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吳澤鵬 每經編輯：楊軍
（莞樟路上的東莞市樟木頭塑膠原料市場。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3月9日，東莞樟木頭。氣溫回暖，陽光正好。
在百果洞社區的莞樟路上，雙向六車道的路面暢通無阻，不時有大貨車匯入這條主幹道，路兩側聚集着東莞樟木頭塑膠原料市場、東莞樟木頭塑膠物流中心城、樟木頭百達倉儲等。
與眼下的一片通暢不同，幾天前，這裡還是另一番景象：貨車長龍綿延上公里，貨拉拉司機不敢接這裡的訂單，當地政府啟動應急處置機制，增設了暖心服務站、臨時醫療點、臨時公廁等。
一周多前，中東戰火重燃，霍爾木茲海峽局勢緊張，這讓中國塑膠重鎮——樟木頭突然成為焦點。abs（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共聚物）、pc（聚碳酸酯）等塑膠原料價格被傳「一小時一變」，一場聲勢浩大的「搶塑潮」似乎正在上演。「塑料市場瘋了，見過搶米、搶面的，沒見過搶塑料的！」「中東戰爭，原料大漲，塑料人的春運」「堵車時間上午7時至23時，再不停戰，東莞樟木頭市場都要打起來了」⋯⋯視頻平台上，這樣的內容隨處可見。
（塑料城，莞樟路上另一個塑料交易市場。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搶塑潮」背後的真相是什麼？3月9日，《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實地探訪發現，過去一周時間，交易市場內部分塑料產品價格大漲40%~60%。不過，與「圍觀群眾」的驚呼相比，業內人士均較為淡定，有貿易企業人士向記者表示，誇張報價主要是貿易商與貿易商之間的流轉，並未真正落到注塑廠等客戶端，「塑料行業下游是很薄利的，你敢給客戶報這個價，客戶也不可能要」。
採訪中，有行業人士更是直接表示，當前市場呈現虛假繁榮景象，「倉儲環節貨物僅在庫內劃轉騰挪，由貿易商反覆炒作周轉，未實現向終端的真實消化，下游整體需求體量無實質增長」。
「搶塑潮」在樟木頭鎮上演
（東莞樟木頭素有「中國塑膠商貿重鎮」之稱。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中東開火，樟木頭塞車」，東莞樟木頭素有「中國塑膠商貿重鎮」之稱，近日，這裡的倉庫及交易市場周邊交通要道出現大排長龍的情況，似乎一場聲勢浩大的「搶塑潮」在樟木頭鎮上演。
「上周堵得嚴重，我只接了2單，一單堵了2小時，一單堵了3小時，後來就不來這邊接單了。」東莞樟木頭塑膠物流中心城內，守着手機等接單的劉師傅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回憶起前幾日的情況，仍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平時那個距離最多只要40元，但那天下單價格給到80元，沒想到，平時20分鐘就上完貨，那天光是排隊就2小時」。
交易市場一位做輔料貿易的老闆給記者提供了幾日前的一個下午及晚間拍攝的視頻，其中一條記錄，市場倉庫外的道路被等待裝卸的貨車佔據，這些貨車排成長龍，由支路上的倉庫門口連綿至主幹道莞樟路上。
（3月9日，有貨車在倉庫門口排隊等待卸貨。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擁堵的直接誘因，是塑膠原料價格飆升。2月28日，中東地區緊張局勢驟然升級，國際原油價格大幅異動。交易市場內，一家貿易公司的老闆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透露，3月以來，其價格波動極為劇烈，部分工程塑料從3月初至今「最大幅度漲了90%，相當於翻倍」。
記者從交易市場內多名人士處得到確認，最常見的abs、pc等均出現較大漲幅，以abs為例，3月初每噸的價格在8000多元，但「搶塑潮」那幾天，一度喊出了每噸超過13000元的報價，漲幅超60%。
