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我回国当天,他抛下自己患病在床的妻子来接我

2025年03月24日21:32:13 情感 1741

(完)我回国当天,他抛下自己患病在床的妻子来接我 - 天天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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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没有错。


霍决所谓的感情也许只是利己主义者为自己蒙上的华美外袍,内里却爬满了肮脏的虱子。


能执掌霍家一步一步往上爬,他所做的一切怎么会没有利益驱动。


一个人的情感不可能拥有那样大的变化幅度,在我看来,梦里他的行为剖析下来,像极了吃绝户的凤凰男。


他真的会因为年少的一面就对我念念不忘多年吗?如果喜欢,为什么会娶桑晚晚,为什么会选择性无视他在制造婚外恋的事实,为什么在桑晚晚死后面目大改,为什么一直以来在舆论上塑造自己的形象?


为什么他能在成功在侵吞了宋家桑家资产后,看似痛苦孤独地坐拥百亿资产,寿终正寝?


他痛苦吗?在心里估计爽飞了吧。


好处他全占了,还要硬拗一个深情男的形象,信他不如相信我是秦始皇。


“Ṱů₆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话锋一转,“桑家对我家没有助益,宋家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对桑小姐感兴趣,就仅仅只是对桑小姐这个人感兴趣。”


桑晚晚的瞳孔骤然放大,耳根居然有些泛红。


她本该对我有敌意。


可她就像是一泊柔软的水,几乎包容了所有的负面情绪,也不知道应该怨恨和反抗。


也许她被桑家养得不谙世事,才会那么轻易被哄骗。


可我觉得奇怪,像桑家这种几乎湮灭的,全靠桑老夫人一手支撑的畸形家族,明明一家之主是女性,为什么桑老夫人不把桑晚晚培养得能够“立”起来,而是寄希望于她嫁个良人呢?


一个人的思想会和她的成长路线符合,可桑老夫人所做的一切,不符合她该有的逻辑。


就好像,只要遇到霍决,世界的故事线就会强行汇往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


说实话,从前我不信牛鬼蛇神,可越长大,我就越觉得我和周围人都处于一场盛大的演出中,我们是被肆意摆弄情绪的提线木偶。


那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发病时我陷入那样毫无理智的状态,我却觉得是整个世界都疯了,他们全疯了,我从来不觉得我有病。


那么桑晚晚,你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05)


我把桑晚晚和霍思航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


这天晚上,噩梦缠身的我,罕见地睡了个好觉。


以前我不用定闹钟,因为睡眠质量不好,基本上天才刚亮我就会醒来。


可是这一次,一直到节目录制组到来,我才被敲门声吵醒。


宋氏旗下的公司有一部分是交由我管,加上我经常参加一些时装秀,也在缺人的时候当过家中产业的模特,所以我对上镜并不抗拒。


大家族的继承人都是如此,多少也算半个公众人物。


楼下的早餐已经做好,精致健康,一看就是按照最佳营养比例搭配的。


这也不是我们家的阿姨做的,应该是桑晚晚带来的人马。


我在国外吃得简单,第一次遇到这样用心的早餐,于是很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开吃。


却看见霍思航满脸菜色,心事重重地扒拉着盘中的东西,看上去很没胃口。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老佣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小少爷,这些都是夫人一大早起来专门给你做的,你不能辜负她的心意……”


却不知道为什么触了霍思航的霉头,他把菜一推,大声说:“我不吃了!”


随后走到我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我,口无遮拦地说:“阿姨,我想吃那种汉堡包和薯条,就是爸爸给我看的你的照片里的那些。”


我一顿。


梦里确实有这么一段,霍决给他看的照片是那些国外小报社拍到的我吃快餐的照片。


后来我带着这小孩去吃垃圾食品带他玩游乐场,他就觉得自己古板无趣的妈妈真的坏极了,一点也没有我好。


我也确实喜欢吃汉堡包和薯条,还喜欢吃冰淇淋和麻辣烫,但这不代表我对健康饮食嗤之以鼻。


人不应该把怒气迁移到三观还未形成的孩子身上。


他这幺小,还远远没到定型的时候。


“航航,”桑晚晚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那些不健康……”


我问:“霍思航,你要不问问你妈妈,吃过那些东西吗?”


