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有多少人清楚,那些被人津津樂道的「狄仁傑斷案故事」其實是一個老外寫的。
1943年3月的一天,荷蘭人高羅佩乘坐飛機落地重慶,赴任荷蘭駐重慶大使館一等秘書一職。那時,抗戰烽火中的重慶被陰影籠罩,轟炸機的轟鳴聲隨時可能響起,到處都是簡陋的板房和窩棚。不過,即便如此,高羅佩心中依然充滿興奮。為了來中國常駐,他費盡了口舌,多次請求自己的好友幫忙調任。
1942年7月,高羅佩剛剛從上一份外交工作中脫身,需要乘船從日本出發,因工作安排輾轉新加坡、非洲等地,最終得到任命落腳重慶。為了驅散旅途中的無聊,出發時,這位荷蘭「中國通」隨手把幾本中文書塞進了箱子,其中有一本出版於18世紀的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本書給他帶來了諸多靈感,讓他在日後創作了一系列以狄仁傑為主角的探案小說,並因此享譽世界。
在重慶,這位對東方文化有着狂熱之情的外交官,度過了三年夢寐以求的「中國式的生活」。他穿中國服裝,寫古詩,練書法,學篆刻,彈古琴,和諸多中國官員、學者結為好友。此外,他還找到了一位他心中完美的中國女子作為人生伴侶,真正與中國文化相伴終身。
其實,高羅佩的身份遠不只是狄仁傑小說的作者這樣簡單,用如今的眼光去看,他也是最傑出的漢學家之一。循着對中國文化的熱情,高羅佩還開創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學術領域。他是第一個用西方學術方法研究中國「房中術」的學者,也寫出過西方漢學界第一部系統研究中國古琴的著作《琴道》。在短短57年的人生中,他憑着興趣與熱情,在漢學領域做出了超人的成就。
2026年4月,高羅佩的同事巴嘉迪、萬蓮琴撰寫的荷文傳記《一生三任》的全新中譯本《漫逐浮雲到此鄉:高羅佩傳》問世,讓高羅佩的故事重新出現在中國讀者眼前。傳記譯者、高羅佩資深研究者張凌對《中國新聞周刊》感嘆,在當代,如高羅佩一般全方位沉浸於中國文化之中的漢學家,已經相當罕見。
高羅佩 供圖/托馬斯·范·古立克
被阿加莎·克里斯蒂誇讚
1982年,高羅佩資深研究者張凌在《讀者文摘》雜誌上讀到了分五期連載的高羅佩小說《黑狐狸》 (後來被譯為《中秋案》),立刻被這個獨特的故事吸引。她覺得,這個故事中不僅有血腥恐怖的命案,還有文人雅集、吟詩賞月的內容,有種令人沉迷的古典文學韻味。由此,她成為高羅佩的書迷,只要有高羅佩狄公案系列小說在中國出版,她一定會購買、珍藏,反覆閱讀。
後來,移居美國的張凌一直關注着高羅佩的信息。2011年,她在閱讀高羅佩狄公案小說《柳園圖》的英文原本時發現,多年前自己讀到的中文版高羅佩小說,內容並不完整,也缺少對創作背景的交代。那時起,她決定將海外出版的高羅佩作品完整地翻譯成中文。從2012年開始,她將自己的一些譯文放到博客上,並在網友推薦之下與上海譯文出版社合作。花費了十幾年的時間,她終於完成了對高羅佩《大唐狄公案》全集的翻譯。
高羅佩的小說里埋藏着無數知識、典故,需要細細查證,在表述和文風上也得字斟句酌。尤其是,在1953年,高羅佩還曾將自己的代表作《迷宮案》親自翻譯成中文,取名為《狄仁傑奇案》,在新加坡出版。《狄仁傑奇案》使用標準的中文章回體小說語言,流暢自然的程度可以媲美中國古代白話小說。有了原作者的翻譯標準在前,作為譯者的張凌感覺,自己在翻譯中壓力很大,「自始至終,從未輕鬆過一刻」。
