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六貫」的福報,化作一騎紅塵,誰笑到了最後

「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

在小說《長安的荔枝》中,李善德接到「荔枝鮮」這個任務之後萬念俱灰,整個人都是要死了的節奏。他的兩個朋友,韓十四勸他趕緊離婚,以保妻女;而理想主義者杜甫杜少陵則開導對方,並搬出了當年自己落魄並崛起的故事——

有道是車到山前自有路,你最好去嶺南先看看再說,並用自己《前出塞》其二中的詩句激勵對方。

以長安為中心,士兵出塞,是朝西北方向;荔枝轉運,是往東南,兩個方向背道而馳,任務也完全不一樣,但所承擔的屬性是差不多的,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征途。

李善德,就這樣踏上了一條看不見硝煙但處處瀰漫血雨腥風的「征途」。

文字,能賦予讀者想像力的空間,去感受角色的心境;而影視作品,可以跟隨着創作者的影像,從視覺上直觀感受角色的狀態。

想像力與視覺化,二者目標一致但達到率不同,就看你喜歡哪種了。個人還是偏重於文字表達,但也並沒有否認電影所帶來的感受。

因為電影版《長安的荔枝》,作為閱讀了多遍原著的俺來說,是比較滿意的。可以說做到了還原了原著的精髓,且有着自我表達。

這篇文章應該不算純影評,更像個觀後感。這個項目俺相對比較熟悉,一直想着寫點東西,也就借看完電影后這個機會,抒發下情感吧。


故事性與蒙太奇的捏合

《長安的荔枝》拍得比較合理,用一句比較過時且被我朋友吐槽過的話來形容,就是「完成度很高」。

從小說到電影,乃是非常典型的單線程+限時任務類故事。

開場階段,面對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如本片中這樣的荔枝任務,荔枝是「一日色變,兩日香變,三日味變」,想要保鮮送回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整個故事也是圍繞這個絕對意義上的「送命題」才能展開。

如此做任務線,從前半段籌備、到開始打副本、堆疊新難題的故事模式,小弟給其起了一個名字叫做「奪寶模式」。

試想一下,那些神偷、俠盜類電影,包括《碟中諜》系列。開場就設一個戒備森嚴、幾乎無法拿到的目標,從而引發各路高手匯聚一堂,不正是這樣嘛?馬伯庸是比較喜歡看電影的,他肯定熟悉這類劇作構型,所以才寫下了《長安十二時辰》《兩京十五日》乃至《長安的荔枝》這類難題+限時任務類的故事。

這類故事,看過的朋友是有體感的,最忌諱的就是節奏慢,拖泥帶水。你都要掉腦袋了,還有功夫搞別的?一定要拍出做任務的緊迫感、新副本出現,主角面對任務內容變化後所產生的心態更迭,一蹴而就,這才對。

所以,電影在還原小說的基礎上,在節奏方面的把控是OK的,就是專註單一任務,從被迫接任務,到想方設法驗算達成目標,隨後操作過程中產生新的阻力,讓任務和主角內心都產生了變化……

不過《長安的荔枝》還是有自己的特色的,也跟原著有關——荔枝轉運,達成期限是四個月,橫跨大江南北,物理意義上的「漫長限時任務」。

電影也沒有陷入那種皇上不急太監急的「假揪心」模式。有倆值得注意的地方。

★其一李善德的人設。

很多表現絕境任務的電影要麼角色的苦大仇深要麼呈現其洒脫的一面,極大展現了人類面對困境如何渡難關的種種態度。

但李善德這個人,老實巴交且沉得住氣,通俗點說就是「不懂變通」。用楊國忠的話形容,「難怪在九品蹉跎了二十多年」。

蘇諒為了通行符牒給李善德開價,在對方報價基礎上加了三成,一共一千貫,可李善德非說「加三成,是九百九十六貫」,這個人到頭來也是個996。

如此個性,開場就表示豁出去了,橫豎都是死,只因自己的妻女,在捨不得離婚的情況下,為了她們能活,自己也要「向死而生」。一邊努力對抗各種問題,一邊還能喋喋不休地自嘲,這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個性,真的可以把死局攪和成出活路,也為隨後的故事埋下伏筆。