霍思航茫然地看向桑晚晚,小小的鼻子皱起来,好像原本要指责她什么,现在却忘了该说什么。


桑晚晚对着我摇头。


摄像头对准了我的脸,好像要拍下这场豪门闹剧。


多亏桑晚晚,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愉悦,就连现在看着霍思航,我也能心平气和。


我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你的妈妈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妈妈,她是第一次做你妈妈,很多事情没人教她,她都是自学的,她也是从你这样的小朋友长大的,所以她是怎么长大的,她就想要你怎么长大。”


“她没吃过的东西,她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她只知道她自己没吃过;你想做的事情,她可能也没有做过,她甚至不知道好不好玩;她起来给你做早餐,不是你想的自我感动,只是她从小是被这样对待的,她以为你会喜欢。”


“她可能只是停留在了过去。”我喝了口热牛奶,“你不是想成为可靠的大人吗,听说以前在幼儿园,你还教自己的小伙伴折纸,那你为什么不能给妈妈多一点耐心,教教她?”


霍思航歪头,喃喃自语:“妈妈也没吃过鸡翅和汉堡吗?”


“是。”


“妈妈也没有去过游乐场吗?”


“……是。”


“妈妈给我做早餐,是因为妈妈的妈妈一直给妈妈做早餐吗?”


桑晚晚的眼眶红了:“不是的,是妈妈的外婆。”


她不会教孩子。


她嫁给霍决的时候才二十岁,那时的她也只能算是个少女,如何能承担起母亲的角色?


偏偏霍决也不愿意教她。


他只怕恨不得蒙了她的眼睛,捂住她的耳朵,让她终其一生浑浑噩噩地困死在家中。


于是成婚不到半年,桑晚晚就怀孕了。


这个孩子捆缚了她的手脚,也成为她人生里最终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家长,既需要孩子的尊重,又需要孩子的亲近。


这些年为了治愈自己的精神病,我也看了很多心理学方面的书,驯服这小孩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只是歪了,不是烂了。


“阿姨,”霍思航沉思许久,“那我带妈妈去做那些事情,妈妈是不是就会理解我了?”


“不知道啊,”我说,“你要问她愿不愿意。因为你邀请其他人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问她的意愿。”


从小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的霍小少爷显然没有征询他人意见的基本观念,又消化了一番之后,才乖乖去问桑晚晚:“妈妈,你愿意陪我尝试一次吗?”


桑晚晚对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只是笑着看着她。


于是桑晚晚犹豫片刻才弯下腰,郑重其事地说:“我愿意,航航。”


霍思航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你也没做过,你怎么带她去做?”我戴上手套,“走吧,我带你们去。”


于是,没有主见的桑晚晚和霍思航就乖乖跟我走了。


我叫人买了现成的垃圾食品,又带他们去后厨用空气炸锅自己做,用来对比哪一份比较好吃。


叮叮!


嘈杂的厨房里,桑晚晚在盯着教程努力尝试包裹玉米淀粉,霍思航走到我身侧的时候,小声说:“阿姨,我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看来霍决平时说了我不少好话,霍思航对我的信赖度和好ţûₒ感度高得十分离谱。


“你为什么想成为我这样的人?”我眯眼,“你爸爸没说过吗,我可是精神病人。”


精神病人这个词汇显然也超出霍思航的认知范围了。


“我觉得阿姨很厉害,说出的话我听不懂,但是好像很有道理。”他好半天才懵懂地仰起脸,“我要怎么学这么多道理?”


我愣住。


那种消除病灶的感觉,那种要我焕然一新的洗涤感,又出现了。


这次,它的来源是面前这个不过几岁的小孩。


我问霍思航:“怎么,你爸爸没教你吗?”


“爸爸很少在家里。”霍思航摇头,“也很少和我说道理,他只会告诉我,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是不对的……”


在霍思航的世界里,他的认知体系全都来源于说一不二的霍决。


什么是对的?妈妈又没有工作,在家照顾自己是对的。


什么是不对的?妈妈一直烦着工作忙的爸爸是不对的。


我:“那你觉得他有道理吗?”


霍思航这次犹豫了很久,才低下头,声音又轻了点:“我不知道。”


这不奇怪。


整个霍家都在他面前树立父系权威的不可置疑性,可他总要读书的,他接触到越多的外界信息,就会越发觉得,正常的世界和他的认知相悖。


霍思航本就是个聪明的小孩,只是在霍决的影响下,他觉得妈妈不该是那样的,索性就选择了抛弃妈妈,而选择一个符合他内心认知的“新妈妈”。


那个人就是我。


不过现在,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让他在明事理后,抛弃霍决,选择一个符合他内心认知的“新爸爸”。


霍决不够格。


况且,我也想验证一下,抑制我发病的因素,是不是和霍思航有关。


“那你现在告诉我,哪份炸鸡好吃。”


我端着碗给他夹了两块。


他尝完后,毫不犹豫地指着其中一份说:“这个!”