1942年7月,時任荷蘭駐日公使館二等秘書的高羅佩乘船離開日本。在一年之後,他打開《武則天四大奇案》閱讀。書中講述的唐代縣令狄仁傑的探案故事,深深打動了他。
六年後,高羅佩再度回到日本任職。當他看到日本的圖書市場上充斥着模仿西方風格的「三流偵探小說」時,心中滿是不甘。他覺得,中國人在公案小說、傳奇故事,甚至《棠陰比事》這樣的法律案例彙編中,對各類案件都有精彩的講述。而狄仁傑、包龍圖這些中國形象的魅力,也不亞於西方神探福爾摩斯。但東方的作家似乎很少有人關注到這一點,也沒有人撰寫這類的原創故事。
1949年,高羅佩自費出版了《武則天四大奇案》(共六十四回)前三十回的英譯本《狄公案》,作為試水。結果,這個譯本在海外圖書市場大受歡迎。得到了鼓勵的高羅佩決定自己投入創作。1950年,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完成了第一部以狄仁傑為主角的偵探小說《銅鐘案》,但並未第一時間出版。很快,他又寫出了一本《迷宮案》。《迷宮案》1956年出版後一炮打響,奠定了他日後創作狄公案系列小說的基礎。這本書甚至得到了英國推理小說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注意。她親自寫信給高羅佩,誇讚他的作品。
在廣受歡迎的《迷宮案》中,高羅佩獨特的小說風格初現雛形。故事中,狄公狄仁傑頗具現代人的魅力,他帥氣博學,能文能武,既是典型的「中國士大夫」,也是西方人眼中帥氣幹練的「全能英雄」。狄公身邊的配角也是個個鮮活:粗魯、好色的馬榮,擁有邪門技巧的「技術骨幹」陶干,精明的老助手洪亮,總有悲情遭遇的壯漢喬泰,還有玄蘭這樣聰明機警的底層女性。除此之外,小說中還出現了頗具現代感的「密室殺人」等作案手段,案情絲絲入扣,令人大呼過癮。
此後十幾年,作為職業外交官的高羅佩被派往許多國家任職,但無論被派到世界的哪個角落,他都會抽出時間撰寫這部以中國古人為主角的小說,彷彿這才是他的志業。其子托馬斯·范·古立克是一位外科醫生,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雖然自己的工作領域與父親完全不同,但我父親的生活方式向我展示了職業專註和投入的重要性。國際化的環境,特別是中國的背景塑造了我,並幫助我理解生活在東亞等地的人們。在我自己的科學工作中,父親是我的榜樣。」他動情地回憶,小時候,他總是看着父親坐在書桌前,為狄公案小說畫明朝風格的繡像插圖。那時,父親嘴裏總是叼着一根香煙。神奇的是,父親從不會讓煙灰沾染到畫作上。
高羅佩一生中一共創作了20多部長短不一的狄公案故事。這些故事共被翻譯成29種文字,風靡全球。它們也為狄仁傑形象在影視劇中的傳播打下了基礎。20世紀六七十年代起,由海外演員扮演的、高鼻深目的狄仁傑形象,開始在英國、美國的熒幕上出現。此後,1986年上映的中國第一部狄公案電視劇《狄仁傑斷案傳奇》,以及2024年播出的《大唐狄公案》,都是以高羅佩的小說作品為藍本的。
精神上的中國人
高羅佩的好友、外交官陳之邁曾撰文回憶,多年前,他和高羅佩在重慶參加友人聚會時,高羅佩總是隨時攜帶着一架古琴,常常會在飯後為全場人士彈奏一曲,以示助興。此外,很多人也都見過他身穿中國鎧甲的照片,這張照片也流傳至今。雖然這樣的裝扮看起來有些滑稽,但在高羅佩心中,這件事相當嚴肅。他的種種言行都顯示,他一直在努力向古代中國人的生活靠攏。
很難說清,高羅佩這樣的一個荷蘭人,為何會如此迷戀東方文化,並為之付出一生的時間。不過,在高羅佩的親人看來,這場東方夢的緣起,與他童年時期的經歷高度相關。
