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6日，在江蘇省南通市，南通森林野生動物園的環尾狐猴在進食。南通森林野生動物園於4月1日起臨時閉園，動物園全力保障園區野生動物的健康生活。 （人民視覺/圖）
直播鏡頭下，「大山」悠閑地調轉頭，將屁股對準遊客。兩隻有力的後爪突然刨起地面塵土，登時泥土飛揚。見到百獸之王露出憨態一面，玻璃牆外的遊客發出一陣讚歎。
被「大山」雄姿吸引的還有直播間里上萬名全國各地的觀眾。這隻雄性東北虎有着十足的舞台感，自豪地展示起裂唇嗅——只見它咧開嘴，仰起頭，左右嗅探。這是貓科動物捕捉到氣味的反應。
「我們的幾隻老虎會交換自己的運動場，每次出來後會標記一下自己的氣味，方式就是踢幾下。」來自南京紅山森林動物園（以下簡稱紅山動物園）的「主播」這樣解說道。紅山動物園歷史悠久，是全國唯一自收自支的公益性動物園，其動物福利與環境丰容為國內動物園愛好者樂道。
如今，這家網紅動物園深受疫情影響。紅山動物園的一位員工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受疫情管控影響，2022年外省遊客數量銳減。10月29日以來，紅山動物園因疫情短暫閉園。
不惟紅山動物園，疫情之下，國內多家動物園經營皆遭重創。2022年7月18日，中國動物園協會管理工作委員會會議召開，全國51家動物園代表參會。會議紀要提到，社區封控、老人小孩出行減少、城鎮居民收入減少、跨省游受阻、惡劣天氣等因素，使得動物園的遊客量大減，「很多動物園全年收入減少了50%-70%，個別動物園甚至全年都沒有開園」。
為了求生，各大動物園紛紛「觸網」，以直播雲遊代替線下觀賞。積累熱度後，再將流量導向文創商城、在線售票、雲領養等創收項目。這些創新方式，能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拯救動物園嗎？
主播會唱《丹頂鶴的故事》嗎？
南方周末記者遇見翟浩辰時，他正在鶴園進行直播。此時的南京即將迎來一場降溫，天空中已零星飄下幾滴冷雨。售票員不斷提醒遊客掃碼購票——出示48小時核酸陰性證明與蘇康碼綠碼方可入園。
翟浩辰是紅山動物園新聞宣傳處的一名工作人員，也是動物園的主播之一。10月28日，紅山動物園因疫情宣布閉園，動物園微信公眾號即刻宣布重啟直播：「又閉園了，我們的直播又來了」。
此次直播主題命名為「ZOO直播守望季」，每天三場，在微博、B站、抖音多平台開展。每場直播持續兩小時左右，帶領粉絲深度遊覽一個場館。
南方周末記者發現，紅山動物園在2018年就曾試水直播，2020年2月因疫情閉園期間，紅山動物園推出了「ZOO直播」。此後，直播遊園被保留下來，至2022年4月已開展過五輪。
「我們的丹頂鶴應該有一雌一雄，對吧？」直播中，翟浩辰向身邊的飼養員確認。這時，有觀眾在直播間詢問哪只丹頂鶴是雄的，翟浩辰再次向飼養員求助。「眼前這隻體型比較大的是雄的。」飼養員答道。
動物園直播考驗主播的是自然知識的儲備，這對播音主持專業出身的翟浩辰而言仍是不小挑戰。他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自己會通過傾聽飼養員的講解、查找科普資料來積累動物相關知識。
在抖音平台做直播，也需要活躍氣氛的能力。翟浩辰不時向直播間粉絲出一些題目：和鴕鳥很像的鳥叫什麼？也有粉絲逗他，「主播會唱《丹頂鶴的故事》嗎？」這是一首關於丹頂鶴救護者的歌曲。
除了科普以外，直播也被寄予了其它願望。直播間里附帶着公益項目「讓它去野」的捐款鏈接，目前已有18萬餘人次捐款264萬餘元，達成籌款目標。根據項目說明，這筆資金將被用於紅山動物園的運營。
目前，包括上海野生動物園、北京動物園、北京野生動物園、西寧野生動物園在內，多家知名動物園都在嘗試直播，但並非每一家都能復刻紅山動物園的網紅效應——紅山動物園這場周六下午的直播共吸引2.5萬人次觀看。
青島森林野生動物世界（下稱「青野「）策劃部部長李煥斌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除了與阿里合作的直播有85萬人次觀看外，日常直播的觀看人數在1000至1萬人之間。
2022年4月30日，在江蘇省南通市，南通森林野生動物園的工作人員向網友講解和東北虎相關的知識。 （人民視覺/圖）
減少的主要是外地遊客
讓很多動物園羨慕的還有紅山動物園的人流量。
11月12日，下午兩點半，距離紅山動物園停止入園還有兩小時，檢票口旁的電子屏幕顯示，「今日入園人數：5008人」。換成一般的動物園，疫情之下這樣的周末人流量已值得高興，但相較紅山動物園日常水準還遠遠不夠。