「要說塞車的根本原因，是倉儲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在樟木頭做了20年塑膠貿易的陳銀向記者解釋，圍繞在交易市場周圍，除了塑膠物流中心，還有百達等核心倉庫，另外還有大型的水果批發市場，「倉庫全都聚集在此，貨櫃車又很長，平時車流量一大就容易堵，這次正好趕上了集中提貨」。
東莞市塑膠產業發展促進會秘書長許伊娜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介紹了當地連日來物流的變化情況，她解釋稱，3月3日至4日市場擁堵，主要是集中提貨疊加雨天導致物流阻滯，3月5日起物流已開始暢通，市場提貨、裝卸、運輸恢復正常。
據許伊娜介紹，實際上，東莞市的塑料原料以國內煉化、中東非伊朗產區及東南亞貨源為主，伊朗貨源佔比偏低，未出現實質性斷供，僅少數牌號受輕微擾動。
記者在3月9日沿着交易市場、物流城、倉儲中心幾大核心區塊走了一圈，發現倉儲區域外的道路上存在多個轉彎，且部分路段存在項目施工、轎車停靠路邊等情形，當貨車會車、轉彎時，本身也容易引發擁堵。
基於預期的「庫存博弈」
「搶塑潮」背後，真正的行業博弈或許才剛開始。
「過去3年，塑料市場一直低迷，沒怎麼動。」陳銀介紹，過去幾年塑膠行業整體低位運行，下游需求減少，無論是工廠還是貿易商，都習慣了隨用隨采，但中東戰事改變了這一慣性操作。
陳銀的公司主要對接終端工廠客戶，在他看來，這波行情的邏輯鏈條其實很清晰：中東局勢導致伊朗等地的石油化工原料過不來，上游化工廠藉機「封盤」——不報價、不出貨，製造供應緊張的氛圍。
上游一封盤，下游貿易商慌了。由於過去習慣，大多數貿易商手裡庫存有限，面對突如其來的漲價預期，貿易商蜂擁搶貨，越搶越漲，越漲越搶。
「市場漲價了，你有貨願意賣的話，我可能會全部拿過來。」陳銀描述一些貿易商的心態，「後面大家又進不到貨，這意味着只要賣掉了貨就少了，你作為貿易商，會不會一天一個價，或者說一小時一個價？」
有行業人士向記者介紹，一些報價甚至並未發生真實交易，「我看你報了1萬元，我就報1萬1，你看我提價了，你就報1萬2，『漲價』就是這樣喊出來的」。
吳女士透露的信息也印證了這一點：「其實就相當於囤着，反正也不是說下游真的這麼緊缺。」
（3月9日，一家大型倉庫門口。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此外，在記者採訪中，有位貿易商透露，年前曾對客戶工廠進行過調研：「原本以調研結果來看，工廠今年的銷售額可能會再減半，但現在打仗，有一波『潑天的富貴』，幹嘛不抓住呢？」
如此看來，這或許才是那場刷屏的「一小時一價」背後的真實邏輯——它更多發生在貿易商與貿易商之間，是一場基於預期而非真實需求的「庫存博弈」。
需要說明的是，不止一名貿易商向記者表示，這樣的「搶塑潮」並非利好。「現在，工廠的訂單我們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價格高工廠受不了，不接，我們又沒生意做。並且不接的話，後續這個客戶的訂單會不會被同行搶走？」陳銀如是說。
此外，交流中，許伊娜也提到了部分此前囤貨不足的貿易商，他們為了繼續履約，只能墊付差價，虧本保客戶。
還有人對此表示擔憂，一位行業人士向記者發來文字信息，稱當前市場呈現虛假繁榮，特別是倉儲環節貨物僅在庫內劃轉騰挪，由貿易商反覆炒作周轉，未實現向終端的真實消化。該人士還表示，大量高價貨源囤積於貿易環節，疊加空單操作盛行，市場風險快速積聚，或將引發部分貿易商的資金鏈斷裂、信用違約等風險。
漲價潮湧，下游如何「接招」？
需要說明的是，雖然目前的「搶塑潮」主要發生在貿易商之間，但「漲價」並非孤立事件，上游基礎原料中，與塑料顆粒密切相關的苯乙烯、丙烯腈、己二酸等產品漲價風暴已啟動。在此背景下，塑料產品也開啟漲價模式，成本壓力向下傳導。
根據媒體報道，進入3月份，一封封漲價函紛至沓來。3月1日，化工巨頭萬華化學宣布pa12（聚十二內酰胺，又稱尼龍12）全系列漲價5%~10%。3月2日，珠海金髮生物材料宣布pbat（生物降解塑料）產品漲價700元/噸。3月4日，全球化工巨頭巴斯夫宣布，在全球範圍內上調應用於塑料領域的抗氧化劑、加工助劑和光穩定劑價格，最高漲幅達20%。緊接着，中石油、中石化旗下的企業也宣布聚乙烯（pe）、聚丙烯（pp）產品提價300元/噸~500元/噸。