1910年,高羅佩出生在荷蘭,5歲時,他的父親因為工作調動,帶着全家遷到爪哇。在爪哇的唐人街,高羅佩第一次注意到了招牌、捲軸和字畫上的中文。這些神秘的「符號」,讓他想起了父親和祖父收藏的中國瓷器,也激發了他的好奇心。
後來,高羅佩曾詢問自己的華人同學,這些字符是什麼意思,卻沒能得到答案,但這樣的好奇一直留在他心中。高羅佩之子,托馬斯·范·古立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爪哇生活時,高羅佩有時會用木棍在沙地上描摹他看不懂的漢字,路過的華人看到,就會告訴他這些漢字的含義。就是從那個階段開始,高羅佩迷上了東方文化,而且「這種迷戀貫穿了他的一生」。
1923年,13歲的高羅佩回到荷蘭,在學習了古希臘、羅馬、英語、法語等課程之後,中文依舊對他有着強烈的吸引力。他曾提到,將深奧的字義與完美的字形結合起來的漢字,能帶給他「如在夢中」的快樂。他開始自學中文,還利用自己荷蘭文名字的音譯,給自己取了「高羅佩」的中文名。「高」取自他的姓「古立克」,「羅佩」則是他名字「羅伯特」的近似音。
左圖:高羅佩繪贈金問源,1945年春。
右圖:高羅佩所繪狄公案插圖,出自《銅鐘案》。
為了一張疑似寫有中文符號的「竹紙」,高羅佩結識了從萊頓大學退休的梵文專家烏倫貝克。烏倫貝克不會中文,但他對好奇心旺盛的高羅佩十分讚賞,向他傳授了語言學以及梵文、俄語的知識,希望他繼承自己的衣缽,進入學術圈。然而,高羅佩已經意識到,自己只是對東方人的生活感興趣,並不想成為一名象牙塔里的學者。他清楚,自己讀書,只是為了找到一份能融入東方人生活的工作。
1935年,博士畢業的高羅佩順利考入荷蘭外交部,被任命為荷蘭駐日本公使助理譯員。在日本,高羅佩迅速地迷上了來自中國的古琴文化。由於這個原因,他在七年中多次前往北京。幾乎每次都是為了拜訪他崇敬的古琴大師葉詩夢、關仲航等人,向他們學習古琴演奏。
在1943年如願在重慶任職之後,高羅佩很快以古琴為紐帶,結交了更多的中國朋友,其中不乏達官貴人和社會名流。他參加了于右任、馮玉祥等人組織的「天風琴社」,是其中唯一的外國成員。他在中國的交遊之廣,令人震驚。比如,他曾與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馬衡成為至交,保持着長期的通信聯繫。他還曾寫信給建築學家梁思成,只為詢問「中國何時開始使用椅子」這個問題。梁思成也耐心地回信為他解答。
高羅佩曾提到,早年間,他就夢想能和一位亞洲女性,特別是具有傳統特質的中國女性,組建家庭。在重慶,他迅速結識了水世芳這樣兼具東西方文化底蘊的「完美妻子」。水世芳出身中國官宦家庭,在齊魯大學就讀,戰爭爆發後為了讀書在南方漂泊多年,因為向外國人教授中文而與高羅佩相識。二人情投意合,很快結婚。
高羅佩與水世芳在婚禮上的留影,1943年12月攝於重慶。
不過,高羅佩的家庭觀也經歷過複雜的變化。年輕時,他曾抱持波希米亞式的人生觀,追求自由浪漫、無拘無束的人生。他在日本工作時,也受到當地文化的影響,有過「合約女友」這樣的浪漫關係。但來到中國後,他很快就開始嚮往中國文人那種琴瑟和鳴的家庭生活。