“嗯,这是你妈妈做的。”一口咬下香酥脆皮,鸡肉嫩滑的汁水瞬间溢满唇舌,我毫不吝惜自己的夸赞,“你妈妈的厨艺很厉害,也很聪明,一学就会了。”


霍思航就像是第一次直视“妈妈的才能”这件事,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妈妈比我厉害,我做不好。”


“所以你Ṫū₌现在觉得你爸有没有道理?”我说,“这个不能我告诉你,你这么聪明,你一定有自己的判断,就像分辨这两块炸鸡一样。”


下午,带他和桑晚晚一起去游乐场玩的时候,我给他一张纸巾,示意他去擦刚坐完激流勇进的桑晚晚满身的水花。


“成长第一课,”我像说悄悄话那样,轻声对霍思航说,“保护妈妈。”


——“因为,她的身边除了你没有别人。不信你回去看一看,是不是在你家里,只有你会站在妈妈身边。”


霍思航扭头看向满脸通红的桑晚晚。


她明显从未来过这种地方,也没坐过这种刺激性项目,怕得浑身发抖气喘吁吁,可是眼睛明亮,甚至问我:“航航,宋小……时榆,我们要不要再坐一次?”


那是霍思航眼里从没见过的妈妈。


他走上前要帮她擦拭水渍,而就在这一瞬间,天光骤亮,我的世界仿佛被谁吹灭了那一层薄薄的灰尘,干净明亮。


原来是这样。


我站起身:“你是个聪明的小孩,霍思航,我相信你看得见,你也会发现。”


原来是这样啊。


“等你找到答案,你再来跟我学道理。”


(06)


《太太的生活》第一期的录制,就这样结束了。


桑晚晚和霍思航都回家了,我也回了自己家,打算和爸妈一起待几天。


但回家当晚,莫茹云不请自来,敲门的时候还用那双圆圆的眼睛充满控诉地看着我。


“你回来,都不找我。”她说,“等了好几天。”


我看着她手里提的行李箱:“本来想明天叫你来。我们家都有你的东西,还带东西干什么。”


“……是,送你的礼物。”听到这句话,莫茹云的心情好像变好了,笑眯眯地挽着我的手走进餐厅,然后和我爸妈打招呼。


“云云来啦。”我妈笑着说,“正好,还没开始吃,这些菜你都喜欢。”


我爸妈对莫茹云的认知是有偏差的。


他们总觉得她是做什么事都慢半拍的小姑娘,是不谙世事的乖巧大小姐,是难得能忍受我病情的小菩萨。


他们哪知道能和我成为至交好友的莫茹云,从本质上来说,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就比如现在,我们一起坐在我房间的床上,她托着下巴,慢吞吞地和我说出国以来我不知道的一切。


“X 的家族企业破产了,被扫黑除恶,除掉了。”


X 是那个目无律法的黑道大佬。


“你下的套?”我太了解莫茹云了。


“嗯。”


她表情沉静:“XX 家也没了,因为涉及,封建迷信,还有办邪*教……”


XX 是那个不知所谓的佛子,天天鼓捣一串破珠子,居然还因为一张脸拥有自己的信徒,从前他那群崇拜者制造过不少霸凌事件,有一回还导致一个被他表示过“不同”的女孩自杀未遂,他却始终袖手旁观。


“也是你做的?”


“嗯,那个邪*教聚众的事件,是我设计他办的。”她慢吞吞地说,“哦,还有 XXX……他,被扫黄,扫进去了。”


XXX 就是那个曾经要追求我的京圈太子爷。


“这次不是我干的,是他自己,包养了一个陪酒小姐,分分合合,说是在谈恋爱,”莫茹云平静地说,“有次,小姐让他生气了,他羞辱小姐,喊朋友一起逼她做什么事,我就是路过,举报他聚众嫖娼。”


我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京城有病的人不少,这三个我觉得是其中翘楚。


“那你扫尾扫干净了吗?”我有些担心,“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嗯。”她眼睛很清澈,“我之前不记得了,忘了和你说,现在想起来了。”


莫茹云反应慢,也有很严重的健忘症。


“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我摸了摸莫茹云柔软的长发,“应该等我回来一起。”


