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和裴珩闹掰了,彼此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真的就在那个夏天断掉了。
按理说,断了也就断了,谁离了谁不能过。高考之后他去了清华,我去了北大,学校一南一北,门挨着门,可人要是刻意躲着,隔着一条街都能像隔着半个中国。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甚至还觉得命运挺给面子,起码没把我们塞进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同一栋楼,算是留了点体面。
结果体面这东西,在现实面前最不值钱。
大一开学没多久,我在中关村大街上碰见了裴珩。
真就是毫无防备的那种碰见。我本来拎着一袋零食,低头看手机,正盘算着晚上回宿舍要不要和舍友去吃烧烤,一抬头,人就站在前面了。他比高中那会儿更高了些,肩宽腿长,穿了件灰色卫衣,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旁边还靠着个漂亮女生。女生化着精致的妆,头发卷卷的,靠在他怀里笑得很甜。
我整个人当场僵住,脑子“嗡”的一下,第一反应不是跑,也不是装没看见,而是左右一看,直接抓住了身边路过的一个男生胳膊,动作快得像抢劫。
那男生被我吓了一跳,耳机都差点掉了,转过头,眉眼锋利,鼻梁很高,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我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同学,帮个忙,假装一下我男朋友,给你两百。”
他愣了半秒,居然笑了。
“行啊。”
我甚至来不及细看他长什么样,就已经把他的胳膊抱得死紧,身体还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做出一副亲密得不能再亲密的样子。与此同时,裴珩也看见我了。
我们俩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那一瞬间特别怪,明明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吵,车声、笑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全都在,可我还是觉得四周静了一下。
我看见他抱着那个女生,神情居然挺自然。然后他眼神在我挽着别的男生的手上停了一秒,接着唇角轻轻一扯,像笑,又不像笑,反正不是什么好表情。
我当然也不能输。
于是我抬了抬下巴,回了他一个更不屑的眼神。
就这样,我们谁都没说话,像两只斗败了还要死撑着体面的孔雀,擦肩而过,各走各的。
一直走出好远,我才猛地松开旁边男生的胳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冲他露出一个非常标准、非常谄媚的笑。
“同学,收款码打开一下。”
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么快就卸磨杀驴?”
“哎呀不是,职业素养嘛,钱货两清。”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两百,马上到账。”
他低头点开收款码,收完钱之后看了我一眼,眼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下次还有这种业务,记得找我。”
我厚着脸皮点头:“好说好说。”
回到宿舍之后,我本来是想自己消化这件丢人事迹的,结果一进门,舍友问我怎么买个零食买了这么久,我嘴一秃噜,全交代了。
从怎么临时抓人,到怎么演得情真意切,再到怎么风轻云淡地和裴珩对视,我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得自己都快信了。说完之后,宿舍安静了三秒,紧接着直接笑翻天。
“尹心月你有病吧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你可是我们系花,你在怕什么啊?”
“随手拉个路人演男朋友,亏你想得出来。”
我盘腿坐在椅子上,嘴硬得很:“可他也带女朋友了啊,我总不能输吧。”
“你输哪儿了?”舍友翻了个白眼,“你但凡点点头,追你的人都能从咱楼下排到东门。”
“那不一样。”我低头抠着睡衣边,声音小了点,“反正……我不能让他觉得我过得不好。”
这话一出来,宿舍里那阵笑声倒是停了。
有个舍友看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心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喜欢裴珩啊?”
我一下没接上话。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我心口都缩了一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以前的事了。”
舍友哪会信,直接戳穿我:“以前的事,你至于在人家面前花两百演这一出?”
