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张伟,今年四十二岁。
人到中年,总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半辈子就过去了。我生活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小县城里,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跟着亲戚学了点手艺,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小的五金店,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说是“一家人”,其实也就是我和妻子秀兰,还有上初中的儿子。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两室一厅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安稳。
我的婚姻状况嘛,就是已婚,和秀兰结婚快二十年了,磕磕绊绊,有吵有闹,但总归是原配夫妻,感情基础还在。工作状况,就是守着这个五金店,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谈不上什么事业有成,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
我老家在下面乡镇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农民。母亲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后来父亲经人介绍,娶了现在的继母,王阿姨。
王阿姨比我父亲小几岁,也是农村妇女,带着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儿子,就是我的继兄,李明。
父亲再婚后,和王阿姨就在乡下老家生活,我和他们接触不算太多,也就是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平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谈不上多亲近,但也还算过得去,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
半年前,父亲因为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走了。 丧事是和继兄李明一起操办的。办完丧事,王阿姨大概觉得继续留在老房子里触景生情,加上老家那边也没什么直系亲人了,就收拾东西回了她自己的娘家,据说是在她弟弟家那边暂住。
当时我们都觉得,这样也好,她有自己的亲人照应,也算有个归宿。之后,除了偶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生活似乎就恢复了平静,只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父亲不在了,那个老家,好像也变得遥远了。
02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五金店的生意不好不坏,儿子的学业时好时坏,秀兰还是那样,操持着家务,偶尔抱怨几句生活的琐碎。
县城的秋天来得早,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就凉了下来。店里开始进一些取暖用的东西,我也跟着忙碌起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点货物,就看到门口停了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紧接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影走了进来,是继兄李明。
他穿着一身沾着泥巴的劳动布衣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自从父亲走后,我们联系并不多,他这突然找上门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小伟,在忙啊?”李明搓着手,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显得有些局促。
“哥,你咋来了?快坐,快坐。”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搬了个凳子给他,又给他倒了杯水。“从乡下过来的?路上累了吧?”
“还好,还好,骑摩托车,快。”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着,看得出来是真渴了。“那个……小伟,跟你商量个事。”
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里大概猜到几分,但还是问道:“啥事啊?哥,有事你直说。”
李明又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烁,低声说道:“这不是……快秋收了嘛,家里忙得抽不开身。我媳妇儿吧,前阵子扭了腰,地里的活儿指望不上她。我妈……她从舅舅家回来了,一个人在老房子那边,我……我实在顾不上她。”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让我心里猛地一沉的话:“你看……能不能让你嫂子……不是,能不能让妈……在你家住几天?就几天,等我把秋收忙完了,就来接她。”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让王阿姨来我家住?我家什么情况,李明不是不知道。就那么点大的地方,儿子一间房,我们夫妻一间房,客厅白天是待客的地方,晚上有时还得加班理货,哪有多余的地方?
再说,王阿姨虽然是我继母,但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平时也就是维持着表面的和气。这突然要住到家里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哥,这……”我面露难色,“不是我不愿意,你也知道我家这情况,就两间房,实在没地方啊。儿子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晚上得看书,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再说,王阿姨住我们这儿,吃住习惯能一样吗?别再委屈了她老人家。”