上述價格漲幅雖不及樟木頭此番「搶塑潮」來得猛烈，但塑料作為「工業母料」，價格波動最終將傳導至下游製造企業，因此，中東戰局走勢如何、上游漲價持續多久，業內人士也在觀望。
3月9日下午，《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從國內一改性塑料龍頭企業內部人士處了解到，其公司下遊客戶雖未出現囤貨情況，但無論是貿易商還是製造商，客戶間對於未來預期的討論明顯增多，在擔心斷供的心理驅動下，不排除後續也有製造業客戶由觀望轉為加入「搶塑」大軍。
此外，就在東莞樟木頭「塞車」的當口，作為亞洲改性塑料龍頭的金髮科技也在3月7日晚間向客戶發出了一封公開信。公開信表示，原油漲價推高全行業成本，公司將通過精益管理、資源整合消化部分壓力，剩餘成本增量需向下遊客戶共同承擔。
「最吃虧的還是工廠」，陳銀向《每日經濟新聞》記者感嘆。他算了一筆賬：最普通的abs材料，年前含稅價約9000元/噸，現在漲到1.2萬元/噸~1.3萬元/噸（不含稅），成本漲幅超過60%，「工廠賣出去的產品都沒有60%的利潤，（真到了工廠手裡）你讓它們怎麼做？」
（陳銀的企業展示的部分塑料樣品。每經記者 吳澤鵬 攝）
需要說明的是，記者注意到，公開信中，金髮科技對客戶提出「共克時艱」，並對漲價作出三項承諾：1.調價透明、審慎；2.漲幅匹配成本增加，不牟取超額利潤；3.提前告知，預留規劃時間。同時，金髮科技承諾對長期戰略重點客戶全力保供。
許伊娜也向記者強調，當前衝突對行業影響以短期成本擾動和情緒波動為主，供應基本面穩定，無需恐慌。
樟木頭正在加速產業升級
採訪中，做了20年塑膠貿易的陳銀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平穩的時候，你做工廠有利潤的空間，但你不能看着漲價就動心，看着跌價就害怕。真正的生意，是守住自己的客戶，才能長久、平穩。」
這番話，或許正是理解樟木頭塑膠產業的關鍵——表面的「搶塑潮」終會過去，但支撐這座「塑膠重鎮」的，從來不是一時的投機，而是20餘年沉澱下來的產業根基。
早在20多年前，樟木頭是被冠以「小香港」的中國經濟名鎮，2007年4月被授予「中國塑膠商貿重鎮」稱號。彼時，交易市場內已有商戶千餘家，從業者逾萬人，鑄就了「北有餘姚，南有樟木頭」的金字招牌。不過，此次「搶塑潮」前的很多年裡，樟木頭已很少再因「塑料」見諸報端。
但這並不意味着塑料產業在當地的沒落。本次採訪中記者了解到，近年來，樟木頭一批企業已從單純的「買進賣出」轉向技術研發和高端製造，這裡也正從單純的「商貿重鎮」悄然升級為「塑膠貿易+改性製造」的產業重鎮。
據許伊娜介紹，樟木頭目前匯聚了來自全球60多個國家的900餘家石化廠和全國3000多家新材料生產企業的資源，形成覆蓋300多個品種、近10萬個型號的塑膠材料供應鏈體系。2024年，全鎮塑膠原料成交量達1500萬噸，交易規模超千億元，塑膠價格指數成為全國市場風向標。此外，本地企業研發的「低煙無鹵阻燃聚丙烯」等高端改性材料，已佔據全球70%以上的市場份額。
有趣的是，2007年，《塑料製造》雜誌曾深度報道樟木頭塑料產業，其中提到，「在這裡，幾乎沒有找不到的原料，也沒有賣不出去的原料」。這句話在近20年後再次被提及，在與許伊娜的採訪快要結束時，記者問及「對比2007年，如今最顯底氣的變化如何體現」，她思索片刻後說道：「2007年是『在樟木頭，沒有找不到的原料』，如今是『在別處找不到的原料，只有在樟木頭能找到』。」
（《塑料製造》雜誌2007年9月刊報道電子版截圖）
這或許意味着，當全球客戶湧向樟木頭時，他們尋找的已不僅是「通用現貨」，而是更具備特定性能、能滿足高端製造需求的「解決方案」。
眼下，這樣的產業升級仍在加速。記者查詢到，就在市場最為繁忙的3月5日，總投資7億元的華南塑膠新材料新建項目在當地舉行了奠基儀式。該項目聚焦高端塑料的研發與生產，投產後預計年產值可達20億元，旨在打造一個集研發、生產、倉儲、服務於一體的高端新材料生產研發基地，進一步完善本地的塑膠產業鏈條。
每日經濟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