我更说不出话了。
其实喜欢裴珩这件事,我从来没对外承认过。哪怕是在舍友面前,我也总说自己只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熟而已,习惯而已,依赖而已。可真要把这些词拆开看,哪一个都不像,只有“喜欢”最像。
只是这份喜欢,从高考完那个夏天开始,就被我自己亲手搞砸了。
我和裴珩是青梅竹马。
小时候住一个大院,楼上楼下,放学一起回家,暑假一起被大人赶出去晒太阳,冬天在院子里打雪仗,夏天去他家果园摘水果。我们熟得像一家人,熟到我妈喊我吃饭的时候,常常顺嘴就会问一句“裴珩呢”,而他妈寄水果的时候,也默认我家得有一份。
大家都默认我们关系好。
我也是很后来才发现,我对裴珩的那种好,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初中那会儿我就开始在意他身边的女生了。哪个女生借他笔记,哪个女生找他讲题,哪个女生在操场上给他递水,我都能默默记一整天。可那时候我还小,能给自己的解释特别简单:哦,因为我们熟,所以我看谁都像贼。
等到了高中,我才知道,不是看谁都像贼,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裴珩长得好,成绩也好,性格又不算冷,在学校里一直很招人。偏偏他对谁都差不多,礼貌、客气、分寸感十足,所以更招人。我一边烦得要命,一边又不敢说,只能借着青梅竹马的名头,理直气壮地霸占他的时间。
高数不会找他,跑步不想跑也找他,就连下了晚自习回家,我都能拖拖拉拉地和他并排多走一会儿。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
直到高考结束。
出分那天,我和裴珩成绩都不错,清华北大随便选。两家家长高兴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都在说以后我们俩是不是还能去一个学校。裴珩没说什么,就笑了一下。我偷偷看他,越看越觉得那笑里有点别的意思。
也是那天,他送了我一个风铃。
浅蓝色的,下面垂着几缕穗子,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巧的是,他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我当时拿着风铃,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真的,少女心事就是这样,哪怕对方只是随手给你一个和自己同款的东西,你都能在心里写完一整部爱情小说。我那时候就想,这是不是有点特别?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我也跟别人不一样?
人一旦动了这种念头,就容易疯。
填志愿那天,我们俩在院子里对着电脑研究学校专业。天气热得厉害,蝉叫得人心烦。裴珩打了会儿游戏,嫌晒,就躺在竹椅上眯眼休息。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似的,忽然就靠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脑子是空白的,只知道自己心跳快得不行,耳朵也烧得厉害。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轻到像风吹过。
可我刚亲完,就看见裴珩睫毛颤了。
他根本没睡着。
我整个人都炸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我甚至没敢等他睁眼,直接站起来跑了,跑得特别狼狈,跟做贼被逮住了一样。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丢人,越想越觉得难堪。
他既然醒着,却没拦我,也没叫我,那不就是最体面的拒绝吗?
所以志愿截止前最后十几分钟,我爬起来把第一志愿从清华改成了北大。
我想,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
可后来事实证明,命运根本不爱看人躲,它就爱把你按回原地。
大一下学期,清北开了合作课程。
我选课的时候压根没多想,只觉得人工智能听着挺有意思,学分还能互认,不亏。结果第一节课我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教授开始讲了,我一回头,差点原地去世。
裴珩就坐在我后面。
我当时脑子都是木的,整节课一个字没听进去,拿着笔在本子上乱画,恨不得当场隐身。偏偏后面还时不时传来裴珩和朋友讨论题目的声音,清清楚楚往我耳朵里钻。
那节课简直像一场凌迟。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我窝在位置上不敢动,打算等他先走。结果下一秒,我的椅子腿被人从后面勾了一下,紧接着又被踩了一脚,我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我转头怒视,结果对上裴珩那张脸,气势顿时少了一半。
他摸了摸鼻子,像是有点不自然:“尹心月,还不走?”
我板着脸没说话。
他看了我两秒,视线忽然往我旁边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问:“你男朋友呢,没陪你来?”
我一下被噎住了。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硬着头皮接话:“他没选这门课。”
“哦。”他点了下头,居然还挺平静。
我不服气,反问回去:“那你女朋友呢?”