“你讨厌他们。”她的眉眼里浮现了淡淡的厌恶,“我也讨厌他们。”


“可是这些事让你的记性更差了吧?”我静静地说,“小云,这次回国,我的病好多了……但是我也忽然发现了很多事。”


她只是皱了皱眉,握住我的手:“小榆,没病。”


莫茹云的手很温暖,像是一团柔软的云,驱散了我隐隐窥见真相后,内心浮起的寒意。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忽然患上这样的疾病,你也是,怎么忽然就记性不好,反应变得这么差。”


莫茹云好半天才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你知道排异反应吗?”我扯下从不离手的手套,“我们是和整个世界都不一样的人,我们是世界的脓疮,是要被清理出去的病毒,是不听使唤的木偶,是无关紧要的配角,是——”


是想成为自己的人。


“或许我们出生起命运就注定了。但我觉得他们是错的,是疯子,是畸形的,我不愿意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做,所以我们被排斥了。”


“我的发病,你的健忘,无非都是因为,这个世界,想要把我们变成,和其他人一样的存在。”


它的排异反应不容抗争。


从我发病那年起,只要我触碰到那些让我产生呕吐欲望的人,我的手臂上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疹。


就像是遇上了让我格外不适的过敏原。


我的反抗太激烈了,所以我会失去理智。


我的疼痛,她的遗忘,源自世界给予的惩罚。


“小云,但凡故事,都有主角。”


“而我们这出故事里的主角,全都是我们认识的人,所以我们讨厌他们,而我们对他们下手,就会病得越来越严重。”


所以我远离他们出国,我就渐渐好了很多——直到正式剧情开始的那一天。


莫茹云怔怔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清澈的眼中不知不觉已经蓄满了泪水。


好像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不带任何情绪的一行泪水。


是脸谱化角色下的演员,为自己落的泪。


“但是我已经找到办法了,”我为她拭去泪水,冷笑着说,“故事是可以改变的。”


“主角失格,那我们就扶持第二个主角,修正整个世界。”


她好像反应过来了:“桑晚晚?”


小云不可能忽然想起这么多事,我也不可能忽然就痊愈,这一切的变量,无非是桑晚晚。


这个空白的,几乎没有任何人物底色的女孩。


她好像没有自己的性格,单薄到单纯为霍决而生。


“我们要帮她。”我说,“小云,这是在帮我们自己。”


我们是将近二十年的好友。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也从来不会不相信我。


也许我们的命运早已定好结局,也许从出生起,我们就注定会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莫茹云忽然伸手,轻轻地抱住了我。


就像我第一次在学校里发病,抗拒任何人的靠近,唯独握紧了她的手一样。


我们从来都是这样习惯互相依靠的存在。


她毫不犹豫地说:“好。”


(07)


霍思航和桑晚晚被强行退出了《太太的生活》的录制。


霍决发短信质问我,这次的语气不如之前伪装的那样深情款款,反而有几分冷淡的训诫:“航航不需要一个胡言乱语的母亲,时榆,我觉得你的病情很反复,在节目里也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已经联系了国外有名的医生……”


我知道他急了。


因为《太太的生活》第一期播出后,网上的舆论反响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emmm……都说霍太太配不上霍总什么的,我怎么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啊?】


【而且之前霍总说自己夫人不爱出门,桑晚晚好像也没那么内向。】


【不会是被控制了吧,说实话之前桑晚晚发的那些 vlog 就让我觉得不适,总有种被豢养的金丝雀的感觉。】


【细思极恐。】


【母子关系是有问题,但是这过程中不是桑晚晚一个人的错吧?哪个男人美美隐身了我不说。】


【呃,我觉得一家三口的生活不需要霍决,桑榆非晚就是最牛逼的!】【这个家已经完美了,但是想问问时榆姐姐还缺狗吗,二十岁会自己上厕所那种,没什么意思帮我朋友问的。】


【宋时榆是宋家那个大小姐吧?看上去好飒好美这个手套太那个了我舔舔舔 prprpr】


【霍决装什么啊?什么忙于工作不能参与拍摄,录一期节目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看他挺爱出镜的啊,花边新闻不断,笑死。】


这样的评论,玩笑中却夹杂了真切的不满。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霍决又一次在家里提到我时,桑晚晚却罕见地冷下脸,漠然道:“你以为宋小姐看得上你吗?有家室的男人也配意淫宋小姐?我都嫌你脏!”


