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禮十萬,三金另算,婚房你家出首付,寫兩個人的名字。」
葉薇薇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塗指甲油。
鮮紅色的刷子小心地划過指甲蓋,動作慢條斯理。
蔣成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握着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茶是葉母劉金花泡的,上好的龍井,但現在喝在嘴裏只剩下苦味。
「薇薇,這些我們都談過了。」蔣成盡量讓聲音平穩些,「我爸媽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湊了四十萬首付,下個月就能簽合同。彩禮十萬……我這兩年存的十二萬,去掉婚禮酒席的開銷,應該夠。」
「應該?」葉薇薇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滿意的商品。
蔣成喉結動了動:「我是說肯定夠。」
葉薇薇這才低下頭,繼續塗另一隻手。
客廳里很安靜,能聽見廚房傳來的炒菜聲。葉母在準備晚飯,說是要慶祝「婚事敲定」,但蔣成坐在這裡已經半個小時,連一杯熱茶都沒續上。
「其實這些都好說。」葉薇薇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我們家就我一個女兒,爸媽養我這麼大不容易,你多表示表示,也是應該的。」
「我明白。」蔣成點頭。
「你不明白。」葉薇薇放下指甲油瓶子,正了正身子,「我說的表示,不只是彩禮。」
蔣成看着她。
「婚後,我爸媽肯定要跟我們一起住的,這你同意吧?」
「同意。」蔣成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新房是三室,主卧我們住,次卧給你爸媽,還有一間可以當書房或者……」
「那間不能當書房。」葉薇薇打斷他,「我奶奶要住。」
蔣成愣了愣:「奶奶?」
「對啊,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一個人住在老房子里,我不放心。」葉薇薇說得理所當然,「接過來一起住,也好有個照應。」
蔣成張了張嘴,那句「可是」卡在喉嚨里。
他想說婚房只有九十平,住五個人已經很擠了。
他想說奶奶來了,以後有了孩子怎麼辦。
但葉薇薇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還有我爺爺,雖然現在住在伯父家,但伯父一家明年要搬去外地,爺爺肯定得接過來。」葉薇薇掰着手指頭數,「外公外婆那邊,我媽是獨生女,他倆年紀也大了,早晚要過來住的。對了,還有我大姨,她早年離婚,兒子不孝順,現在一個人住敬老院,我看着心疼……」
蔣成的後背開始冒汗。
「薇薇,你等等。」他放下茶杯,茶杯在玻璃上磕出清脆的響聲,「你的意思是,婚後我們要接……接幾位老人一起住?」
葉薇薇歪了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
「我算算啊,我爸媽,我奶奶,我爺爺,外公外婆,大姨,這是七位。哦對了,還有我舅舅舅媽,他們兒子在國外,老兩口挺孤單的,周末過來住兩天不過分吧?這就是九位。再加上你爸媽……」
她頓了頓,眼睛彎起來,笑得溫柔。
「正好十位老人,咱們一起照顧,多熱鬧。」
蔣成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
十位老人。
婚後要照顧十位老人。
「薇薇,」他的聲音有點發乾,「這個……這個不太現實。我們兩個都要上班,哪有時間照顧這麼多老人?而且房子就這麼大……」
「所以你要努力啊。」葉薇薇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你現在一個月工資一萬二,程序員嘛,多加點班,接點私活,努努力漲到兩萬不難吧?等我爸媽退休了,他們的退休金也可以拿出來補貼家用。至於房子,先湊合住,等過幾年你賺多了,咱們換個大平層或者別墅,不就行了?」
她說得那麼輕鬆,那麼理所當然。
好像蔣成的人生就該是一輛不斷加速的列車,拖着十節車廂,永無止境地往前沖。
「那……那我爸媽呢?」蔣成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剛才說,十位老人里包括我爸媽?」
「當然包括啊。」葉薇薇眨了眨眼,「都是一家人,怎麼能區別對待?你爸媽在農村,條件差,接過來享享福不是應該的?不過話說回來,你爸那個腿……是早年工傷殘疾了吧?每個月醫藥費要多少?」
蔣成的手指攥緊了。
父親蔣大山三年前在工地摔傷了腿,雖然賠了錢,但落下了殘疾,幹不了重活。母親王桂芬身體也不好,有高血壓,常年吃藥。
這些,他從來沒瞞過葉薇薇。
戀愛三年,他以為葉薇薇是接受了這些,才願意跟他走到結婚這一步的。
可現在聽她的語氣,像是在評估兩件需要處理的麻煩貨品。
「醫藥費我會負責。」蔣成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爸媽的事,我自己能處理好。」
「你看你,又說這種見外的話。」葉薇薇嘆了口氣,起身坐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我們現在要結婚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麼清楚幹什麼?你爸媽的醫藥費,以後當然是從家庭開銷里出啊。不過……」
她拖長了聲音。
「不過什麼?」蔣成問。
「不過你爸媽沒退休金,農村醫保報銷比例也低,以後花錢的地方多着呢。」葉薇薇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軟的,「所以啊,你得更加努力賺錢才行。我這邊親戚多,雖然現在需要咱們照顧,但以後說不定也能幫上忙。我舅舅是做生意的,人脈廣,等我跟他好好說說,讓他給你介紹點項目,你不就能多賺點了?」
蔣成沒說話。
他突然想起上個月,葉薇薇過生日,他花八千塊買了條項鏈送她。
葉薇薇收到禮物時笑得很開心,但第二天就委婉地說,閨蜜的男朋友送的是兩萬塊的包。
當時蔣成以為她只是有點虛榮。
現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虛榮,是標準。
是他必須達到,而且必須不斷提高的標準。
「薇薇,」蔣成輕輕把胳膊抽出來,「這件事太大了,我得回去想想。」
葉薇薇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想什麼?蔣成,你不會是嫌我家老人多,想反悔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葉薇薇站了起來,聲音高了些,「我爸媽把我養這麼大,供我讀書,現在他們老了,我想孝順他們,有錯嗎?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辛苦了一輩子,我想讓他們晚年過得好點,有錯嗎?還有我大姨,那麼可憐,我能不管她嗎?」