我找了一堆理由,核心意思就是拒绝。我承认,我有私心。父亲在的时候,她是父亲的妻子,我们逢年过节回去,那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现在父亲不在了,她回了自己娘家,按理说,她的赡养问题,主要该由她的亲生儿子李明负责。现在李明因为秋收忙,就把人往我这里推,这算怎么回事?“几天”,这“几天”是多久?秋收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李明听我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涌上一股愁苦。“小伟,我知道你为难。可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地里那几亩玉米,熟了就得赶紧收,晚了就得烂在地里。我媳妇那腰,医生说得静养,一点重活不能干。我妈……她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在老屋,我不放心啊。舅舅家那边,弟媳妇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住了没多久就各种不待见,我妈自己待不住就回来了。就几天,小伟,你就当帮哥一个忙。等忙完这阵子,我立马来接人,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他语气近乎哀求,一口一个“就几天”,一口一个“帮帮忙”。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沧桑的脸,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说的也是实情,农村秋收,确实是天大的事,忙起来脚不沾地。王阿姨一个老太太,孤身一人住在空荡荡的老屋,也确实让人不放心。
我沉默了,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揽这麻烦,自家日子还紧巴巴呢;另一个说,好歹也是父亲的妻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有困难了,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父亲在天有灵,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样吧,哥,”我叹了口气,揉了揉额头,“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我得回去跟秀兰商量一下。你也知道,家里是她操持得多,总得听听她的意见。”
李明一听有门儿,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弟妹通情达理,肯定能理解。那你尽快给我个信儿,我……我等着。”
送走李明,我心里沉甸甸的。回到家,把这事跟秀兰一说,果不其然,她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什么?让王阿姨来咱家住?住哪啊?咱家就这么大点地方,儿子屋里堆的都是书,我们屋里除了床就是柜子,客厅?晚上你理货算账,儿子有时也得在客厅写作业,让她老人家睡沙发?再说,她来了,吃喝拉撒,谁照顾?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做饭辅导孩子,哪有那精力?”秀兰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显然是极不乐意。
“我知道,我知道难处。”我耐着性子解释,“可李明哥那边确实是忙不过来,秋收不等人。王阿姨一个人在老家也不安全。李明哥说了,就住几天,等忙完了就来接。”
“几天?这话你也信?”秀兰撇撇嘴,“秋收忙完了,还有其他事呢!到时候再找借口,这‘几天’就变成几个月了!张伟,我不是心狠,可咱家这条件,实在是不方便。再说了,她又不是咱亲妈,咱们做到仁至义尽就行了,她有儿子,主要还是得靠李明。”
秀兰说的是实话,也是人之常情。我无法反驳。但一想到李明那恳求的眼神,想到王阿姨孤零零的样子,心里又堵得慌。
“唉,”我叹了口气,“要不……就让她先来住几天试试?就当……就当看在爸的面子上。爸刚走没多久,咱们也不能做得太绝情,让人戳脊梁骨不是?”
秀兰沉默了,她也是个心软的人。 她想了想,说道:“让她来也行,但是有言在先,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不管李明那边忙完没有,必须让他来接人。还有,住儿子那屋吧,让儿子暂时在客厅搭个小床睡。但是,家务什么的,我可没时间全包,她自己能动弹的,得让她自己做点。”
“行,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我赶紧答应下来,“她自己肯定也闲不住,会帮忙的。”
就这样,我们夫妻俩达成了这个有些勉强的共识。
第二天,我就给李明回了电话。李明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说下午就把王阿姨送过来。
下午,李明果然骑着摩托车把王阿姨送来了。王阿姨看起来比上次在葬礼上更憔悴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有些佝偻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旧布包,里面大概是几件换洗衣服。看到我和秀兰,她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嗫嚅着说:“小伟,秀兰,给……给你们添麻烦了。”
“妈,说的哪里话,快进屋吧。”秀兰挤出笑容,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一路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尽管心里可能还有些疙瘩,但秀兰在待人接物上,总是尽量做得周到。
李明把人送到,又反复强调了几句“就麻烦几天,忙完就来接”,然后就急匆匆地骑着摩托车走了,说是地里还有活等着他。
王阿姨被安排住进了儿子的房间。儿子虽然有点不乐意,但在我们的劝说下,也接受了暂时睡客厅沙发床的安排。
王阿姨在我们家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最初的几天,家里气氛确实有些微妙。王阿姨很小心翼翼,说话做事都尽量不给我们添麻烦。她每天起得很早,悄悄地把客厅和厨房收拾干净,等我们起床时,早饭往往已经摆在了桌上,虽然只是简单的稀饭馒头和小咸菜,但也能看出她的用心。秀兰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缓和了不少。
白天我和秀兰都去忙各自的事情,儿子去上学,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王阿姨一个人。她似乎不太习惯城里的生活,也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房间里,或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偶尔看看电视,但看得出来她心思并不在上面。
有一次我中午回家吃饭,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默默地流眼泪。相框里是她和我父亲的合影。看到我回来,她慌忙擦了擦眼睛,把相框收了起来。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也是个失去丈夫的可怜人,如今寄人篱下,心里的苦楚,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一个星期。李明那边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每次都说“快了快快了,就这两天了”,但人始终没来。我和秀兰心里都开始有些嘀咕,这“几天”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个星期,秋意更浓了。秀兰开始有点不耐烦,主要是觉得空间太小,生活不便。儿子也抱怨,说在客厅睡不好,影响学习。家里的气氛又开始变得有些紧张。秀兰私下跟我抱怨:“你看吧,我就说这‘几天’靠不住。李明就是把包袱甩给咱们了!”