★其二朝堂與民間的對比。

長安與嶺南,上林署監事與荔枝使,從色調到角色狀態乃至氛圍渲染對照都非常明顯。是為了讓故事沒有進入到求生欄目的設定,同時在在「任務」環節,迂迴性也很大——

從朝堂上的處處碰壁,到民間處處碰(有目的)貴人相助;從同事們對他漠不關心,到朋友們給了他充裕的物資支持;當萬念俱灰時蘇諒出現,讓李善德重燃希望;當荔枝轉運初見成功時,嶺南和長安廟堂又處處使拌……

兩種場景不同境遇的對比,將本片帶離單一的數學任務活動,從而引入「人間」的氣息,這就是鮮活的人間百態,造成大量的戲劇效果,並點綴些許喜劇元素。

電影的故事平鋪直述,但段落之間和兩種人生之間的呼應顯得比較可觀。

而主角在做任務時,編劇不但給角色的任務設定了大量阻力,且在「闖關」過程中,角色也經歷了絕望、躺平、希望、再度絕望、重燃希望、最後失望的多種情緒反覆,讓角色和故事盡量飽滿。

電影敘事並不複雜,把原著不長的故事盡量還原,拍得乾淨利落,荔枝任務做實驗的蒙太奇視覺,李善德逃避追殺的場景,故事性和蒙太奇藝術下所表現出來的故事張力,能讓原本的敘事變得跌宕。

直到結尾那一刻,僅剩下「區區一騎、一壇」的荔枝使,在長安城空曠的主幹道上飛馳,身後的紅色木棉花浪漫飄舞,所謂「一騎紅塵」。

一個從九品小吏這一刻就像獨闖江湖的菜鳥,經歷短短4個月的歷練,鬚髮皆白,已然成長為一個闖過龍潭虎穴的大俠。

電影最後階段的情感很飽滿,因為之前為角色賦予情緒上的累加逐步遞進,到最後集中爆發。

荔枝轉運,最終還讓主角真正的「轉運」。

飽滿的情緒和視覺層面的效果,以及最終電影呈現出來的現實關懷主題,完成感官與感受上的共情效果。


一事功成萬頭禿

《長安的荔枝》本質上是一部驚心動魄、飽含意味的「唐代職場社畜倖存者指南」,用略顯現代的視角呈現「大唐快遞小哥生鮮配送」的難題。

從小說到電影,俺個人的感受,也是跟很多觀眾一致,就是能在李善德這個唐代牛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算計和算賬之間選擇算命,在上班和上進之間選擇上香……

而電影俺感受要更強烈一些的,這是個人原因。

作為影視行業的從業者,電影版《長安的荔枝》當初俺還真接觸過,就是俺上一家公司的項目。

時間是在2022年末,電影項目要首次官宣,那時候俞敏洪董宇輝還沒有分家,作者馬伯庸在做客直播間推薦小說的時候,親自說出《長安的荔枝》要拍電影版,順勢曝光由黃海設計的首款概念海報。

而我們都在忙另一個即將公映的電影,甲方讓我們「順手」把這個也做了。但大家都沒時間(那個片子進入映前倒計時了,公司上下忙得要死),就把這個差事扔給我了……為什麼給我?可能上司看我閑(不順眼)唄。

我兩眼一抹黑,一沒看過小說,二不太清楚這種直播策劃該怎麼弄,以前沒接觸過。麻蛋第二天就要直播了,我這啥也沒有不說,前後就我一個光桿司令!先買小說看?這倒不用,人家甲方爸爸從直播要賣的書中給我抽了一本,還不錯,利用「職務之便」得了本親王的親簽原著。