她眼圈紅了,聲音帶着哽咽。
「蔣成,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冷血的人。我以為你懂我,理解我,沒想到……沒想到你心裏只想着自己。」
廚房的炒菜聲停了。
葉母劉金花端着菜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吵什麼呢?飯好了,先吃飯。」
「媽!」葉薇薇撲過去,抱住劉金花的胳膊,「蔣成他……他不想管咱家老人!」
劉金花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這才看向蔣成。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
「小蔣啊,阿姨說句實在話。」劉金花拉開椅子坐下,「薇薇這孩子,從小就是孝順的。我們家情況你也知道,親戚多,老人多,這是事實。你要是娶了她,就得接受這個事實。」
蔣成站着,覺得腿有點僵。
「阿姨,我不是不願意孝順老人,只是十位這個數量……」
「數量怎麼了?」劉金花打斷他,「老人多,說明我們家家族興旺,是福氣。再說了,又沒讓你現在就全接過來,慢慢來嘛。今年接薇薇的爺爺奶奶,明年接外公外婆,後年……總之,早晚的事。」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到蔣成面前的碗里。
「吃菜。阿姨今天特意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蔣成看着那塊油亮的排骨,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
「阿姨,我爸媽身體也不好,以後可能也需要人照顧。」他試圖做最後的努力,「如果兩邊老人加起來,有十幾位,我們真的顧不過來……」
「所以才要你努力啊!」葉薇薇搶過話頭,眼睛還紅着,語氣卻已經強硬起來,「蔣成,你要是真心愛我,就該為我們倆的未來拼一把。現在辛苦點怎麼了?等以後咱們條件好了,請保姆,住大房子,這些都不是問題。還是說……」
她盯着蔣成,一字一句地問。
「你根本就不想為我們的未來努力?」
這句話像一把鎚子,砸在蔣成胸口。
三年戀愛,他從來沒對葉薇薇說過半個不字。
她想吃城西的蛋糕,他下班繞大半個城市去買。
她想要最新款的手機,他加班一個月攢錢給她換。
她爸媽生病,他跑前跑後,比親兒子還勤快。
他以為這是愛,是付出,是組建家庭前該做的準備。
可現在他明白了。
在葉薇薇和她家人眼裡,這些不是付出,是應該的。
是他這個「未來女婿」必須完成的基礎題。
而現在,基礎題做完了,該上難度了。
「小蔣啊,」葉父葉建國也從房間里走出來,手裡拿着報紙,語氣慢悠悠的,「男人嘛,要有擔當。薇薇跟了你,是相信你能給她好日子。我們家這些老人,說起來是負擔,但換個角度想,也是人脈,是資源。薇薇她舅舅生意做得不小,以後能幫你的地方多着呢。」
又是這句話。
「以後能幫你」。
蔣成想起這三年,葉薇薇至少提過十次她舅舅。
說舅舅開什麼公司,認識什麼領導,隨便一句話就能讓人少奮鬥十年。
可每當蔣成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請舅舅幫忙介紹個項目時,葉薇薇總會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等你真正成為我們家女婿,舅舅自然會照顧你。」
這是葉薇薇的原話。
現在蔣成懂了。
「成為女婿」的意思,不是領證,不是辦酒。
是簽下這份贍養十位老人的長期合同。
「叔叔,阿姨,薇薇。」蔣成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件事我真的需要時間考慮。這關係到我們倆,也關係到兩個家庭的未來,不能這麼倉促決定。」
「倉促?」葉薇薇笑了,笑容裡帶着諷刺,「蔣成,我們談婚論嫁談了兩個月了,你現在跟我說倉促?那你早幹什麼去了?」
「我之前不知道要贍養十位老人!」蔣成終於沒忍住,聲音高了起來。
客廳里瞬間安靜。
葉薇薇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敢這樣說話。
劉金花放下筷子,臉色沉了下來。
葉建國合上報紙,眉頭皺緊了。
「好,好,很好。」葉薇薇點着頭,往後退了兩步,「蔣成,你今天總算說出心裏話了。嫌我們家老人多,嫌我們是拖累,對不對?那你去找個父母雙亡的啊!那樣多清凈,一分錢不用花,一套房不用出!」
「薇薇,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葉薇薇的眼淚掉下來,聲音帶着哭腔,「我就想孝順我家長輩,我錯了嗎?蔣成,你要是覺得委屈,覺得吃虧,那這婚咱們別結了!你去找個更好的,我去找個願意接受我們家的,行了吧!」
她說完就轉身往卧室跑,砰的一聲關上門。
那聲音很大,震得蔣成耳朵嗡嗡響。
劉金花嘆了口氣,拿起紙巾擦了擦眼角。
「小蔣啊,你看你把薇薇氣的。這孩子打小就懂事,從來沒跟我們要過什麼,就這點心思,想讓家裡老人過得好點。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她呢?」
葉建國也搖頭:「年輕人,做事不要衝動。你想想,你們倆感情這麼好,為這點事鬧矛盾,值得嗎?」
蔣成站在原地,看着緊閉的卧室門,聽着裏面傳來的壓抑哭聲,突然覺得特別累。
這三年,他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圍着葉薇薇和葉家轉。
他以為轉得夠快,就能換來一個家。
現在才知道,他轉得越快,綁在身上的繩子就越多。
「叔叔,阿姨,我先回去了。」蔣成說,聲音很輕,「讓薇薇冷靜冷靜,我也……想想。」
他沒等回應,轉身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的時候,劉金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蔣,阿姨再多說一句。」
蔣成停住腳步,沒回頭。
「薇薇今年二十六了,女孩子最好的年紀就這幾年。你們倆談了三年,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知道她要結婚了。你要是這個時候反悔,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蔣成的手握緊了門把。
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一路傳到心臟。
「阿姨不是逼你,是跟你講道理。」劉金花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一把鈍刀子,「我們家條件是不如你們家,但薇薇是個好孩子,配你綽綽有餘。現在這點要求你都做不到,以後真遇到什麼事,我們還敢指望你嗎?」
蔣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昏黃的光照着斑駁的牆面。
他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走到三樓時,他停下來,靠在了牆上。
