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戲台》:一出容易讓人「齣戲」的好戲

十年磨一「戲」。

作為話劇在2015年即公開首演的《戲台》,的確是一出「好戲」。在舞台上,鑼鼓點一響,幕布拉開,彷彿整個劇院的魂兒都被喚醒。話劇演出靠的是語言和動作,所以台上侯班主一抖袖子、五慶班老闆一瞪眼、大嗓兒一跺腳,是活生生的呼吸,台下觀眾心頭一顫、感同身受

同時,亂世戲班求生,伶人身份顛倒荒誕,也可以憑藉密集的對白和一招一式、一顰一笑的「動作」硬生生撞進人心裏去。因而,舞台空間看似狹窄,卻因這血肉飽滿的「動」而無限延伸

觀眾席里的笑是真實的,嘆息也是真實的,台上台下氣息相融,喜悅與淚光在空氣里交織。所謂好戲,正在這方寸之間,靠筋骨血肉的戲劇張力立住了魂。

不過,2025年暑期上映的同名電影《戲台》卻容易讓人「齣戲」。

究其原因,電影的敘事是依賴於鏡頭表現,然而影視化改編的電影「戲台」卻依舊依賴於話劇動作和語言,因而顯得過於濃墨重彩和浮誇造作,也讓觀眾在觀影時常常遊離和不能代入。

比如當楊皓宇飾演的吳經理那舞台化的驚惶表情,被高清攝影機懟着臉捕捉,纖毫畢現之下,過於像一張用力過猛的面具;陳佩斯標誌性的肢體喜感,在鏡頭冷靜的凝視中,也失去了舞台特有的彈性與呼吸感,只餘下動作的空殼。

實際上,電影本該用蒙太奇編織敘事,以細膩光影雕刻情緒,可電影《戲台》偏偏捨棄了自身所長,笨拙地套用舞台那套「演」法,如同硬給一幅工筆畫潑上戲劇油彩,結果格格不入,看得人頻頻「齣戲」。

毋庸諱言,經過十年打磨的《戲台》故事結構還是相當精巧。亂世戲班夾縫求生,後台草芥陰差陽錯成了前台「霸王」,權貴與伶人身份在槍口下荒誕倒錯峰迴路轉、草蛇灰線又環環相扣的結構,放在舞台的假定性時空里堪稱精妙。

原因在於觀眾心知肚明這是「戲」,心甘情願被其邏輯的鉤子牽引,為每一次錯位與巧合撫掌。可一旦進入電影追求的「真實」幻境,這刻意為之的機巧便如西裝袖口露出的戲服水袖,處處顯出生硬的接縫。

必須承認,銀幕要求更自然的生活流與更深沉的心理潛流,因而話劇式的精巧布局在鏡頭前如同一個過於顯眼的舞台機關,機關算盡,反露痕迹。所謂「着力即差」,差就差在這移栽的水土不服好花若錯植於瓦礫,縱有玲瓏心竅,也終難逃明珠暗投的遺憾

總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好故事也一樣必須找到與之氣息相通的形式方能煥發神采。以此言之,舞台是《戲台》的沃土,任其筋骨恣意伸展;銀幕卻成了《戲台》透明玻璃罩,將那蓬勃的生命困在方寸間,徒留一個用力拍打罩壁的影子,叫觀眾心頭懸着,總也融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