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網4月4日電 題:爺爺去世後,我開始走上跨越海峽的尋根之路
記者 朱延靜
「滄海桑田,沒有什麼是不朽的,一切都會以嶄新的面貌重生,我們都身處於歷史之中活着。」
這是來自台灣青年張遇《黃土家族》書中的一句話。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1949年,詩人余光中隨父母遷至香港,次年赴台。1949年,士兵張文學隨國民黨軍來到台灣。
洇在余光中心裏的鄉愁,同樣也鎖在張文學的眉頭。
2024年,張文學的長孫張遇撰寫的《黃土家族》出版,其漂泊的一生,被兩岸更多的人看見。
近日,張遇接受中新網記者採訪,為我們講述了更多背後的故事……

張文學是誰?
張文學,生於河南,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台灣度過。
18歲時,從開封高中被拉去當兵的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那次跟着國民黨軍四處流竄,竟回不去家了。
張文學在台灣工作、娶妻、生子,常常買回家的那袋山東大饅頭,或許可以暫解鄉愁。

就這樣,張文學在冬天沒有雪的城市,從一名青年小夥子,磋磨成了一個老人。
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次年,張文學時隔近半個世紀,終於又讓雙腳踩到了黃河邊上的故土。
回到黃河邊
返鄉的路,並沒有想像中的順利。
張文學18歲離家時,家在杞縣,來年當他抵達台灣時,其家人回到了老家靈寶。後來因戰亂爆發,再也沒回過開封,此後他的妹妹張秀蘭一家都定居在三門峽市。
就這樣,張文學跟大陸的家人失去了所有的聯繫。

1987年11月2日,當開放兩岸探親的新聞傳來時,張文學在電視機前激動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張文學在紅十字會的牽線下拚命寫信打聽,向杞縣、開封發去無數信件,但多數都石沉大海,沒有一點迴音。
張文學幾乎要放棄了。直到仍在杞縣的張二爺偶然間發現在郵局躺了8個月的尋人信件,才有了後來的故事……
第一次返鄉時,張文學給妹妹帶了純金耳環,還有一隻玩偶熊,那是小時候妹妹吵着要的玩具,現在,她終於收到了兒時期盼的禮物,自己卻早已變成了一個中年婦人。

此後多年,張文學常往返河南與台灣之間,幫河南的家人排憂解難,還在當地投資建了一個造紙廠。
「返鄉探親期間是爺爺晚年少數能打從心底感到快樂的時光」,張遇在《黃土家族》中說道。
直到2010年,張文學沒有再回到河南,一封來自台灣的信件寄到了妹妹家中,信中說「他沒有撐過去……」,張秀蘭全身癱軟,失聲大哭。

再次尋根
在張文學去世後的幾年,除了一封訃聞,海峽對岸的河南親人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台灣那邊的消息。
2014年,張遇來到北京大學暑期交換學習,休假期間,他覺得自己應該去一趟河南,「或許那裡有我的親人呢」。
拿着爸爸給的三個地址,張遇去了爺爺往來信件最頻繁的三門峽市重王村,在村口詢問後,他就被帶到一個老人家中。老人與他四目相對,淚水陡然決堤。
原來,在張文學頻繁返鄉的這些年間,會帶很多照片回來,張秀蘭要認出張遇並不難,兩邊家人的全家福就掛在客廳斑駁的牆上。

從那時候起,張遇就開始構思《黃土家族》,此後的9年間,他往返兩岸,尋訪、收集資料。在此期間,台灣的家人也第一次來到河南。2024年底,這本記錄家族近百年歷史的書籍終於出版。
「我撰寫這本書的初心是我姑奶奶(張秀蘭)還在世。2014年,我第一次見到姑奶奶和姑爺的時候,他們當時抱着我哭的那種真摯而感人的反應,給我的觸動就是,我希望可以在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把這本書出版出來。」張遇近期接受採訪時說道。

記錄和記住
上個月,張遇在寧波做新書分享會,有一位年紀很大的老先生,站起來說「聽了覺得很感觸,因為我有一個舅舅也是在台灣那邊」。還有一次,有一位阿姨聽過後,哭至哽咽難言。
張遇覺得,他沒有刻意去講一個很傷感的故事。「我只是如實地去講述我們家族的一些經歷、兩岸交流的故事等。有這些讀者的反饋和反應,對我來說就是寫這本書最大的意義。」
這麼多年來,兩岸尋根的故事一直都在發生,但也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順利找到親人,團圓相聚,有人還在兜兜轉轉。
在張遇自媒體賬號的後台,常常有人詢問他,能不能幫忙找個親人啊,張遇也會向他們分享一些自己的經驗,有時也會再請當地的相關部門去協助。

現在,張文學在河南和台灣的家人們會常常視頻問候,有時候也會跨越海峽聚在一起吃飯。今年8月,台灣的家人計劃再回河南一趟。
去年,張遇從天津買了一台車,花了一整年的時間自駕了大陸非常多的地方,四川、山西、新疆、甘肅……他一直想要寫一本關於當代台灣青年怎麼觀察大陸社會的書。目前他在做一些前期準備工作,接下來一兩年會慢慢去整理。
當被問到如果再次夢到爺爺,會想對他說什麼時,張遇笑了笑,說自己在之前祭掃的時候,已把《黃土家族》燒給爺爺,想問問爺爺「書有沒有看完呢?有什麼意見嗎?」
「我的爺爺離開後,葬在台中家鄉附近的山頭上,遙望着這片他生活多年的土地……書出版了之後,家人們的生活沒有太多變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前人的故事被紀錄、報道,他們很高興,而後平淡的日子還得繼續下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