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葉薇薇發來的消息。
「蔣成,你要是真愛我,就該接受我的一切。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蔣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復,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慢。
「薇薇,我想問問,如果婚後我爸媽生病,需要人照顧,需要花很多錢,你會像照顧你家人一樣照顧他們嗎?」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蔣成在昏暗的樓梯間站了十分鐘,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葉薇薇沒有回復。
直到他走到樓下,推開單元門,夜風吹在臉上的時候,手機才終於震動。
只有一句話。
「你爸媽是你爸媽,我爸媽是我爸媽,這能一樣嗎?」
蔣成站在小區路燈下,看着那條消息,突然笑了。
笑聲很低,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水泥地上。
他想,他真傻。
傻到以為愛情是雙向奔赴,婚姻是互相扶持。
原來在有些人眼裡,愛情是索取,婚姻是合同。
而他,是那個簽了字就要供養十位老人的長期飯票。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母親王桂芬發來的語音。
「成成,跟薇薇爸媽談得怎麼樣?順利嗎?媽給你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等你回來吃。」
聲音裡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蔣成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的酸澀憋了回去。
然後他按着語音鍵,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媽,談得挺好。我這就回來。」
說完,他收起手機,走進夜色里。
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越來越長。
長得像是要斷掉一樣。
蔣成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暗。
他摸出鑰匙開門,手有點抖,插了兩次才插進鎖孔。
門一開,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就涌了出來。
「回來啦?」母親王桂芬從廚房探出頭,腰上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
「嗯。」蔣成低下頭換鞋,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餐桌上有包好的餃子,還有兩盤剩菜。
父親蔣大山坐在輪椅上,正在看一部老電視劇,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談得怎麼樣?」蔣大山問,聲音有些沙啞。
蔣成張了張嘴,那句「挺好」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
「還……還行。」他含糊地應道,走到餐桌邊坐下。
王桂芬端着一盤剛煮好的餃子走過來,熱氣騰騰的。
「來,趁熱吃。韭菜雞蛋餡,你最愛吃的。」
她把餃子推到蔣成面前,又轉身拿了個小碟子,倒了點醋和辣椒油。
「薇薇爸媽沒留你吃飯啊?」
蔣成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裏,機械地咀嚼。
韭菜的清香,雞蛋的嫩滑,母親調餡時總會多放一點香油。
這是家的味道,是二十多年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可現在吃着,卻覺得喉嚨發緊。
「吃了,吃了點。」他低着頭,聲音悶悶的。
蔣大山轉動輪椅,靠近餐桌。
「成成,你看着不太對勁。」老人的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但看兒子還是一看一個準,「是不是葉家提了什麼條件?」
蔣成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
「爸,媽……」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着兩位老人臉上細密的皺紋,「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結婚後,要照顧的不只是你們,還要照顧薇薇家好多位老人,你們覺得……能行嗎?」
王桂芬愣了愣,和蔣大山對視一眼。
「薇薇家老人多,這不是什麼秘密。」蔣大山慢慢地說,「但到底有多少位,要照顧到什麼程度,這得說清楚。」
蔣成掰着手指頭數。
「薇薇爸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她大姨,舅舅舅媽……算下來,有十位。」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視機里傳來模糊的對白聲。
「十位?」王桂芬的聲音有些抖,「成成,你沒數錯吧?」
「沒數錯。」蔣成苦笑,「薇薇親口說的,婚後要一起照顧,住在一起,或者至少經常來住。」
蔣大山的臉色沉了下去。
「她家是嫁女兒,還是找長期護工?」
「爸!」蔣成提高了聲音,又馬上壓下去,「薇薇說,這是孝順,是應該的。她說一家人不該分彼此,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那你爸媽呢?」王桂芬眼圈紅了,聲音哽咽,「我們是不是也得算進這十位里?成成,媽不是不願意照顧別的老人,可是……可是這麼多,你們小兩口怎麼顧得過來?」
蔣成看着母親泛紅的眼眶,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媽,薇薇的意思是,你們的醫藥費生活費,也從家庭開銷里出。但她說……你們沒退休金,農村醫保報銷少,所以……」
「所以我們就是拖累,對吧?」蔣大山接過話,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蔣成說不出話來。
父親早年工傷,左腿落下了殘疾,走路一瘸一拐的。
母親有高血壓,常年吃藥,不能幹重活。
這些年來,他拼了命工作,就是想多賺點錢,讓父母過得好些。
可他從來沒覺得父母是拖累。
從來沒有。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不用說了。」蔣大山擺擺手,轉動輪椅往客廳方向去,「成成,爸就問你一句話,你自己怎麼想?」
蔣成沉默了。
他怎麼想?