我心里也着急,又给李明打了个电话。这次,我的语气重了一些:“哥,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秋收忙完就来接吗?这都快半个月了!家里地方小,孩子学习也受影响,王阿姨住着也不踏实,你赶紧想办法啊!”
电话那头,李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小伟,我知道,对不住,给你们添大麻烦了。可是……唉,我跟你说实话吧,地里的活是忙完了,可你嫂子那腰,不见好转,还得伺候。家里一摊子事,我……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啊。再说,我那房子也就两间,我妈过来,也没地方住啊……”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来接了?”
“不是不接,是……是暂时接不了。”李明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小伟,你看……能不能让妈再在你那儿多住一阵子?等……等我这边缓过来了,我一定……”
“缓过来?缓到什么时候?”我打断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李明哥,做人不能这样啊!当初说好的就几天,现在变卦了?我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我知道,我知道……”李明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烦躁,“可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她是你爸的媳妇,你也有赡养的义务吧?总不能把她往外推吧?”
“赡养义务”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法律上讲,继子女对继父母并没有绝对的法定赡养义务,除非形成了抚养关系。我和王阿姨之间,显然没有。但是,从道德和人情上讲,她毕竟陪伴了我父亲这么多年,如今老无所依……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秀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李明的话一说,秀兰当场就炸了:“什么?他不来接了?还说我们有赡养义务?凭什么呀!他自己的妈,他不管,甩给我们?没门!明天我就让她走!”
“你让她去哪?”我疲惫地问,“回老屋?一个人怎么生活?去李明家?李明说他家也没地方。”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秀兰气愤地说,“当初就不该答应!引狼入室!”
那天晚上,我和秀兰吵了一架,是结婚以来少有的激烈争吵。儿子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王阿姨在自己的房间里,大概也听到了我们的争吵,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王阿姨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一夜没睡好。她默默地吃完早饭,然后把我叫到一边,小声说:“小伟,我……我昨天都听到了。给你们添麻烦了,是我的不对。我……我还是回老屋去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看着她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和委屈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让她一个老太太,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老屋,我怎么能忍心?父亲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
“妈,”我脱口而出,这个称呼,我以前很少这样叫她,“您别多想,秀兰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恶意的。您安心住下,李明哥那边有困难,我们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都是一家人。”
我说出这话,自己都有些惊讶。或许是昨晚的争吵让我冷静了下来,或许是王阿姨那泫然欲泣的样子触动了我,或许是潜意识里对父亲的愧疚和思念。
王阿姨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摇摇头:“不了,小伟,我知道你们难。我不能再拖累你们了。我这就收拾东西……”
“妈!”我加重了语气,“您要是现在走,就是打我的脸!爸不在了,这个家,您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在我这儿住着!李明哥那边,我再跟他沟通。您什么都别想,安心住着!”
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不是为了李明,也不是完全因为什么责任,更多的是一种不忍,一种基于人性的恻隐,或许还有对父亲的一种交代。”
03
王阿姨最终没有走。她留了下来,在我们这个不算宽敞的家里,继续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秀兰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痛快,但看我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会唉声叹气。我知道她也不容易,这个家,她付出的最多。
日子还得过下去,家里的空间是小了点,隐私是少了点,开销也确实增加了点,但似乎,也慢慢习惯了这种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的生活模式。
王阿姨依旧每天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家务,话不多,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惶恐,多了一丝安定。
李明那边,还是偶尔打个电话,说些感谢的话,但对于何时来接母亲,却始终含糊其辞。
我心里明白,这“几天”的承诺,恐怕是遥遥无期了。我没有再逼他,生活各有各的难处,逼急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真把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推出门外吗?
有时看着王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或者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我心里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负担感,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她毕竟,是陪伴了我父亲最后一段人生路的人,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王阿姨还在我们家住着。未来的日子会怎样,我不知道。
也许李明条件好转了会来接她,也许她会一直这样住下去,成为我们家真正的一份子。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未知和无奈,但也总会在不经意间,考验着我们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善良和责任的底线。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我想,就这样吧,先过好眼前的日子,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这个冬天,王阿姨不用一个人在寒冷的老屋里挨着了。这,或许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