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解放軍報
愛與責任「肩並肩」
文 | 崔志勇、嚴可建
喀喇崑崙的夜，山風像刀子一樣刮來，夾雜着雪片吹得人身上直打寒戰。胡沐芯剛從駕駛訓練場回來，渾身還帶着來不及抖乾淨的雪粒子。遠遠地，她看見吳楠帶着夜訓的隊伍從風雪裡走來。望着吳楠的身影，胡沐芯在心裏輕輕說：「吳楠，我們一起，守着這兒。」
3年前，兩個人雖然在同一個單位，卻像兩條平行線。胡沐芯在司訓隊，每天和方向盤、離合器、達坂較勁；吳楠在通信連，守着電台和指揮車，嗓門大得像喇叭。
兩人第一次打交道，是那年冬天的一次聯合保障演練。指揮所下令，指揮車必須在天黑前抵達預設陣地。但通往陣地的唯一道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截斷了。胡沐芯開着她那台加裝了推雪板的運輸車在前面開路。雪太厚了，車頭幾次陷進雪窩裡。她掛倒擋、轟油門、打方向，反覆沖碾，手臂酸得發抖。
吳楠從指揮車裡跳下來，跑到她車窗邊吼：「要不要幫忙？」
「幫什麼？你會開這種大傢伙？」
「我不會開，但我會挖。」
吳楠拎了把鐵鍬跳到車頭前面去鏟雪。零下二十幾攝氏度的風裡，他鏟了幾下就把棉帽摘了，頭頂冒着白氣。胡沐芯透過擋風玻璃看着吳楠的身影，心裏有些暖意。
演練結束後，兩人在休息時閑聊。吳楠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她的名字，笑着說：「胡班長，車開得不錯。」「你雪鏟得也不錯。」她回了一句。兩個人隔着一張桌子，笑了。
那天，吳楠主動找她交換了聯繫方式。胡沐芯後來想，大概是經歷過風雪，曾並肩作戰才會這麼快走進對方心裏。
胡沐芯一直記得，第一次帶吳楠回家時的情形。那個冬天，他們乘飛機轉火車又換長途汽車，到家的時候胡沐芯的父母已經把飯菜熱了兩遍。吳楠坐在飯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胡沐芯的母親給他夾菜，他就站起來接，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飯吃到一半，胡沐芯的父親開了口：「你們倆都在部隊，將來家安在哪兒？」
這是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兩人都在新疆當兵，胡沐芯是家中小女兒，父母年事已高，吳楠的老家又在更遠的省份。
吳楠放下筷子。他坐得很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叔叔、阿姨，如果你們不放心，我們將來就把家安在小芯的家鄉。二老的晚年，我們一起來照顧。」
寫結婚申請那天，吳楠有些緊張。他鋪開信紙，一筆一畫寫得嚴肅認真。胡沐芯在旁邊看着他，忍不住笑——這人平時寫訓練日誌，被教導員批評過好幾次「字跡潦草，重寫」。但那天他寫得極慢，寫錯了就揉掉重寫，寫廢了3張紙。
「你至於嗎？」胡沐芯靠在桌邊吃着蘋果。
「這是交給組織的承諾，不能馬虎。」吳楠頭也不抬。
最後，吳楠寫上胡沐芯的名字，每一筆都端端正正。胡沐芯不笑了，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
他們是在駐地的縣民政局領的證。從營區到縣城來回要1個小時，真正辦理的時間不到20分鐘。走出民政局大門的時候，陽光曬在身上暖酥酥的。
吳楠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鮮紅的仿真玫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時間緊，先湊合著。等休假了，我再補你一個正式的儀式。」
胡沐芯將花接過來，裝在作訓服的口袋裡。「好看！」她笑着說，然後看了看錶，「我得回訓練場了。」「我也得去值班。」
兩人分開走了幾步，吳楠忽然回頭喊了一聲：「沐芯！」胡沐芯轉身時，吳楠說道：「記着，欠你的。」
今年結婚紀念日前一天晚上，胡沐芯回到宿舍，撥通了吳楠的視頻電話。
電話那頭有些沙沙的風聲，他大概剛從外面回來。「你臉曬脫皮了。」她說。吳楠一愣，伸手摸了摸，笑了：「風吹日晒的，正常，說明我守得認真。」「你記得塗護膚霜。」「保證完成任務。」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停下來之後，電話里只剩下輕微的風聲。
雖然已經領證結婚，但兩人依然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距離不算遙遠，卻聚少離多。高原的風雪，見證着他們的愛情，也考驗着他們的堅韌。
「沐芯，」吳楠忽然叫她，「你說我們這樣，值嗎？」
「你後悔了？」她反問。
「沒有。」他說得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補了一句：「從來沒有！」
「沐芯，我……」吳楠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就是想跟你說，我其實……特別想你。不是今天想，是每天都想。想得厲害了，就去外面看看你宿舍的方向。」
「今天回來的時候，看見遠處有車燈，我就想，會不會是你。」吳楠笑了笑，「我知道我們都有任務，但有時候就是忍不住。」
胡沐芯的眼眶有些發熱。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說話啊，別不理我。」吳楠的聲音裡帶點緊張。
「我沒不理你。」胡沐芯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吳楠，我也想你了。」「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你說你一定做好通信通聯工作。」「記得。」「我說我要開遍新藏線的每一條公路。」「也記得。」「那我們都沒有食言。」她說，「這還不值嗎？」
「值！」電話那頭的吳楠很是鄭重，「沐芯，你辛苦了。等我們休假了，我要天天給你做飯，把你養胖。」「那可說好了，到時候別嫌我胖。」胡沐芯笑着說。「不嫌，當然不嫌。」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吳楠終於開口：「早些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好。」
窗外，喀喇崑崙的夜空深邃而美麗。遠處的雪山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銀光，像一條沉默的巨龍，守護着這片土地。
他們的愛，藏在視頻通話時彼此曬脫皮的臉頰上，藏在每一次遲遲不願掛斷的通話里。這愛，與身上的責任「肩並肩」。
▽本文刊於4月26日《解放軍報》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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