他腦子裡一團亂麻。
一邊是三年的感情,是他曾經以為會共度一生的姑娘。
一邊是沉重的現實,是十位老人,是未來幾十年都可能喘不過氣的生活。
「我……我不知道。」他抱着頭,手指插進頭髮里,「薇薇說,只要我努力,多賺點錢,以後請保姆,換大房子,都不是問題。她說她舅舅能幫我,能介紹項目……」
「這話她說多少回了?」王桂芬抹了抹眼睛,「三年了吧?可曾真的幫過你一次?」
蔣成啞口無言。
是啊,三年了。
葉薇薇至少提了十幾次她舅舅多麼厲害,認識多少人。
可每次蔣成想請她幫忙牽線搭橋,她總是說「還沒到時機」。
「得等你真正成為我們家女婿才行。」
這是葉薇薇的原話。
現在,他明白了「真正成為」的意思。
是簽下那份無形的合同,背上那十位老人的未來。
「成成,媽說句不該說的話。」王桂芬在蔣成身邊坐下,輕輕拍着他的背,「婚姻是過日子,不是做買賣。你愛薇薇,媽不反對,可你要是為了她,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去,媽……媽不忍心。」
蔣成抬起頭,看着母親花白的鬢角。
「媽,如果我放棄薇薇,那這三年的感情……」
「感情要是真的,就不會用十個老人的擔子來壓你。」蔣大山在客廳那邊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成成,爸腿壞了,但眼睛沒瞎。葉家這是把你當牛馬,不是當女婿。」
蔣成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葉薇薇打來的視頻電話。
他盯着屏幕上那張熟悉的臉,猶豫了幾秒,還是接通了。
「蔣成,你到家了嗎?」葉薇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是她粉色的卧室。
「到了。」蔣成說,語氣很平淡。
「你爸媽在嗎?我想跟他們打個招呼。」葉薇薇說,臉上帶着笑容。
蔣成把手機鏡頭轉向父母。
王桂芬擠出一個笑,蔣大山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阿姨,叔叔,今天不好意思啊,蔣成走得急,也沒讓他帶點菜回去。」葉薇薇的聲音甜甜的,「對了阿姨,我聽蔣成說您血壓有點高,我特意給您買了個血壓計,過兩天讓蔣成帶回去。」
「哎呀,不用不用,太破費了。」王桂芬連忙擺手。
「應該的,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嘛。」葉薇薇笑着說,話鋒一轉,「對了蔣成,我剛才跟我媽又聊了聊,關於老人贍養的事,我有個新想法,你要不要聽聽?」
蔣成的心沉了沉。
「你說。」
「你看啊,十位老人確實有點多,一下子全接過來也不現實。」葉薇薇的語氣很溫和,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所以我想了想,咱們可以分階段來。先接我爸媽過來,然後是我爺爺奶奶,接着是外公外婆……」
「等等。」蔣成打斷她,「那要分幾個階段?每個階段間隔多久?」
「這個嘛,看咱們的經濟狀況。」葉薇薇說,「你努力點,多賺錢,咱們就能快點。不過你放心,我爸媽有退休金,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有點積蓄,不會全花你的錢。只是住的地方,還有日常照顧,得靠咱們。」
蔣成握緊了手機。
「薇薇,我爸媽怎麼辦?他們住在老家,我一個月回去一次,都照顧不過來。如果婚後要照顧這麼多老人,我根本抽不出時間回老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蔣成,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你爸媽也可以接過來啊。」葉薇薇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都住一起,多熱鬧。至於照顧,咱們可以請個鐘點工,或者……」
她頓了頓。
「或者讓你媽辛苦點,幫忙做做飯什麼的。反正她在家閑着也是閑着,做做飯,打掃打掃衛生,也累不着。」
蔣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識看向母親。
王桂芬低着頭,手指絞着圍裙的邊角,沒說話。
蔣大山的手握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薇薇,」蔣成的聲音很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啊。」葉薇薇似乎意識到說錯話,語氣軟了下來,「我就是覺得,一家人住一起,互相照顧,挺好的。你媽做飯好吃,以後家裡吃飯的事可以交給她,多好啊,也省得請保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嫁到你家,我媽是來做免費保姆的?」蔣成一字一句地問。
「蔣成!你怎麼說話呢!」葉薇薇的聲音尖了起來,「我好心好意安排,怎麼到你嘴裏就變味了?你不願意就不願意,說這種話傷人幹什麼?」
「到底是誰在傷人?」蔣成終於沒忍住,站了起來,「葉薇薇,這三年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裏清楚。你要什麼,我哪次沒滿足你?可現在呢?你要我養你全家,還要我媽來當保姆,你把我當什麼了?」