裴珩旁边的朋友原本像是要开口,结果被裴珩一把按住了。裴珩自己笑了笑,轻飘飘地说:“女朋友在食堂等我。”
我心口顿时像堵了团棉花,偏偏这人还不放过我,下一句又来了:“中午吃什么?”
他朋友立刻接话:“糖醋小排啊,刚刚不都说了——”
糖醋小排。
偏偏是我最爱吃的。
我气得牙痒痒,觉得这饭我是一口都吃不下了,低头开始收拾书包,恨不得立刻消失。结果刚站起来,手腕就被裴珩拉住了。
他看着我,眼里情绪有点复杂,语气倒还是淡淡的。
“要不要和我女朋友一起吃顿饭?”
我当场愣住。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可我这人吧,越被激越不愿意认输。于是脑子一热,我居然答应了。
然后我就在食堂见到了江美美。
她确实漂亮,是那种很张扬的漂亮,五官明艳,身材也好,往那儿一坐就像自带聚光灯。我一边埋头啃糖醋小排,一边偷偷打量她,心里酸得快冒泡。
她倒挺主动,笑着冲我伸手:“你好呀,尹心月。”
“你好。”我嘴里塞着小排,含含糊糊地回。
她看着我,忽然眨了眨眼:“心月姐?”
我被这一声叫得直接呛住了,咳得眼泪都快出来。正慌乱找水的时候,一杯水先递到了我面前。
我抬头,是裴珩。
他递完水又摸了下鼻子,低声说:“慢点。”
我捧着杯子,边咳边用眼神警告他:你女朋友在呢,你收敛点。
可他根本不接我这茬,神色平静得像没看见。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更离谱的是,吃完之后裴珩还说送我出校门。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说他妈妈问我要不要水果。
我闷闷地说不要。
其实哪里是不要水果,我那会儿就是心里堵。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坐在我旁边,提起他妈妈,提起小时候,提起一切曾经和我有关的东西,可他身边站着的人却不是我。那种感觉太别扭了,别扭得我想转身就走。
可我偏偏还要逞强。
于是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故意说:“有时间我也带我男朋友和你吃饭。”
裴珩脚步顿了一下,唇角那点笑好像淡了。
可下一秒,他又若无其事地开口:“肯定没我帅。”
我当时特别想踹他。
回到宿舍之后,我气得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不是滋味。最后一咬牙,给上次在路边帮我演男朋友的那个男生发了消息。
我问他:“周天有空吗?还想请你帮个忙。”
然后紧接着补了一句:“三百。”
他回得很快。
“有空。”
这个男生叫周轩。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只顾着拿他当挡箭牌,没仔细看。后来加了微信才发现,这人长得是真好看,而且不是那种乖乖学霸的好看,是有点锋利、有点散漫,笑起来又很招人的那种。
我跟他约好周天一起吃饭,地点还是我定的,选了家不便宜的日料店。说实话,定完我就后悔了,因为看了眼余额,心都凉了半截。可后悔也没用,面子已经架出去了,只能硬撑。
周天那天,我化了一个小时的妆,穿了条舍友帮我挑的裙子,踩着小高跟去了店里。结果刚进门,就看见裴珩已经坐那儿了。
他一看见我,立刻起身把我扯了出去。
店门外风有点大,他抱着胳膊站在玻璃窗前,朝我伸手:“给我。”
我一脸懵:“什么?”