而他一向对他崇拜顺从的儿子霍思航居然站在了桑晚晚面前,用一种不似小孩子的口吻指责他:“爸爸,你这样对妈妈说话,是不对的。”


没有棱角的妻子第一次言辞激烈地反抗了他,决心培养的继承人也出现了某种奇怪的变化,钦定的下一任联姻对象对自己毫无兴趣,动辄冷嘲热讽,网上的负面舆论铺天盖地,家中的事业不知道被谁针对了,处处不顺。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背道而驰,霍决的气定神闲终于有了裂缝,无法再以深情款款的面具面对我。


这一次,我干脆利落地把他拉黑了。


但我总觉得奇怪。


桑晚晚已经三天没和我主动联系了,我发去的消息她回得客气,我问及退出节目拍摄的理由,她说是身体不适,最近也不能和我见面。


我已经打算去霍家探望她的时候,我的家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天暴雨倾盆,全身湿透的霍思航独自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血污,好像是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脸上也有些擦伤,冻得瑟瑟发抖。


看见我的一瞬间,霍思航的眼中顿时冒出了些许水光,他哽咽着说:“阿姨,救救妈妈。”


等带他进屋冲了个热水澡又让人给他煮了姜茶后,我才要他把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他小小的手紧握在一起,情绪很低落:“回家以后,阿姨说要我去看谁会站在妈妈这边,我就去看了……”


答案不言而喻。


属于爸爸的一言堂,甚至容不得妈妈的半点声音。


“后来节目播出了,爸爸很生气,把妈妈关起来了。我也见不到妈妈,我求爸爸,求家里的保姆阿姨放妈妈出来,可是,可是他们都不听我的……”


听不到妈妈的声音,看不到妈妈的模样,她被整日囚禁在那间上锁的房间里,就连手机的消息也都是霍决在回。


霍思航在家闹出了动静,霍决索性直接把他送去学校寄宿,不允许他离开校园。


霍思航只能趁着中午学校午休,悄悄翻墙跑出来。


霍家那么大,他却找不到一个能够帮他的人——直到他想起了我。


“我明白了。”我沉下眼,“我现在就去救你妈妈。”


桑家已经全部并入霍家,桑晚晚在世界上的唯一一个亲人早已去世,霍决还占着一个合法丈夫的身份,限制桑晚晚的自由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这和非法囚禁有什么区别?


不想惊动霍决,我给霍思航的学校打了个电话请假,叮嘱霍思航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外出,临走之前,他却叫住了我。


“宋阿姨。”


“嗯?”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霍思航说:“我没有问爸爸,我去问了老师,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经常让妈妈伤心。”“那你的老师有没有教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教了,老师教了我很多道理,”他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把妈妈关起来,不要妈妈参加节目是错的,他没有道理。”


“那么霍思航,你已经有判断对错的能力了。”我蹲下,摸了摸他的头,“你很厉害。”


“宋阿姨,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的大名呢?”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一个会成长起来的大人。你这次做得很好,还记得我说的吗?成长第一课,保护好妈妈。”


“这一次,你有在尝试保护她。”


(08)


我原先没想到霍决会这么大胆,直接囚禁桑晚晚。


他还真是一个狂妄的人。


和他不同,我一直遵纪守法,霍家不能硬闯,要想点办法。


莫茹云及时给我传递了一条重要消息。


“小榆,霍决带桑晚晚看了国外的精神科医生,”她欲言又止,“如果鉴定书出来……”


我有些愕然,随即冷笑起来。


看来是在我身上找的灵感。


桑晚晚当然不可能有精神疾病,只是霍决想要她有。


伪造一纸精神病鉴定报告多简单,一旦报告公开,桑家无人,霍决就是桑晚晚唯一的监护人,可以随意掌控桑晚晚的人身自由,剥夺她作为正常人的一切基本权利。


说不定还能凭借不抛弃精神病妻子的新闻搏一个好名声。


到时候,我才是真正地见不到桑晚晚,遑论帮她的忙。


“吃绝户的垃圾。”我轻嗤一声。


“小榆,现在该怎么办?”莫茹云却有些忧虑,“要不要我家直接围了霍家?”


“莫家在商场上已经给了霍决很大压力了。”我顿了顿,“我们现在要去找。”


“找什么?”