「我把你當未婚夫!」葉薇薇也提高了聲音,「蔣成,你要是覺得委屈,咱們可以分手!我不勉強你!但我葉薇薇把話放這兒,你離開我,絕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
「那就分!」
這三個字衝口而出的時候,蔣成自己都愣住了。
電話那頭也瞬間安靜了。
幾秒鐘後,傳來葉薇薇帶着哭腔的聲音。
「好,蔣成,你有種。這話是你說的,你別後悔!」
視頻掛斷了。
屏幕黑了下來,映出蔣成蒼白的臉。
客廳里死一樣的寂靜。
王桂芬捂着嘴,肩膀在發抖。
蔣大山轉動輪椅過來,拍了拍兒子的手臂。
「分了也好。」老人說,聲音有些啞,「這種人家,咱們高攀不起。」
蔣成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三年感情,就這樣結束了。
結束得倉促,結束得難堪。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蔣成以為又是葉薇薇,看都沒看就想關掉屏幕。
但餘光瞥見發消息的人,動作停住了。
是葉薇薇的閨蜜,陳小雨。
蔣成和葉薇薇戀愛三年,跟陳小雨也吃過幾次飯,算是認識,但從來沒單獨聊過天。
陳小雨這時候找他幹什麼?
蔣成點開微信。
「蔣成哥,你和薇薇吵架了?她剛才在閨蜜群里罵了你半個小時。」
蔣成皺了皺眉,回復:「她說什麼了?」
「哎,我發給你看吧,你自己判斷。」
緊接着,陳小雨發來幾張聊天記錄截圖。
蔣成點開第一張。
那是葉薇薇和幾個閨蜜的群聊,群名叫「仙女俱樂部」。
時間是今天下午六點,就在蔣成去葉家之前。
葉薇薇:「姐妹們,今晚就要跟蔣成攤牌了,緊張。」
閨蜜A:「緊張什麼,男人嘛,就該讓他知道知道娶老婆不容易。」
閨蜜B:「就是,薇薇你記住,十位老人的事一定要咬死,這是底線。蔣成要是真心愛你,就該接受你的一切。」
葉薇薇:「嗯,我爸媽也是這個意思。反正蔣成老實,好拿捏,先把他套牢再說。」
蔣成的手開始發抖。
他點開第二張。
時間是晚上七點半,蔣成在葉家吃飯的時候。
葉薇薇:「談崩了,蔣成居然嫌我家老人多,真是可笑。他自己家那兩個拖油瓶我還沒說呢。」
閨蜜C:「什麼?他還敢嫌棄?薇薇我跟你說,這種男人不能慣着,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葉薇薇:「放心,我有的是辦法治他。他以為他是誰?一個月一萬二的工資,要不是看他老實,願意給我花錢,我早把他踹了。」
閨蜜B:「就是,薇薇你條件這麼好,追你的人那麼多,隨便找一個都比他強。不過話說回來,他爸媽那身體,以後肯定是個無底洞,你得想清楚。」
葉薇薇:「我想清楚了,所以才要他現在簽協議啊。婚後財產共有,債務也共有,他爸媽的事,當然要一起扛。但我家這十位老人,他必須認。」
蔣成覺得渾身發冷。
他顫抖着點開第三張。
這是最長的截圖,時間跨度從今天下午五點到現在。
葉薇薇在群里詳細講述了她的「計劃」。
第一步,用十位老人壓蔣成,逼他簽贍養協議。
第二步,婚後儘快懷孕,用孩子拴住蔣成。
第三步,把蔣成的工資卡拿到手,家裡的經濟大權全由她掌控。
第四步,等蔣成徹底被套牢,再讓他父母「自覺」回老家,別在城裡礙眼。
第五步,如果蔣成不配合,就鬧離婚,分走一半財產。
聊天記錄里,葉薇薇說得眉飛色舞,閨蜜們各種捧場,出謀劃策。
「還是薇薇厲害,這招叫請君入甕。」
「男人嘛,先哄着,結了婚就由不得他了。」
「就是,到時候他要是敢不聽你的,就讓他凈身出戶!」
蔣成一張張翻着截圖,手指冰冷得幾乎沒有知覺。
他想起這三年的點點滴滴。
想起葉薇薇說「我愛你」時的眼神。
想起她靠在他懷裡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時的甜蜜。
想起她收下他省吃儉用買的禮物時,臉上綻放的笑容。
原來全是假的。
全是算計。
「蔣成哥,你還在嗎?」陳小雨又發來消息。
蔣成回過神,打字的手在抖:「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陳小雨的回復很快。
「因為我前男友就是這麼被騙的,人財兩空,差點跳樓。我看不慣葉薇薇這種做派,但當面又不敢說。你自己小心吧,她家水很深。」
蔣成盯着手機屏幕,很久很久。
然後他打字問:「她舅舅那邊,能幫忙的事,也是假的吧?」
「噗,你還真信啊?」陳小雨發了個笑哭的表情,「她舅舅就是個開小賣部的,認識什麼大人物啊。她家那些親戚,沒一個有出息的,好幾個老人連退休金都沒有,全靠子女接濟。葉薇薇這麼急着結婚,就是想找個人分擔壓力。」
蔣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明。
「小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不客氣,你自己保重。對了,這些聊天記錄你別外傳,葉薇薇要是知道是我發給你的,肯定跟我沒完。」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蔣成放下手機,抬起頭。
王桂芬和蔣大山都看着他,臉上滿是擔憂。
「成成,誰啊?」王桂芬小心翼翼地問。
「一個朋友。」蔣成說,聲音出奇的平靜,「媽,爸,明天的訂婚宴,取消了。」
王桂芬愣住了。
蔣大山皺了皺眉:「怎麼了?剛才不還……」
「不訂了。」蔣成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這婚,不結了。」
夜色正濃,遠處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
蔣成站在窗前,背挺得筆直。
