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浙江紹興，周杰倫新專輯《太陽之子》在紹興天地商場展示。視覺中國 圖
今年3月，周杰倫第16張專輯《太陽之子》上線，印象里對於他新歌的差評已經由來許久，這次也不例外，無論是豆瓣，還是微博、抖音等各大平台，都充斥着大家對於他「不如從前」的討論，但我查了數據，這組唱片上線兩天，數字銷售額破9000萬元，5萬張實體專輯一小時售罄。差評很多，埋單的人也很多。我很好奇，一個常被說「不如從前」的歌手，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他掏錢？
不少人寫過關於周杰倫的論文，我查資料的時候發現，我就是論文里所說的「z世代」，身處「後周杰倫時代」。我也聽周杰倫，有些歌詞並沒有硬背，直到現在還能脫口而出。但我們的選擇太多了，從上小學開始，我周圍就有人喜歡周杰倫、林俊傑、五月天等，誰出新歌聽誰的，沒有哪個歌手「稱霸」我們整個班級。剛上初一，班上有一大半同學在聽justin bieber和taylor swift，誰不知道這些歐美歌手，誰就落伍了。當時的元旦文藝匯演，整個城市有好幾個班級跳的是super junior的《sorry,sorry》，各種日韓唱跳整齊劃一。到了高中，廣播站天天放林宥嘉，我們走在操場上，想像着以後會不會也如歌詞所言，覺得「跑不完的操場，原來小成這樣」。
如今打開網易雲，我直接聽推薦歌單，算法總能推薦到我愛聽的歌。即便我有最喜歡的歌手，也不會只聽他一個人，甚至隨着心情不同，我隔一段時間就會喜歡不同的歌。這是我們這代人的常態，但我能感覺到，我身邊一直有很多周杰倫的死忠粉，十幾年了他們還在聽。有人網名直接是周杰倫的歌名，有人搶到演唱會門票能在朋友圈連發三條動態，還有人把周杰倫的幾段愛情故事翻來覆去研究，天天在b站上看粉絲們挖掘的各種「蛛絲馬跡」。
藉著這個選題，我也想弄清楚，周杰倫的魅力，何以橫跨好幾個十年？
採訪我設想了兩個方向。一部分是歌迷，要跨越不同代際，我想他們應該對周杰倫的歌曲有不同的偏好，也有不一樣的故事。另一部分是專業人士，除了樂評人，還希望能有學院派的視角，對周杰倫的音樂做專業層面的解讀。
找採訪對象並不難。我的朋友大多是z世代，在他們之中，就能找到不同程度的周杰倫愛好者。有人常年跑遍全國各地去聽他的演唱會，有人收藏了很多他的唱片，有人痴迷於他的幾段愛情故事。找其他代際的也不難，問了一圈，就找到了文中的80後張信，還有幾個沒寫進稿子里的90後和95後。
每個人的故事都與青春有關，這是整個採訪過程中最打動我的部分。
張信說起喜歡周杰倫的緣起，是在18歲那年去大學的火車上。綠皮火車的硬座上，鄰座用磁帶機放《龍捲風》，他一下就聽進去了。他說起磁帶機、說起綠皮火車上素不相識的人一起合唱，語氣里全是畫面。
95後男生z大學畢業後，身邊的同學散至全國各地，而他也獨自從杭州來北京工作。工作越來越忙，再見一面變得很難，得湊各自休假的時間，才能約在某個城市見面。他說大學時期兄弟們天天見，一起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一起在圖書館裏備考，那些畫面全都留存在歌里，聽到的時候就全想起來了。
95後女生b則和我聊起高中談戀愛的經歷。籃球場上的少年跳起來時帶起蓬鬆的頭髮，暗生情愫的少年少女，在qq簽名和qq分組裡用周杰倫的歌詞傳遞隱晦的心思。她說著說著，我們同時感嘆時間過得好快，現在已經到了開始擔心自己會脫髮的年紀了。
最讓我意外的是趙朴老師。一開始只以為他是研究流行音樂的博士，沒想到他走上這條路竟是因為周杰倫。兩個小時的採訪里，我們一會兒聊專業知識，一會兒聊他對周杰倫的回憶與情感。他講大學時聽到《聽媽媽的話》，去宿舍樓下給女朋友打電話，因為一些自身經歷，當時淚如雨下。他說每次提起這件事，都還是感同身受，後來稿子發了，他才和我說其實當時他又再次落淚。
周杰倫就這麼陪他走過了二十多年，後來周杰倫再發新曲，趙朴還會和妻子約好，一下班就趕回家，兩個人一起聽。他現在在大學任教，常在課堂上觀察不同代際的人對周杰倫的態度。他說周杰倫橫空出世時，70後及更年長的人覺得他說話含混不清，卻獲得了一大批青少年的喜愛。他寫過一篇論文來分析這件事，那些含混不清的咬字和反拍的律動，恰好滿足了當時年輕人追求叛逆與與眾不同的心理需求。
後來媒介變化很快，唱片消失了，人們開始用mp3、用手機隨時隨地聽歌，再到後來短視頻崛起，一首首歌曲被切分成幾秒吸引着聽眾。趙朴發現媒介在變，周杰倫也在變，他也早已開始嘗試不同風格，開始唱甜甜的情歌，吸引了又一代年輕人的喜愛。
不過沒有變的是，他還在出各種唱片。即使是在採訪里坦言並不喜歡周杰倫的樂評人，也稱讚其守住了音樂的底線，樂評人們告訴我，他們的共識是，假如周杰倫真的一直在吃老本，根本沒必要一直冒險發新專輯。這意味着，即使到了現在，大家的選擇特別多，各自的喜好也已經圈層化，但周杰倫依然是華語樂壇的天王。
流行樂也是一種大眾文化，趙朴在採訪時認為，有些喜好與時代息息相關。趙朴說，他們那代人成長伴隨着改革開放，經濟蒸蒸日上，每個人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大家追求獨特，反而愛聽周杰倫的反拍。而如今的年輕人需要一些新的動力去支撐，因此這些年，像鳳凰傳奇、伍佰這類大量運用直拍的歌手翻紅了。而短視頻平台上的各種視頻，又吸引了更多年輕人去現場感受那種「活人感」。
從採訪到寫作，我不斷走進了他們的青春，也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歌曲就像一種記憶硬盤，存儲了我們的每一個當下。每當再聽起那首歌，一切就像放電影一樣出現在眼前。順着我的歌單往下聽，我會想起自己備考的階段，在那個冷冷的雨夜，從資料室走回寢室的場景；也會記起畢業後做新聞，去到每一個現場的經歷，我能回憶起當時做的選題順不順利，回憶起那天的天氣、溫度和濕度，甚至空氣里的味道。
時代變了，周杰倫也變了。但我們過去走過的那些路，都是最真實的一切。
南方周末記者 汪暢
責編 黎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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