“我不信桑老夫人没有给桑晚晚留后手。”我说,“哪怕是被世界的意志控制,她大概率也和我们一样,留存清醒的一瞬间。”


莫茹云沉默几秒:“我明白了,我去查桑氏集团以前的资料和原来的工作团队。”


如果桑老太太留下什么东西给桑晚晚,那会放在哪里呢……


思考片刻,我说:“我得去桑老夫人的墓园看一看。”


“好。”


暴雨仍在下,天空都雾蒙蒙的。


桑老太太所处的墓园我知道,可具体位置不太清楚,于是我就一排一排地找。


中途却遇到一个正在清扫的中年妇女。


“诶?”她好像是这里的守墓人,叫住我,“你找谁啊?”


“桑珏。”


她却像是十分熟悉这个名字,愣在原地,上下打量着我,半晌才问:“你是她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啊?又不是清明,来找她做什么?”


“我是她孙女的朋友。”这妇女底细不明,我原本不该交代得这么仔细,却鬼使神差地抽出身份证递给她,“我叫宋时榆,是来……”


该编造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


我沉默片刻:“是来帮桑晚晚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可妇女沉默了,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下扫帚,戴上一副眼镜,像是核对着什么一样,仔仔细细地对比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只瞥了一眼,发现位列第一行的赫然就是霍决的名字。


旁边的,都是霍家嫡系。


我没出声打扰她,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才如释重负:“真的没有,我就说我记性还不错。”


说完,她也不管我,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跟我来吧。”


我们一路走到了墓园前厅。


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里准确地抽开了一格,递给我一个小巧的保险箱。


“这是你想要的东西。”她长舒一口气,“好多年了,终于能送出去了。”


我捧着那个轻巧的保险箱,忍不住问:“这是桑老夫人要您保管的吗?”


“是啊。她是个怪人呢,自己给自己买了块墓,”妇女似是陷入回忆,喃喃自语,“但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以前欠她个人情,就答应她瞒着所有人守着这东西,这张纸也是她给我的,上面的每个名字我都记得清楚,这上面的人来,我就装不知道。”


可我分明看见那张纸的最后一个名字是“桑珏”。


她连她自己,都防住了。


“那如果是桑晚晚来呢?”


“一个人来,就给她。可是每一次,每一年,她的身边都陪了人。”


是陪伴吗,还是监视呢?


让人遍体生寒。


我垂眼看着这个箱子:“我明白了。”


“箱子的密码我不知道,只有能打开它的人才能带它走。”


我点头,几乎没有犹豫就输下一串数字。


桑老夫人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不对劲的呢?


桑晚晚的父母去世得蹊跷,如果我没猜错……也许这是一次惩罚。


因为她曾是距离桑晚晚最近的人,所以身体发肤之疼,不及失去至亲骨肉之疼。


我输入的,就是他们去世的日期。


“咔哒”一声,箱子开了。


“你真能打开,看来我没等错人。”妇女眼睛亮了,“桑姨还在我这里存了笔钱,但我得见到晚晚本人,才能给她。”


我看着已经打开的箱子,轻轻摇头:“不用了。”


箱子里的东西并不多,厚厚一沓文件,一封信,一张便笺。


便笺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铁画银钩,眷意潇洒。


“多年相助,难言谢意。钱是为你准备的,不必停留,未来光明灿烂,祝好。”


没有落款和署名,但我知道这是给谁的。


我将它递给了面前的守墓人,合上箱子转身离开。


她愣在原地,随后从喉间溢出一声哽咽。


可我已经看不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09)


霍家。


“时榆,没想到你会主动来找我。”霍决为我倒酒,语调深情,“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情。”


莫茹云坐在我身侧,没忍住,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我只是抬头看向他紧锁的二楼:“桑小姐呢?”


“她身体不适,”霍决面不改色,“不方便见人。”


“你不用和我装,”我似笑非笑地说,“我今天过来就是要你放人的。”


霍决微微眯眼。


脑海中的刺痛若隐若现。


我“啪”的丢了一沓文件在桌上。


“这个,是你以前非法吞并其他小微企业的证据。”


我又丢了一沓文件。


“这个,是你们公司以前的财务报表,偷税漏税够严重的。”


我又丢了一沓。


“这个,是桑晚晚位列宏安集团股东一职的证明。”


又是一沓。


“这个,是你合并桑氏缺失的让渡协议书,你没找到这个,桑晚晚依旧是桑家家主。”


最后一沓。


“这个——是桑晚晚从小到大的健康证明,经过权威认证的智力正常,精神健康,而你准备出具的精神疾病鉴定证明,在这种级别的证明下假得可怜。你是不是没想到呢?那个每年来给你们体检的家庭医生,每年都会将这些东西上传。”


莫茹云平静地推来一个 u 盘。


“你雇凶绑架桑晚晚的证据,照片录音转账记录都有。”


霍决的脸色随着每样东西的拿出,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切,怒吼道:“你们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都是假的!伪造的!”