三年了,他像一條矇著眼睛拉磨的驢,以為往前走,就能看到光。
現在眼罩被人一把扯下,他才看清,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轉。
磨盤上捆着十位老人的未來,捆着葉家全家的算計,也捆着他父母的晚年。
繩子勒進肉里,疼得鑽心。
但他不想再拉了。
「成成,」王桂芬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想清楚了?要是真不結了,之前給葉家的那八萬彩禮……」
「媽,錢的事我來想辦法。」蔣成轉過身,看着母親蒼老的臉,「您兒子還沒傻到那份上。」
他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繫的名字。
趙東陽,他大學室友,現在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蔣成?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居然主動給我打電話?」趙東陽的聲音帶着笑意。
「東陽,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蔣成說,聲音很穩,「關於彩禮退還的事,你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終於想通了?」趙東陽的聲音嚴肅起來,「我早就跟你說過,葉薇薇那家子不靠譜。說吧,具體什麼情況?」
蔣成簡單說了一遍。
聽完後,趙東陽罵了句髒話。
「十位老人?他們家是開敬老院的?蔣成,你現在立刻保存所有聊天記錄,轉賬憑證,能證明他們騙婚的證據,全都留着。明天一早來我事務所,我幫你處理。」
「東陽,謝了。」
「謝什麼,大學時你幫我那麼多,現在該我還你了。」趙東陽頓了頓,「兄弟,這事你做得對。有些火坑,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掛了電話,蔣成走回客廳。
王桂芬和蔣大山都看着他,眼裡有擔憂,但更多的是釋然。
「爸,媽,」蔣成在父母面前蹲下,握住他們的手,「對不起,這三年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不會了。」
蔣大山用粗糙的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想清楚就好。人這一輩子,長着呢,不急着結婚。」
王桂芬抹了抹眼角,笑了,笑容里有淚。
「媽去給你下餃子,剛才都沒吃幾個,肯定餓了。」
「媽,我來幫您。」蔣成站起來,跟着母親走進廚房。
廚房的燈很亮,照着母親花白的頭髮。
蔣成站在母親身後,看着她的背影,鼻子突然有點酸。
這三年,他為了葉薇薇,為了那個虛幻的未來,忽略了太多。
忽略了母親日益佝僂的背,忽略了父親越來越蹣跚的腿。
忽略了他們小心翼翼的關心,也忽略了自己內心真實的疲憊。
「媽,」他輕聲說,「以後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王桂芬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笑得很燦爛。
「好,好好過。」
鍋里的水燒開了,冒着騰騰的熱氣。
餃子在沸水裡翻滾,一個個白胖胖的,像小元寶。
蔣成看着那些餃子,心裏突然平靜了下來。
他想,他終於醒了。
從一場做了三年的夢裡醒了。
雖然醒得有點疼,但總比一輩子不醒要好。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但天邊,已經隱約透出了一絲微光。
天剛亮,蔣成就出門了。
他坐地鐵穿過大半個城市,來到趙東陽所在的律師事務所。
事務所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里,面積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凈。
趙東陽已經在辦公室等着了,桌上擺着兩杯剛泡好的茶。
「來得挺早。」趙東陽站起來,拍了拍蔣成的肩膀,「坐,說說具體情況。」
蔣成把手機里的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還有昨天偷偷錄下的和葉家人的對話,全都給趙東陽看了。
趙東陽看得眉頭越皺越緊。
「這葉家,算盤打得挺精啊。」他放下手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位老人的贍養協議,婚後財產共有,債務共有,還要你媽去當免費保姆……這是娶媳婦還是招長工?」
蔣成苦笑:「我以為她是真心想跟我過日子。」
「真心?」趙東陽嗤笑一聲,「蔣成,咱倆大學同窗四年,我了解你。你這人實誠,對誰都掏心窩子。可這世道,實誠人最容易吃虧。」
他點開一段錄音,是蔣成昨晚和葉薇薇的通話記錄。
葉薇薇那句「你爸媽是你爸媽,我爸媽是我爸媽,這能一樣嗎」清晰地從手機里傳出來。
趙東陽按下暫停鍵。
「就憑這句話,這婚就不能結。」他說得很肯定,「她壓根沒把你爸媽當一家人。蔣成,你想過沒有,要是真結了婚,你爸媽以後怎麼辦?真去她家當牛做馬?」
蔣成沉默了。
他不敢想。
「彩禮的事你放心,八萬塊,我有把握幫你拿回來。」趙東陽打開電腦,開始敲鍵盤,「根據規定,如果婚約解除,彩禮應該返還。更何況他們這是涉嫌騙婚,有聊天記錄為證,他們賴不掉。」