“手机。”他盯着我,“让我看看你这个月怎么活。”
我差点被气笑:“我有钱。”
“尹心月,”他语气淡淡的,“你多少生活费,我心里有数。”
这倒是真的。
我们两家关系太熟,连大学生活费多少都是一起商量过的。所以他一眼就知道,这顿饭对我来说有多超标。
我心虚归心虚,嘴上还是要硬:“又不是我定的,是我男朋友定的。”
“男朋友?”他眯了眯眼。
我把下巴扬得高高的:“对,我男朋友。”
正说着,周轩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肩背线条利落,整个人看着特别清爽。我赶紧朝他招手,他也很上道,走过来就笑着看我,配合得特别自然。
我顺手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提醒:“服务开始。”
他侧头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秒,我头上的外套被人拿走了。
我回头一看,裴珩正拎着刚才扔给我的那件外套,神情冷淡,话却是冲着周轩说的。
“让她多穿点。”
周轩愣了一下。
我却像是故意跟裴珩唱反调,立刻抱紧了周轩的胳膊,嘴硬道:“不用,抱着他我就不冷。”
裴珩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慌。
那顿饭吃得比上次还诡异。
表面上是四个人一起吃,实际上各怀鬼胎。江美美倒是挺安静,一直很有礼貌。周轩也很会装,时不时叫我“宝贝”,给我夹个菜,或者把我想吃的往我这边推一推,演得特别像那么回事。
中途我还故意和周轩表现得亲近,想看看裴珩什么反应。
结果裴珩全程看起来都很淡定,甚至低着头玩手机。
直到我手机震了一下,发现是他给我发微信。
“宝贝?土死了。”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立刻低头回他:“长得比你帅就行。”
发完这句,我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正垂着眸子看手机,嘴角好像往下压了压。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快意。
后来吃完饭走在中关村大街上,裴珩居然还给我转了八百块,说“我给你的,不许给男朋友花”。
我看着那转账,嘴角都快压不住了,手比脑子快,嗖一下就收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可没过多久,江美美忽然扭了脚,裴珩立刻蹲下去扶她,把人抱到旁边长椅上。那动作很熟练,也很自然。我站在后面看着,刚刚那点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说白了,我还是会难受。
哪怕我知道自己在演,知道周轩只是拿钱办事,知道这一切都像个闹剧,可一看到裴珩照顾别的女生,我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酸得发疼。
分开的时候,周轩忽然问我:“你喜欢他吧。”
我愣了愣,最后还是点了头。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那我帮你追?”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拒绝。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偏偏又没那么干脆。
因为我确实不甘心。
我不甘心喜欢了那么久,最后连争取都没争取一下就认输;也不甘心因为一个误会、一个没来得及说清楚的吻,就把我和裴珩推到今天这个地步。
见我犹豫,周轩也不催,只是晃了晃手机。
“来,拍个照,发朋友圈。”
我一开始还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直到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把手机举起来,我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想拿“官宣”刺激裴珩。
说实话,这招听着挺损,但我居然动心了。
于是我们拍了照,发了同一张合照,配文都很简单——我对象。
果然,没多久裴珩就有反应了。
在我朋友圈底下,他只评论了两个字:恭喜。
可到了周轩那边,他评论的是:对她好点。
周轩回:嗯,一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跳忽然有点乱。
如果裴珩真的完全不在意,为什么要特意去周轩那边说这句话?如果他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又为什么在微信里一连问我好几句,问我生活费够不够,问我男朋友靠不靠谱,甚至还说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几句话。
我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我想得那么死。
也许,那个夏天的吻,并不是我以为的单方面难堪。
也许,裴珩并没有讨厌我。
抱着这种说不清的期待,第二周的合作课我特地早早去了教室,还专门挑了裴珩旁边的位置。结果人是等到了,可和裴珩一起让我傻眼的,还有另一个人。
站在讲台边,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正在做自我介绍的助教,是周轩。
我整个人都懵了。
这位收我两百、三百、甚至坐地起价一千的“假男友”,居然是清华这门课的助教,还是研一的学长。
更离谱的是,他站在台上那副样子,和私底下那个吊儿郎当、动不动逗我的周轩,根本像两个人。
教室里一群女生看他的眼神都直了。
我也看直了。
裴珩偏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男朋友不是没选这门课吗?”