“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我敲了敲桌子,无视了越来越疼痛的大脑,“你也猜到这些东西是谁为你准备的吧?你不是找了很多年么?”


他表情骤变。


可旋即,他就好像冷静了下来,轻笑两声:“那又怎么样?我的公司也是晚晚的公司,她愿意替我顶罪,你们难道要害她坐牢?还有这些我们的过去,虽然不太美好,但我们现在很幸福,只要晚晚不介意,这些东西,都视作无效,警方也懒得管家务事。她离不开我的,她爱我,比你们想象中的要爱。”


说完,他招了招手:“把夫人放出来。”


门开了。


一袭白裙的桑晚晚走了下来。


她看向我和莫茹云,死水般的眼睛动了动,很快又归于寂静。


“阿决?”


“晚晚,这些天我和你之间的误会也都解释清楚了,”霍决揽住她的腰,亲昵地靠近她的耳边,“不要再管这些疯疯癫癫的无关人员了,以后就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你再给我生个小公主,好吗?”


桑晚晚精神恍惚,但她怔怔地看着霍决,半晌露出了一个十分幸福的微笑。


疯了。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我没疯,疯的是他们不是我疯的是他们不是我疯的是他们不是我——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全都去死啊!


世界在颠倒,汹涌的呕吐欲冲刷着我并不稳定的精神,我的眼前染上一片血色,我捂着耳朵试图阻拦那些奇怪的杂音,直至一片柔软覆盖在我的手上。


“小榆。”


“你没疯。”


是莫茹云的声音。


“我会陪你一起的。”


她松开手,从我口袋里取出一封信,直接撕开封口。


“吾孙晚晚,展信安。”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过世很久了。你那里是现在是什么季节?如果是冬天的话,你怕冷,一定要多穿点,你以前爱漂亮,穿得太多了像一个球,但ṭûⁱ是晚晚,你在我心里,怎么样都是最可爱的小雪球。”


“我希望你打开这封信,又希望你永远不要打开这封信,因为我的晚晚,如果是一个人来看我,那么一定是很孤独很孤独,一定是遇到我想过的那些难题……所以想我了。”


“我也很想你。”


ŧű₄疼痛缓解了。


我抬头,看见桑晚晚的眼中焕发了新的色彩,她愣愣地注视着莫茹云手里的这封信。


霍决脸一沉,上来就要夺信:“什么鬼东西。”


我上前就是一巴掌,又补了几下把他暂时踢晕,省得碍事。


十年空手道不是白学的,上学时就爱打架的我,没点本事早就遍体鳞伤了。


莫茹云就像没注意到这一切,她还在念。


“也许是人老了,快死了,我终于有了一段可以清醒的日子。晚晚,你知道吗,过去的每一天,我都在为自己赎罪。”


“这些年来,我总觉得自己活得混混沌沌的,你小时候,我没有教你怎么保护自己,也没教你怎么提高防备心;你长大一点,我没教你怎么变得强大,怎么选择自己的路;你再大一点,我等不及了,我想教你继承公司……我被惩罚了。”


“我觉得那是惩罚,晚晚。”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要我把你变成那样不谙世事,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它用‘贤妻良母’的藩篱,困住了我,我是那个提线木偶,越是反抗,就越获不得自由,所以我经常忘记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我觉得这是惩罚。”


“你父母的去世,就在我领着你走进公司țû⁵的第二天。”


“我每天都在后悔,都在害怕,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女婿,我还要害死你吗?”