隨即連夜讀小說+搞直播策劃,所幸原著不長,而看小說的過程中,我就感覺自己跟這個李善德簡直太像了,真是莫名其妙一個急活兒就扣我頭上了。那天我折騰一通宵+第二天忙直播等後續工作。我比李善德幸運一些,活動完成的比較順利,就是累點,該片的首個新聞稿也是我寫的。算了一下,從接到任務到徹底完成,我差不多30+小時沒合眼。

從那時候開始,《長安的荔枝》就成為我們公司的常駐項目。這是比較漫長的項目蟄伏期,當時連劇本都沒寫完,更別說主創選擇了,還沒影的事兒。但時不時會來點任務,比如開個會制定下一步計劃、劇本初稿有了之後一起研究完善、導演演員到位後如何官宣之類的,都是超級前期的任務,但需要有個大活人對接。

所以,還是只有我一個人。

可惜我沒有等到最後「荔枝」成熟的那一刻,其實連果實都沒接出來,我就離開了,因為我們整個部門,被這個不爭氣的電影市場優化了,也就沒得做嘍。

而我跟做荔枝任務的李善德還不一樣,因為俺是希望能繼續做下去的,我很喜歡這本小說。可惜有個李善德般的開場,最後任務失敗,沒能走到最後。

《長安的荔枝》電影公映,我跟大家一樣也是第一次看。

我對這個故事實在太熟悉了,當年伏案做策劃案的時候,原著被我看了無數遍,每一個環節都了如指掌,電影最後所呈現的效果,個人滿意。

無論是看書還是看電影,我每一次都會把自己代入。馬伯庸成為專職作家之前,是上過班的。導演大鵬成功之前,也是在搜狐當過編輯的。這些「班味」也讓他們對這個故事的把控很有經驗。

其實不僅僅是古代帝王將相,當代也是如此。你會發現,上頭一道命令,下面的人得忙活上半天,有大量瑣碎的事務要處理。

我們曾經為了大老闆下班後在群里的一句問話,加班開了一晚上會想對策,琢磨了一個四平八穩的應對方式,結果老闆最後來了一句,不好意思發錯群,撤不回了……

一將功成萬骨枯,其實一事功成,也是萬頭皆禿。

那些伏案寫作、頭腦風暴、執行活動的日子,光是模擬想像一下,頭髮都會一把一把地掉。別說當年了,現在也是,除非你不上班,但那是不行的。

俺的出發點跟李善德差不多,都是背着房貸的人,但我可趕不上人家待遇,沒人給我免房貸,也沒人給我「九百九十六貫」的福報,只有「九九六」(給我辦貸款那小子,比金廣發還胖呢)。

這樣的代入感,使得包括我也時不時會再次以李善德的視角看問題。

都說「一騎紅塵妃子笑」,荔枝從嶺南轉運到長安,這裏面都有誰高興?

楊貴妃肯定happy,並不是因為她吃到了荔枝,而是由於珠圓玉潤的荔枝擺在面前,說明自己深受聖人寵愛;

★聖人自然也高興,讓寵妃開心不說,更能證明自己彈指之間,就有人把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完成了,是當權者的自得。

★楊國忠也是,「總計花費三萬一千零二十貫,尚有兩萬五千七百貫結餘」,這些錢或許沒有都進了自己腰包,但在他的安排下,沒有動用國庫一分錢,還幫自己老闆賺了一筆,於公於私,自己右相的地位又鞏固了。