我瞬间头皮发麻,只能干笑:“刚谈,不清楚……”
那一整节课我都上得心虚。
后来下了课,我本来想去追裴珩,结果被周轩拽住了。他先是很自然地跟我说话,后面又带我去吃饭、去自习室,甚至真的开始给我讲人工智能的课程内容。
我一开始觉得荒谬,后来居然也慢慢习惯了。
因为周轩这人,虽然嘴欠,虽然老爱逗我,虽然总在奇怪的地方跟我计较钱,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靠谱。讲题讲得清楚,有耐心,偶尔还会一边嫌弃我笨一边把知识点掰碎了重新讲给我听。
更奇怪的是,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会有那种紧绷感。
他知道我喜欢裴珩,也知道我那些拧巴的小心思,可他从不站在高处说教,只是有时候损我两句,有时候替我出主意,有时候又在我快要钻牛角尖的时候,把我拽出来。
慢慢的,我竟然开始习惯课后等他,习惯和他一起去食堂,习惯在他身边把那些难以启齿的心事说出来。
直到那天晚上。
裴珩给我送来一袋水果,我刚回宿舍,就收到了周轩的电话。
他说:“我忘了和你说个事。”
我当时正拿着香蕉,一边吃一边听,懒懒地问他什么事。
周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些。
“今天点名的时候,江美美没来。她舍友说,她昨天崴了脚,一整天都在宿舍休息。”
我握着香蕉的手顿住了。
脑子里像有根弦“啪”地一下断开。
昨天。
可昨天我明明看见江美美“出现在”清华门口,站在裴珩后面。所以周轩才忽然抱住我,不让我把“假情侣”那几个字说出口。
但如果她昨天根本没出门,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或者说——不是我看到的。
而是周轩故意那么说的。
我心跳一下快了起来,喉咙发紧,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周轩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意思就是,”他顿了顿,嗓音很稳,“有些人没你想得那么坦荡,有些事,也没你以为得那么简单。”
我坐在椅子上,背后都在发凉。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从中关村那次偶遇开始,到课堂上那句“你男朋友呢”,到食堂里故意说女朋友在等他,到后面那顿日料、那八百块转账,再到清华门口提着水果解释自己为什么先走……
裴珩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试探,像是在和我较劲,更像是在用一种特别幼稚、特别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我往他视线里拽。
而我一直以为,他早就放下了,早就翻篇了,早就带着新生活往前走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桌前坐了很久。
舍友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论坛上怎么评价周轩,说他是什么“千金难求的大头牌”,还拿裴珩和他做比较,说一个像骑马少年郎,一个像深宅里高不可攀的头牌公子。
我本来满脑子都是乱的,结果听到最后那句,差点被口水呛死。
更社死的是,我忘了电话还没挂。
周轩在电话那头,一字一顿地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骑马少年郎,千金难求,大头牌?”
他语气慢悠悠的,可我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那股危险。
我当场头皮一炸,捏着手机恨不得穿墙逃跑。
“不是,我舍友乱说的——”
“是吗?”他轻哼了一声,“那你觉得像不像?”
我卡壳了。
说不像吧,违心;说像吧,我今天晚上可能就活不到熄灯。
我憋了半天,特别没出息地来了一句:“……就,前半句不像,后半句也有待商榷。”
“尹心月。”
“啊?”
“你完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原地呆了两秒,忽然没忍住笑了。
很奇怪,明明心里还悬着裴珩那边的事,明明很多东西都还没彻底理清,可就是在这一刻,我忽然感觉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雾,好像散了一点。
因为我终于发现,原来那些我以为彻底失去的、错过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并没有真的死掉。
它们只是拧成了一团,藏在误会里,藏在赌气里,藏在嘴硬和逞强里,谁也不肯先伸手把它解开。
而现在,那根线头好像终于露出来了。
我看着桌上那袋水果,看着窗边已经落了灰的风铃,忽然轻轻地想——
裴珩。
如果你真的不是不在意。
那这一次,能不能换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