「騙婚?」蔣成愣了愣。
「當然。」趙東陽轉過電腦屏幕,指着上面的條文,「以結婚為名索取財物,隱瞞重大事實,這就是騙婚。葉家隱瞞了什麼?隱瞞了那十位老人的真實經濟狀況,隱瞞了讓你全家無償贍養的意圖。這些,都是證據。」
他頓了頓,看着蔣成。
「不過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這事真要鬧上法庭,撕破臉是肯定的。葉家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蔣成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幾秒。
「做好了。」他說,聲音很堅定,「東陽,這三年我忍夠了。對葉薇薇,對她爸媽,我都問心無愧。現在,我不想再忍了。」
「好!」趙東陽一拍桌子,「有這句話就行。我現在就起草律師函,今天就給葉家寄過去。另外,你最好把你爸媽接過來,或者讓他們去親戚家住幾天。我怕葉家會去鬧事。」
蔣成點點頭,拿出手機給母親打電話。
電話剛撥出去,微信就炸了。
家族群「幸福一家人」突然跳出幾十條消息,@他的提示音此起彼伏。
蔣成點開一看,臉色沉了下來。
是葉薇薇的三姨,在群里發了一長段小作文。
「各位親戚朋友,有件事不得不跟大家說說。我家薇薇和蔣成訂婚在即,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事,結果蔣成家突然反悔,要取消婚約。原因是什麼?是嫌我們家老人多,怕拖累他們!我就想問一句,孝順老人難道有錯嗎?薇薇這孩子孝順,想把家裡長輩都照顧好,這有什麼不對?蔣成家要是不願意,當初何必答應訂婚?現在臨時反悔,讓我們薇薇怎麼做人?讓我們葉家的臉往哪兒擱?」
下面跟着葉薇薇大舅的回復。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享福,不想着孝敬老人。薇薇啊,這種男人不要也罷,舅舅給你介紹更好的!」
接着是葉薇薇的幾個表姐表妹,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薇薇姐條件這麼好,還怕找不到好對象?」
「蔣成也太不是東西了,婚都訂了,說反悔就反悔。」
「要我說,讓他家賠錢!精神損失費,名譽損失費,一樣都不能少!」
蔣成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手指在屏幕上划過,一條條往下翻。
葉薇薇始終沒說話,但她媽媽劉金花出場了。
「親家母啊,你也在群里,你說說,這事怎麼辦?我們薇薇清清白白一個姑娘,跟你家蔣成談了三年,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傳出去讓我們怎麼做人?蔣成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來道歉,把這婚結了,之前的事我們既往不咎。要是不結,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這條消息後面,跟着@王桂芬。
蔣成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他立刻給母親打電話,這次接通了。
「媽,您別在群里說話,什麼都別說。」蔣成急急地說。
「我沒說,我不會打字……」王桂芬的聲音有些發顫,「成成,群里那些話,媽看到了。是媽不好,媽拖累你了……」
「媽!」蔣成打斷她,「您說什麼呢!這事跟您一點關係都沒有!是葉家太過分!您千萬別往心裏去,聽見沒?」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蔣成心裏像刀割一樣。
「媽,您和爸收拾一下東西,我讓朋友去接你們,來城裡住幾天。葉家可能會去老家鬧事,我不放心。」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坐車去……」
「媽,聽我的。」蔣成語氣堅決,「我已經在朋友這兒了,等會兒就去接你們。記住,什麼都別帶,人過來就行。」
掛了電話,蔣成深深吸了口氣,對趙東陽說:「葉家在家族群里發難了,把我媽也@出來了。」
趙東陽湊過來看了眼屏幕,冷笑一聲。
「這是惡人先告狀啊。蔣成,你現在就在群里說話,把話挑明了說。記住,態度要強硬,但別說髒話,別罵人,就事論事。」
蔣成點點頭,在輸入框里打字。
他的手有點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各位叔叔阿姨,我是蔣成。關於訂婚的事,我想有必要說明一下。第一,取消婚約是我提出的,原因不是嫌葉家老人多,而是葉薇薇在婚前提出要我簽署贍養十位老人的協議,包括她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伯父伯母、姨父姨母等。第二,葉薇薇明確表示,婚後我父母的醫藥費要從家庭開銷中出,但她家老人的贍養費用,需要我獨自承擔。第三,葉薇薇要求我母親婚後負責全家人的一日三餐和家務勞動,相當於免費保姆。以上三點,我有聊天記錄和錄音為證。如果葉家認為我說謊,我們可以當面對質。」
消息發出去,群里瞬間安靜了。
幾秒鐘後,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十位老人?」
「我的天,這也太誇張了吧……」
「薇薇怎麼能這樣?這不是把蔣成當冤大頭嗎?」
「可是薇薇平時看着挺懂事的啊……」