婚後,高羅佩和水世芳很少對外談論婚姻和家庭。在外界看來,他們的生活基本風平浪靜,也完全符合高羅佩心目中的設想。水世芳的高素質、開朗和豁達,成為這段婚姻的保障。1946年,高羅佩被調離中國,水世芳也和子女們一道踏上了未知的旅程,日後,她和全家隨着高羅佩在世界各地任職。晚年,她曾幽默地回憶,自己的丈夫根本不算是一位外國人,在很多方面,他比自己還像中國人。「從我們認識到他臨終,他沒有一天斷過練字。他最愛吃元盅臘腸、喜歡四川菜。」高羅佩的兒子托馬斯·范·古立克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就我而言,東方的影響和習慣更多來自我的中國母親。雖然我父親是荷蘭人,我們也在荷蘭和其他亞洲國家生活過,但我的父母在國際社群中結交的始終是中國朋友。我對東亞及其特定的風俗習慣非常熟悉。」
為興趣燃燒一生的「異類」
高羅佩的傳記作者之一、高羅佩在荷蘭外交部的同事巴嘉迪曾記述,高羅佩有「許多了不起的特質」,其中之一,就是能在任何環境下有條不紊地工作,並且效率奇高。有這樣的工作效率,高羅佩在同事們眼中就成了一位「優秀公務員」。但聰明如他,也會利用一些技巧,迴避和推掉自己不感興趣的工作。這種特立獨行,偶爾會引發同事和上級的不滿。雖然他的研究和收藏,吸引了一大批「同好」與他交流,但有時也讓他在公務員群體中像個異類。
高羅佩不在乎這一切。他專註於自己的興趣和熱情,只要發現問題,必須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甚至可以百無禁忌。1950年前後,他在日本出版日語版《迷宮案》時,出版社為了吸引讀者,打算使用裸女圖作為封面。一開始,高羅佩堅決反對,他自認為中國沒有裸女畫,這樣的封面圖放在中國故事書的封面上,並不符合邏輯。結果在搜尋證據的過程中,他發現了自己的錯誤。從此,他開始對中國性學領域進行探索,並寫出了《秘戲圖考》《中國古代房內考》兩本書,奠定了他在中國性學領域的開創性地位。
高羅佩書房外屋。本版圖/上海譯文出版社
中年之後,這位「業餘天才」,依然沉浸於各種看似毫不相干的興趣研究之中。1959年,他帶着全家到馬來西亞吉隆坡工作,順便在當地收養了幾隻長臂猿。高羅佩從小喜愛動物,受中國古代詩歌的影響,他把「猿」視為君子的象徵,他對這些長臂猿傾注了大量的愛和寬容。晚年,他的很多照片都是與長臂猿合照的。後來,他開始寫《長臂猿考》,也以猿猴為靈感寫過一篇名為《晨之猿》的狄公案小說。
1967年,煙不離手的高羅佩查出肺癌,但他並未第一時間告知家人,而是爭分奪秒地工作、寫書,安排後事,以盡到對家人的責任。此外,他還默默地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後兩部重要的作品:《長臂猿考》和最後一部狄仁傑小說《中秋案》。當年9月,高羅佩與世長辭,終年57歲。
高羅佩信奉中國文化中「生死有命」的觀念。在人生最後一部小說《中秋案》中,也看得出他思想的變化。整個故事從精彩的歷史傳說、推理演繹,變成了更具詩意和禪意的靈性之作。在《中秋案》故事的結尾,處理完大案的狄公對書中的角色「魯禪師」說出:「此刻,我真是筋疲力盡了。」或許,這也是高羅佩借狄公之口吐露的最真實的心聲。
他一生追逐着興趣與友誼,不斷漂流和探索。正如他贈給中國古琴學者徐文鏡的詩中寫的那樣:「漫逐浮雲到此鄉,故人邂逅得傳觴。巴渝舊事君應憶,潭水深情我未忘。」
參考資料:
《高羅佩事輯》,嚴曉星 編,西泠印社出版社
《荷蘭漢學家高羅佩與民國學者交遊續考——以新見萊頓大學圖書館藏高氏私人信札為中心》,作者施曄
發於2026.4.27總第1233期《中國新聞周刊》雜誌
雜誌標題:高羅佩:寫狄仁傑探案的荷蘭外交官
記者:仇廣宇
(qiuguangyu@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