反正,上位者都滿足了,有多少人在中途喪命,又有多少百姓遭遇無妄之災?他們不在乎,高興就行。

但他們沒有笑到最後,《長安的荔枝》的結局,真正「笑到最後」的是李善德。

他躲過了安史之亂,還把本該進貢的荔枝吃了不少,還有他的家人,"妃子笑"不如讓妻子和女兒笑。

這個頗具諷刺味道的收尾,其實帶點歌頌勞動者的感覺。讓本分工作、堅持到最後的那個人,得到了最好的結局。

所以這個頗具荒誕、諷刺意味的故事,卻有着一個積極且理想化的收尾。

李善德最後頗有深藏功與名的告老還鄉意味。放在現實寫照下,就是躺平了、回老家種地了、遠離喧囂不再為別人打工了,而是為自己而活。

然而這種心境對於當代很多在北上廣打拚的人來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放棄自己為之奮鬥的一切,那可是要下很大很大決心的。

所以才讓李善德因一籃綠李,免去了被殺頭之罪,流放嶺南,這個「離開」不是讓主角大徹大悟之後主動離去,而是一個被動行為。從小說到電影,都沿用這個設定,乃是妙招,避免了雞湯式的引導。

但為什麼最後李善德為什麼又哭了呢?一方面是家國情懷使然,另一方面他真的不甘心——怒那些「取之於民,用之於上」的人,他們活該;也恨自己奮鬥大半生,也沒能「用之於民」阻止悲劇的發生。

俺當年利用職務之便得的那本親簽小說,離開的時候被我留在了工位上,我可不想「貪贓上林署公廨本錢三十貫」而被流放出去。還要繼續留在這個領域奮鬥啊。

電影后半段,主角重心從「如何完成任務」,過渡到了「完成任務之後該怎麼辦」。有時候我也在琢磨,與其渾渾噩噩困死在繁重的工作里,不妨靜下來想想:到底什麼,才是自己這一世最想追求的?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彩蛋,幾處改編

《長安的荔枝》對比原著,整體還原,有一些改動,比如下調了李善德的年齡(原著52歲),大幅下調了蘇諒的歲數(原著是個老頭)、把韓十四和杜甫簡化成了一個人——張若昀飾演的杜少陵……對於一部暑期檔面向大眾、2個小時的電影,都是可以理解的。

而真正我比較喜歡的改動,大致有幾處:

★逃驛事件——李善德第一次路過黃草驛,他和驛站的百姓有過互動,後者言談中已經有所提及生活艱難,第二次途徑黃草驛就發生了逃驛事件,電影增添了前面一處互動,讓徭役對老百姓生活的影響更加鮮明。

★蘇諒與李善德的友情——原著二位是徹底撕了,蘇諒最後直接跑路了(後來李善德還給人家寫信,但找不着人);電影里蘇諒唯一一艘船來接李善德那一幕真的很棒,萍水相逢而能逆水行舟,雪中送炭的暢快感,如此友情設定,也是沒誰了。

★刪除了大人物——就是「馮元一」(高力士),原著中所有事件起因和轉折,都因他而起。

這是馬伯庸小說常見的設定,他比較喜歡設計一個隱藏在背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掌控一切的大人物,比如《長安十二時辰》賀監的養子,《風起隴西》里的諸葛亮,以及《長安的荔枝》中的馮元一。

文字呈現的這種幕後線,電影其實不太好表達,否則會比較刻意。所以電影取消了這個角色,直接變成了楊國忠與魚朝恩爭權奪勢,也讓在沿途阻撓李善德的勢力變成了魚朝恩,順便讓林邑奴倒在了距離長安一步之遙的地方。

倒是那隻大老虎,電影設定讓李善德去嶺南時就去遇上了,我以為後面還要call back一下,但由於林邑奴結局的改動,大老虎也沒出現了。

★一騎紅塵——這就好理解了,把最後獨闖長安的「一騎」換做了李善德本人,情緒更加飽滿。

PS,在當年做項目的時候,特別流行16型人格測試,我自己測過好幾次,都是INTJ建築師(確切說是INTJ-A)。

我覺得李善德大概率也是這個人格屬性,「不懂官場之術,不諳修辭之道」,所以代入感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