“可是我又很想问问上天,为什么,为什么就非得选中我的晚晚。”


“你带着霍决来见我的那一天,我惊悚地发现他或许就是那个注定的人,可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想把他赶出去,我想保护你——于是从那一刻起,我想反抗,我又失去了自己。”


“晚晚,我把你交给了他。我还记得自己无知无觉地对他说把公司都给他,我挣脱不开,我只能低声恳求他好好对你。我明白那时的我只是个躯壳,我怎么会相信一个外人?我只会把公司给你,你不想管就找个代理人,但外婆已经赚到了你可以花一辈子的钱,你只需要快快乐乐地长大,不依附任何人就能过好这一生。”


……


“我又失败了。”


“幸好我已经快死了啊。”


“死亡前我有了这一段清醒的日子,我看着你的眼睛,这个时候的你很幸福,霍决对你很好,但那是不是因为我们桑家,还对他有利用价值?我知道你很爱霍决,可是外婆不敢去想,这种爱是被控制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愿。”


“我没用了,但是给你留下了足以让你脱身的东西。”


“霍决在骗你,可是外婆希望他能骗你一辈子。”


“如果有一天,他连骗都不愿意骗你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痛苦想要离开,如果有一天,你交到了愿意帮助你的朋友,那你一定会来看我。”


“我不能好好照顾你了,但是晚晚,外婆只希望你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这一生……”


莫茹云是跳着念的,念到这,她顿了顿,微垂的眼睫毛有些颤动。


她合上了纸张,没有继续念后面的内容。


这摞厚厚的信纸里夹着不少照片,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血色,像是有人咳血时慢慢书写的。


滴答。


是桑晚晚的眼泪。


她将那封信抱在胸口,捂着嘴,无声地哭着,肩膀都在颤抖。


啪嚓。


在这一刻,我听到了很清晰的,很细微的,在耳边响起的破碎声。


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霍决的身上,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消散了。


我转头看向莫茹云,发现她也露出了怔怔的表情。


“这封信,有奇怪的力量。”莫茹云说,“摸上去是温暖的,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


她似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但我知道。


那封信上,大概寄存了同为世界伤疤的桑珏,反抗的力量。


“我们成功了。”我说,“小云。”


“剧情”改变了。


(10)


多年犯罪证据确凿,霍决锒铛入狱。


开庭那天,作为原告的桑晚晚穿着干练的西装, 有条不紊地递交起诉状和证据材料。


我和莫茹云坐在台下,身边是也穿着一身西装的霍思航——


不对,现在要叫他桑思航了。


他小声对我们说:“妈妈好帅啊。”


莫茹云也小声对我说:“那他以后是不是不能考公了。”


小男孩却听到了。


他坐得端正,认认真真地和我们说:“我以前要妈妈伤心,要受罚, 爸爸做错了事情, 也得受罚。”


但说完后, 他的表情又有些纠结。


我问:“怎么了?”


他鼓着脸颊说:“爸爸就是爸爸, 但是如果我不想要这个爸爸了,是不是我没道理?”


“和人才需要讲道理。”莫茹云一本正经地说, “霍决不太算是人, 所以不需要。”


我没忍住, 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又笑了一声。


“那我能不要他了吗?”桑思航眨巴着眼睛,有些低落, “他做的坏事太多了, 而且是他先不要我的。”


“这个你得问你妈妈。”我慢悠悠地说,“再教你第二件事, 那就是不知道怎么决定的事情,就问妈妈。”


他乖乖点头。


桑晚晚最近接管家族企业, 手忙脚乱, 幸好有我和莫茹云帮忙。


但她也不白要我们帮忙, 不仅分了股份,还送了两幅刺绣给我们。


都是她手工绣的, 最近才拾起来这门手艺, 却已经结交了不少刺绣大师了,已经有了些名气。


我倒是看不出针法高明, 但我妈眼前一亮, 挂在大厅里,言之凿凿地说这是名家大作,未来肯定升值。


桑思航追着妈妈去问能不能不要爸爸的话题了,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看我和莫茹云, 粉雕玉琢的脸颊上露出了兴高采烈的表情。


下庭后, 我们来到了桑晚晚的新家。


今天保姆放假,晚餐是桑晚晚做的。


桑思航蹲在一边认真地洗菜, 我洗完水果, 勾勾手指,他就跑过来。


“你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妈妈说打算自己投资拍节目, 到时候每组四个嘉宾, 就能拍我们四个啦。”


莫茹云咬着菠萝说:“航航,不是问你这个。我们是想问, 那个问题, 妈妈给你答案了吗?”


“给了呀。”他狡黠地笑了, “妈妈说,没有爸爸没关系。”


——“因为,我以后就有三个妈妈了!”


我们愣住了。


“把我当干妈可以, 你敢喊我妈我就揍你哦。”


“唔,我确实也不打算生孩子……那好吧,我也当你的妈妈。”


……


离开法院后的天是灰蒙蒙的。


但是我们走得很快, 逆着人流走,走出蔽顶乌云,终于走到了一条阳光普照的路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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