中國野生動物協會2014年發佈的一篇文章就透露，紅山動物園每年有500萬的客流量，平均算下來日客流量過萬。即便疫情下的2021年，紅山動物園也在清明假期創下過5.1萬人的日客流量，刷新4月4日這天的歷史客流新高。
疫情暴發之前，幾家知名動物園客流量頻創新高。2017年大年初三，長隆野生動物世界與長隆海洋王國的入園遊客人數總和創下新高。2019年5月3日，上海野生動物園遊客人數打破開園以來紀錄。
紅山動物園紀念品商店的一位工作人員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目前客流約為疫情前的一半。減少的主要是外地遊客，而本地遊客中很大一部分是免票的老人和持有年卡的消費者。該工作人員介紹，為了彰顯公益性，紅山動物園的年卡售價常年維持在80元，僅相當於兩張單日成人票的價格。
不同動物園對跨省游的依賴程度不同。曾出版《逛動物園是件正經事》的科普作家花蝕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一些動物園所在城市的人口支撐不起客流，因此寄希望於外省乃至全國遊客。位於青海的西寧野生動物園就是這樣的例子。「西寧本身的人口很少，因此西寧野生動物園定位全國市場，藉助西寧的旅遊城市地位吸引客流。」
一些試圖布局外省市場的動物園也因疫情推遲計劃。李煥斌表示，他們曾通過打廣告等方式向徐州、天津、北京、上海等城市輻射影響力。但目前動物園依然以本地遊客為主，佔比達90%以上。
即便專攻本地市場，疫情也時刻影響着動物園。前述中國動物園協會管理工作委員會會議紀要即提到，「2022年上半年三分之一的動物園都採取了閉園措施，有的長達120天」。2022年9月，貴州森林野生動物園就因物流渠道受阻而面臨飼料斷供，向社會公開求助。
需要指出的是，疫情對動物園的打擊是全球範圍的。2022年9月，擁有186年歷史的英國布里斯托動物園就因連年虧損，宣布倒閉。
依賴門票收入
事實上，世界範圍內，動物園都是一門依賴門票收入的生意。
加拿大多倫多動物園公布的2020年財務報表顯示，該動物園1660餘萬加元收入中，有1446萬來自門票與捐款。2020年4月，該動物園同樣因收入銳減，不得不公開募捐，為動物籌集飼料錢。
按照所有制劃分，國內動物園可劃分為私立與公立。多位受訪者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無論採用何種體制，門票都佔到了動物園收入的八至九成。
以成都動物園2019年部門決算為例。2019年，該單位事業收入（主要由門票收入構成）7854萬餘元，占收入的89.86%。紅山動物園院長沈志軍在接受《中國旅遊報》採訪時曾透露。2008年，紅山森林動物園年收入2000萬元，其中門票收入1900多萬元。
對絕大多數公立動物園而言，另一項重要收入來源是財政撥款。公立動物園按照財政撥款方式分為三種：全額補助、差額補助以及自收自支。中國動物園協會副秘書長於澤英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其中，全額補助的單位是收支兩條線，動物園的開支由財政承擔，門票收入也全額上繳；差額補助單位是比較常見的類型，動物園以門票及其他收入支付成本，財政給予一定的專項補貼；自收自支則意味着沒有財政補助。南京紅山動物園就曾在抖音募捐的文案中提及，自身是中國唯一一家自收自支的公益類單位。
成都動物園2019年部門決算顯示，財政撥款收入776.03萬元，佔比8.88%，而售貨機、停車場收入構成的經營收入為26.79萬元，僅佔0.31%。
疫情期間，財政托底不是無止境的。前述中國動物園協會的會議紀要就提到，2022年事業單位動物園政府資金支持有所減少。很多動物園因此不能及時進行動物園籠舍和安全設施的正常維護和修繕，形成歷史欠賬，或為今後的正常運行帶來安全隱患。
這使得門票收入的重要性更加凸顯。然而，公立動物園強調公益性，門票價格往往低廉，且往往常年維持不變，這影響到了這些動物園的抗風險能力。
南方周末記者分析全國主要城市（省會城市與計劃單列市）的68家動物園發現，50家公立動物園的門票平均價格為46.8元，中位數價格為30元。有7家動物園門票在10元及以下。
最極端的例子是免票入園。李煥斌表示，6月1日開始，青野響應青島市政府號召，直接免去了原價100元的門票，直至12月31日。如此一來，客流量確實大大增加，增加了園內餐食、紀念品等二銷產品的銷量，但仍難以彌補門票收入。
相較之下，私立動物園的定價更靈活。南方周末記者的統計中，18家私立動物園平均門票售價126.3元，最貴的價格達到295元。正因此，建設私營的野生動物園曾一度被視為一門好生意。