葉薇薇的三姨立刻跳出來反駁。
「蔣成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什麼時候讓你簽協議了?那都是玩笑話,你怎麼還當真了?再說了,孝順老人有錯嗎?你不想孝順,還往薇薇身上潑髒水,你還有沒有良心?」
葉薇薇的大舅也跟上。
「就是!蔣成我告訴你,你要是不想結婚就直說,別找這些借口!我們葉家的女兒不愁嫁!」
蔣成冷靜地打字回復。
「是不是玩笑,大家心裏有數。如果葉家堅持要結婚,可以,我只有兩個條件。第一,簽署婚前協議,明確雙方老人的贍養責任和費用分攤。第二,請葉家提供十位老人的健康證明、財產證明、退休金流水,以便合理規劃贍養方案。如果葉家同意,明天就可以去領證。」
群里徹底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葉薇薇終於出現了。
「蔣成,你非要做得這麼絕嗎?我們三年的感情,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錢?是,我是說了那些話,可我那是為了考驗你!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心愛我!沒想到你這麼經不起考驗,一點點壓力就把你嚇退了。我真是看錯你了!」
蔣成看着這段文字,突然覺得特別可笑。
考驗?
用十位老人的未來來考驗愛情?
用他父母的晚年幸福來測試真心?
他打字回復,每一個字都敲得很重。
「葉薇薇,如果你覺得愛情需要用我全家人的未來來考驗,那這愛情,我不要了。從今天起,我們兩清。請於三日內退還八萬元彩禮,否則我將通過法律途徑解決。另外,也請你和你的家人,不要再騷擾我的父母。謝謝。」
發完這段話,蔣成直接退群,然後把葉薇薇和所有葉家人的微信、電話,全部拉黑。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爽!」趙東陽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就該這樣!對付這種人,就得硬氣!」
蔣成苦笑着搖搖頭。
「我不是硬氣,我是寒心。三年,東陽,整整三年。我以為我了解她,結果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是你不想知道。」趙東陽給他倒了杯茶,「人啊,有時候就是這樣,明知道前面是坑,但因為捨不得付出的那些感情,就自己騙自己,說也許坑不深,跳下去沒事。結果呢?越陷越深。」
蔣成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茶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嘴裏蔓延。
「走吧,去接我爸媽。」
兩人開車到蔣成老家時,已經是中午了。
小縣城的老舊小區里,幾個鄰居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見蔣成下車,立刻散開了。
蔣成皺了皺眉,快步上樓。
家門虛掩着,裏面有說話聲。
蔣成推開門,看見客廳里坐着兩個人。
一個是葉薇薇的父親葉建國,另一個是蔣成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着花襯衫,戴着金鏈子,一臉橫肉。
王桂芬和蔣大山坐在對面,臉色很難看。
「蔣成回來了。」葉建國看見蔣成,慢悠悠地站起來,「正好,咱們當面談談。」
蔣成沒理他,徑直走到父母身邊。
「爸,媽,沒事吧?」
「沒事。」蔣大山搖搖頭,但臉色發白。
「你就是蔣成?」那個花襯衫男人也站起來,上下打量着蔣成,「我是薇薇的舅舅,劉金寶。小夥子,聽說你要退婚?」
蔣成這才想起來,葉薇薇提過她有個舅舅,說是開公司的老闆,人脈很廣。
原來就是這個人。
「是,我要退婚。」蔣成平靜地說,「理由已經在群里說清楚了。如果葉家沒意見,就請退還彩禮,從此兩清。」
「兩清?」劉金寶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小子,你想得美。我外甥女跟你談了三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你了,現在你說退婚就退婚?你讓她以後怎麼嫁人?」
「那是她的事。」蔣成語氣冷淡,「如果葉叔叔和劉先生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我爸媽身體不好,需要休息。」
「休息?」葉建國突然提高了聲音,「蔣成,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我們就不走了!我女兒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麼羞辱她?」
「羞辱她?」蔣成轉過身,直視着葉建國,「葉叔叔,到底是誰羞辱誰?您女兒要我簽贍養十位老人的協議,要我父母當免費保姆,還要掌控我家裡的經濟大權。這些,是不是事實?」
葉建國臉色變了變,但嘴上還是很硬。
「那都是氣話!薇薇年紀小,說話沒分寸,你一個大男人,跟她計較什麼?」
「我不是計較,我是認真。」蔣成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如果葉叔叔不記得了,我可以幫您回憶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