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新聞按】在「十五五」開局之年,一個健康、強大的資本市場,不僅關乎國家經濟肌體的活力,更與億萬普通人的錢包、就業、消費信心緊密相連。《大灣區會客廳》專訪中國人民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中國資本市場研究院院長吳曉求,釐清當前宏觀經濟調控的深層邏輯、資本市場改革的核心靶點以及居民財富結構轉型的必然路徑。本文將從宏觀政策托底、資本市場法治化攻堅、居民財富結構轉型、金融賦能科技創新以及建設國際金融中心遠景目標等多個關鍵維度,闡述邁向金融強國的核心議題與改革方向。
實施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意味着什麼?
何嘉琪:2025年12月中旬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提到,實施更加積極有為的宏觀政策,並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繼續實施適度寬鬆的貨幣政策。這對於老百姓來講意味着什麼?
吳曉求:這個詞用了很多年,以前還用「謹慎的」,現在用「適度寬鬆的」;以前有「積極的財政政策」,現在是「繼續實施更加積極的財政政策」。這表示經濟運行中可能出現了一些周期性問題,包括經濟有點下行壓力,就業也有些困難。在這種條件下,如何適度擴大政府的干預,以減輕經濟的周期性波動和下行壓力,這也是現代社會宏觀經濟管理的一個基本原則。
積極的財政政策,指的是財政支出要適當擴大,特別是對民生的支出,為消費的擴張奠定很好的基礎。擴大支出的同時,還要降低稅收等運行成本。這樣一來,財政赤字當然會擴大一些。但我認為中國的經濟基礎還是很好的,適當擴大財政赤字、發行國債來彌補這些赤字,也是統籌短、中、長期經濟發展的舉措。
另外,中國金融市場的現代化也需要足夠規模的國債市場。否則,中國的金融市場、資本市場要對外開放,將會相對困難一些。所以它起到兩方面的作用:一方面是補充赤字,另一方面也在夯實、穩固現代金融體系下資本市場的基石。
對老百姓的生活,特別是對中低收入階層而言,未來他們的消費基礎、社會保障體系應該會越來越夯實,同時也會給資本市場帶來一些新的動能,就業壓力會有所緩解。

吳曉求接受深圳衛視《大灣區會客廳》欄目專訪。
▍消費擴張仍是經濟增長重要壓力因素
何嘉琪:國家現在提擴大內需、提振消費,但從今年的數據來看,我們的消費增長應該是低於GDP的增長的,提振消費並沒有想像當中這麼容易。您有一些什麼樣的見解?應該怎麼樣去解決這樣的問題?
吳曉求:國家有關部門採取了很多措施,試圖激發人們的消費需求,但從目前看收效沒有想像的那麼大,消費增長有限,仍然是經濟增長的重要壓力因素。
所以我們這裏面需要思考兩個問題。一個就是中國經濟的結構狀況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我們從過去的短缺經濟已經過渡到過剩經濟了,這是我們理解中國經濟、制定政策時一個重要的時代背景。今天,我們的生產擴張就不僅僅或者不主要在規模上,而是在結構上,是在提高產業技術水平上。
第二個就是在認知基礎上,我們的理論邏輯和政策重點都要發生變化。今天,我們特別要深刻地研究消費者的消費模式和消費場景,要深刻理解消費結構的多樣性,要優化它的消費場景。如同我們過去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型一樣,它都是一個觀念的根本轉型。所以你要研究消費場景、消費模式,要研究制約消費擴張背後的變量。
消費是收入的函數,收入水平的高低、是否增長,決定了消費是不是擴張。同時,消費又是存量財富的函數,你的財富如果都在貶值,你靠現期的收入維護消費是很難的。同時,消費又與社會保障體系密切相關。所以我想,我們要讓消費有效擴張,這三個方面都是要高度重視的。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吳曉求
居民財富將從房地產轉向金融資產
何嘉琪:我們看到一個數據,現在中國居民部門的存量資產有超過六成都是在房產上面。您為何提出應該要讓證券化金融資產成為居民資產配置的一個重要方向?
吳曉求:中國社會需要漸進地去調整居民部門的存量資產結構。這裏面首先是要發展資本市場。我們的方向是,經過資本市場的發展,居民部門的資產由房地產、不動產佔主導,逐步轉變為以金融資產為主體,這是個基本趨勢。
我們必須在資本市場進行深度改革,對全社會來說,才能夠進行居民部門的資產結構調整。金融資產是財富裏面最重要、也是最好的一種資產,因為資產好不好有兩個標準。
第一個是流動性。也就是說,它買賣起來是不是方便?如果資產沒有流動性,雖然看起來很美,就像房子一樣,你現在要賣一套房子多難賣,掛兩三年都沒人問,那就沒流動性。沒流動性,這個資產就很成問題,變現能力很差。金融資產的流動性是沒有問題的。
第二個是收益。如果是銀行居民儲蓄存款,收益率當然是低的,1.5%不到。但是證券化金融資產的收益就是投資收益,我們稱之為風險收益率。風險收益率和無風險收益率相比較,顯而易見要高很多。如果這個市場沒有這兩種收入,沒有一個風險收益率的話,這個市場很難發展起來。
所以,中國資本市場改革很重要的目標,就是要讓市場有風險收益率。雖然從個體來說它不見得一定有收益,但從平均概率來說,它是存在風險溢價的,是高於無風險收益率的。
為資本市場「排雷」 讓財務造假者牢底坐穿

深圳衛視主持人何嘉琪
何嘉琪:「十五五」時期,您認為中國資本市場改革主要有哪些目標?