工商註冊信息顯示，2019年，中國新增40家野生動物園相關企業，年註冊量達到歷史最高。根據中研普華產業研究院發佈的數據，2015年至2019年，動物園行業企業數量從557家增至1122家，資產規模從3000.74億元增至3607.62億元。
不過，和公立動物園一樣，疫情之下私立動物園同樣損失慘重。海昌海洋公園就曾公布，在疫情發生的2020年，該園全年凈虧損14.5億元，營業額減少近六成。
2021年2月6日，北京，動物園張貼標語，提醒市民注意防疫安全。 （人民視覺/圖）
給員工降薪還是給動物降餐標？
動物園客流下降、門票收入降低，但運營成本卻沒有因此減少。
據花蝕觀察，動物飼料與人員薪資是動物園最主要的兩項日常支出，其中人力成本佔比更大。「一家規模較大的城市動物園至少需要一二百人的員工，按照平均薪資七八千元計算，再加上退休員工的工資，一年下來是筆不小的數字。」
以廣州動物園為例。南方周末記者查詢2021年廣州動物園部門決算髮現，廣州動物園的總支出約為5650萬元，其中工資福利支出、對個人和家庭的補助約合5143萬元。相較之下，根據2021年廣州市林業和園林局部門預算，該動物園的飼料採購費用約為1052萬元。此外，還有圍牆修繕、停車場升級、安保系統建設等工程開支，耗費大多在一二百萬元。
花蝕表示，有些動物的餵養格外「燒錢」。例如有水鳥只吃海魚或新鮮活魚，有的動物園只給獅子老虎餵食高級肉類。困境之下，給員工降薪還是給動物降餐標，這成了許多動物園必須回答的一道選擇題。
於澤英說，據協會了解到的部分會員單位情況，很多動物園選擇了前者。「我們了解到很多動物園員工的績效工資降低了很多，但疫情下他們的工作其實更累更忙了，動物園不僅要保障遊客和員工的防疫安全，還要保障動物的健康和安全。」李煥斌則表示，青野堅持做到不降薪、不拖延工資。財務部門也在想辦法，通過貸款等方式籌錢。
根據騰訊穀雨的報道，早在2020年，紅山動物園就曾為了保證動物飼料供應而扣下員工半年績效。前述接受採訪的紅山動物園職工向南方周末記者聲稱，2021年自己有一個月工資沒有發，2022年則降了薪。
直播、認養的價值不止於創收
2020年7月23日，一家網絡直播間被安置在江蘇省南京市紅山森林動物園的猴山旁,主播通過現場直播,讓網友直觀地了解動物園的動態和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 （視覺中國/圖）
節流之下更需開源。動物園紛紛開始摸索如何拓寬創收渠道，創新經營模式。
早在2012年，紅山動物園就推出了動物認養活動。認養人繳納一筆500至2000元不等的費用後，可以到場館進行該動物的飼養體驗、協助打掃衛生等。疫情期間，動物園針對不便來園的人士推出「雲領養」，原本的線下到訪被替換為每月一次的點對點直播，讓認養人能夠觀看認養的小動物，還有一張電子證書作為紀念。
青野也從2020年開始實踐「雲認養」。李煥斌介紹，青野可供「雲認養」的動物包括東北虎、長頸鹿、羊駝、小熊貓等等。小型動物的認養價格是一天一元，大型動物則是一年1000元。認養人同樣可享受專屬直播，日後有機會來園區可以協助飼養員做玩具、打掃衛生等等。
事實證明公眾對「雲認養」十分有熱情。在一次與阿里合作的直播中，青野向直播間觀眾宣傳「雲認養」，收到大量申請，其中不乏海外認養人。團隊最後選擇了500位左右的認養人，設置這一上限的目的是不希望「雲認養」背離了科普宣傳的本意。李煥斌表示，認養帶來的微小收入並無助於動物園解困。
另一潛在道路是文創售賣。2021年以來，全國多家動物園紛紛推出基於自家明星動物形象的文創產品，包括紅山動物園的紅毛猩猩「樂申」玩具，西寧野生動物園的兔猻手繪寫實風毛絨抱枕靠墊等等。不過，紅山動物園資產經營部部長袁歷也在2022年6月接受媒體採訪時坦言，周邊售賣業務能投入的資源有限，扣除各項成本後，距離盈利仍有距離。
同樣是「帶貨」，青野選擇通過抖音直播在線售賣門票以及青野的野營帳篷。在一次4小時的帶貨直播中，青野共賣出價值5萬元的門票，按照100元一張計算約有5000張。李煥斌表示，以往線下渠道一天就能賣出一萬多張票，抖音賣票的成績仍有差距，且後續約有40%左右的退票率。
於澤英表示，直播、認養等活動的價值不止於創收，更在於保證了動物園和公眾的情感聯繫，提高公眾對動物園參與建設的意識。她仍記得在國外參觀動物園時，看到園區內一張長椅的背面都寫着動物園捐贈者姓名。「門票收入佔比逐步下降，同時，個人捐贈、認養、公益活動的收入佔比逐步提升。這是一些國外動物園的發展經驗。」
南方周末記者 海陽 南方周末實習生 何定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