去评论夜宴图里皇后的事呢。
其次，顾千帆效忠的是官家，而官家宠爱皇后。皇后虽干涉朝政，但也绝非奸佞之人，相反皇后的能干弥补了官家的慵懒，促进了大宋的安宁与繁荣，他虽为齐牧做事，但严格意义上他不属于任何派别，也就不存在像齐牧那样痛恨皇后及后党的事。反正这皇后继续当皇后或被废对他并没多大影响，为什么非要像痛恨皇后及后党的人那样至皇后于死地呢？
再则，自己是皇城司的二把手，皇城司的名声很差，且被很多人痛恨，如果哪天倒在了路上都不太会有人扶起那种。所以为了活命，他的言行举止必须时刻注意，即使是私底下也不能指名道姓地说官家和皇后的不是，不然万一被人偷听了或哪天不注意了把曾经说过的大不敬之话又说了出来，哪里还能活命。
最后，其实和顾千帆的思想变化有一定关系，而这一点又与赵盼儿有关。在认识赵盼儿之前，从他初见赵盼儿对对方卖弄风姿的样子十分嫌弃，还直接问赵盼儿是来自哪家勾栏瓦舍来看，他对卖唱献艺的乐伎是有一定看法的。他跑江南去捉拿编造谶言之人以及拿回夜宴图，让与皇后有关的谣言止息全是因自己的职责所在和职业特性有关。但认识赵盼儿后，他忽地意识到乐伎也并非都是以卖弄风情找个好靠山过日子的卑贱之人，也有是非分明、侠肝义胆、坚韧不拔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后和赵盼儿其实是一类人，她们都聪慧能干、知书达理、多才多艺，奈何人生坎坷，或家境贫寒，或突遭变故，被迫进入贱籍，做了乐伎，成为被那个时代的人所瞧不起的三教九流之辈。但她们却从不因此自甘堕落，相反总是努力寻找机会摆脱厄运，改写人生，而且最终她们都做到了。从顾千帆对赵盼儿心动起，其实顾千帆内心也接受了皇后，由为了完成任务去制止谶言到为一定程度地维护皇后而去制止谶言。
基于以上原因，顾千帆跟赵盼儿说起夜宴图里的秘密，说起皇后过往的经历时，没有直接指名道姓，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委婉解释。尽管他本人是对乐伎没多少偏见，但与他同时代的人却并非如此，总认为当过乐伎者即为卑贱者，所以提起位置很高的皇后时尽量委婉阐述其乐伎经历。
其实不管是皇后还是赵盼儿，她们的逆袭史都挺励志的，出身并不太好的她们硬是以三尺之躯对抗命运的不公，对抗时代的压迫，对抗外界的偏见，由一个被人鄙视的乐伎变身人中龙凤，哪怕是放在今天也很有积极意义。只是她们所处的封建时代对出身乐伎者过于蔑视，所以挑不出她们其他毛病的人才总喜欢在她们身世经历上作文章，以出身乐伎为由视她们为卑贱，而这是时代的悲哀，不是她们的悲哀。但这时代的悲哀却注定她们要忍受比其他人更多的异样眼光和不善议论。所幸，她们都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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