吳曉求:我期待未來的資本市場有三個目標。
第一個目標,就像人要吃飽飯,那就是沒有「雷」,這是最基礎的目標。你飯都吃不飽,再談其他的東西是沒有意義的。怎麼才能做到沒有「雷」?就要對「埋雷者」和幫助「埋雷」的中介機構,包括審計師、會計師、保薦人等,給予重罰。對所有的欺詐上市、虛假信息披露、財務造假者,一定要牢底坐穿,罰他個傾家蕩產。
在我看來,欺詐上市應該判十五年以上,同時罰款十億元。我們必須對這種欺詐行為嚴厲處罰,以確保市場透明度。我們已經在動真格了,但是力度還不夠。我們要修改刑法,要把刑期提到二十年以上,因為富人不怕罰款,但他怕坐牢。過去我們在這方面做得很弱,所以相當長時期,中國市場充斥着投機、充斥着欺詐。這個市場肯定不會發展起來,人們也沒有信心。人家到這來賭一把、遊戲一把——如果這個市場成了遊戲場可不行,它是人們重要的財富管理平台。
第二個目標,就是這個市場一定要成為社會前行創新者的激勵機制。實際上,科技成果要變成新產品、新的主導產業,沒有現代金融的孵化和促進是不可能的。它只會停留在實驗室,只會使我們的獎項越來越多,但是很難去改變這個國家。所以要改變這個國家,首先要新技術,其次要現代金融的推動,對後者我們要深刻理解。
第三個是願景目標,就是中國資本市場一定要開放,未來要成為新的、以人民幣計價資產配置為中心的國際金融中心。我認為這是我一生的夢想,就是如何讓中國的資本市場成為全球重要的財富管理市場。未來,全球的投資者都要配置一定比例的人民幣計價資產,這個任重道遠。
吳曉求:要成為國際金融中心,要讓外國投資者在中國市場的佔比達到10%、15%,除了硬實力以外,需要強大的軟實力。
硬實力是顯而易見的:中國經濟要持續健康發展,要有創新能力,這是硬實力,大家都看到了。但軟實力,大家有的時候並沒有看到。有時候,軟實力和硬實力同等重要。
軟實力的核心是法治的完善。沒有法治的完善,人們就沒有預期、沒有信心。所以我特彆強調要嚴格的法治。
第二個是需要有良好的社會契約精神。社會契約精神主要是給人們一個預期,也就是說政策不能多變,要穩定。當然,我們不說一個政策、一件事情過時了就不能改。我們與時俱進就是要改,但「改」和保持政策的連續性、穩定性,這兩者不是矛盾的。「改」也是為了保持政策的連續性、穩定性,保持政策的有效性。
第三個是透明度。就是說你說話是真的,你不能是假的,把虧損說成盈利很多,造假賬、弄假合同,那還得了?人家就不會來。至於這個東西值多少錢,那市場說了算。
所以,法治、契約精神和透明度,是中國市場成為國際金融中心最重要的軟實力保障。但這個對我們來說,要經過艱難的努力。
勇敢是這個時代特別稀缺的精神
何嘉琪:您剛才提到,您的夢想是希望未來能夠看到中國成為一個全球財富管理中心,有越來越多的人願意到這兒來投資。在資本市場對全球更加開放的過程中,您現在還有哪些比較大的擔憂,也是我們接下來要應對的挑戰?
吳曉求:我們要學習如何管理好一個開放的資本市場。首先是要管理好一個不太開放的資本市場,接着我們就要管理好一個開放的資本市場。
在開放的金融體系中,在一個國際金融中心的環境下,資本的流動是極其正常的。我們如果沒有這種心態,是很難把它做成國際金融中心的。這當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我們一定要朝着這個方向走。
我們有時候在金融開放的方面,特別在跨境資本流動方面,有點畏懼,總覺得它會帶來巨大的風險。我們回想二十多年前,2001年11月之前,中國社會很多人瀰漫著一種悲觀情緒,認為中國加入WTO、中國實體經濟的全面開放,中國的民族工業將會受到巨大衝擊,甚至是災難性的。但實際上,二十多年過去了,從2001年10月到今天,你會發現中國經濟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
所以金融也是這樣的。這就要我們善於學習,我們要走出去多看一看,我們要培養一些國際化的人才,這非常重要。說實話,不到大海裏面游泳,只是比劃比劃,你根本不會游。你到大海裏面游,他就知道他真的能游還是不能游。當然了,我們首先得學會游泳,但是即使似乎學會了,卻又不敢游,這也不行。
膽子大的前提是你的能力很強,你不能是一介武夫。這個時候要有一點勇敢精神。勇敢精神是現在這個時代最稀缺的東西。改革開放之初,深圳就是有一批勇敢的人,沒有這批勇敢的人,不會有現在的深圳。所以我們缺一種勇敢的精神,勇敢是中國社會特別稀缺的一個品質。
作者丨羅施安 何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