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圍繞人工智能的法律戰,正在把"算法歧視"和"言論自由"這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概念,強行拉進同一個法庭。
2026年4月,埃隆·馬斯克旗下的xAI公司正式起訴科羅拉多州,要求聯邦法院推翻該州2024年通過的《參議院第205號法案》(SB-205)。這項被支持者稱為"全美首部綜合性AI反歧視法"的立法,要求在教育、就業、醫療、住房、金融服務等高風險領域使用的AI系統,必須主動識別並緩解"算法歧視"風險。xAI的訴狀直接了當:這部法律違反了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侵犯了公司的言論自由權。
更戲劇性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隨後宣布介入,站在xAI一側,支持推翻這部州法。這是美國司法部歷史上首次以挑戰者身份介入一項州級AI監管法律,信號意義不言而喻。目前,SB-205的執行已被暫時擱置至2026年6月30日。
一部法律,兩種敘事
支持這部法律的科羅拉多州立法者認為,AI系統在現實生活中製造的歧視已有大量案可查,從簡歷篩選系統系統性過濾少數族裔候選人,到信用評分模型對低收入社區的隱性偏見,再到醫療決策工具中嵌入的歷史性不平等。SB-205的核心邏輯是:既然AI在教育和就業這類事關人生機會的領域被廣泛使用,它就必須承擔與傳統決策主體相似的反歧視義務。
xAI的反駁同樣有其內在邏輯。訴狀指出,法案對"高風險AI系統"和"算法歧視"等核心術語的定義模糊,賦予了監管部門極大的自由裁量空間。更根本的爭議在於:要遵從法律對"公平"的定義,Grok就必須調整自身輸出,將立法者認可的某些觀點嵌入回答——而xAI將此定性為政府強制要求私營公司"發表特定內容",正是第一修正案明確禁止的。
這個論點並非沒有先例支撐。美國法院早已確認,編輯決策、算法排序等行為可以受到憲法言論自由保護。問題是:當一個AI系統被用於決定誰能獲得貸款、誰的簡歷被篩出時,它的"表達"究竟是一種言論,還是一種權力行使?
法庭內外,一個時代的哲學困境
xAI在訴狀中提出的論點,將這場官司推向了一個更深的哲學領域,核心就是:AI能不能成為言論自由的主體?
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的是"人"的言論不受政府壓制,這裡的"人"在歷史上已經延伸至企業法人。但AI系統是企業的"產品"還是企業的"聲音"?如果是後者,那麼要求產品輸出更公平的結果,是否就等同於要求企業說它不想說的話?這個問題目前沒有定論,也沒有任何法律先例能直接套用。
更複雜的背景是,Grok本身在過去一年間已多次因輸出帶有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色彩的內容而陷入輿論風暴。批評者直接指出:一家因旗下AI持續輸出歧視性內容而被指責的公司,轉身以"言論自由"為由起訴反歧視法,這種反差本身就極具諷刺意味。
支持者則認為,不管Grok過去出了什麼問題,政府強制要求AI改變輸出內容這件事本身,仍然構成一個危險的先例,因為今天的標準可以服務於公平,明天同樣的權力也可以服務於別的目的。
科羅拉多州的這場官司,已經遠超一家公司和一部州法之間的糾紛。它觸及的是民主社會應當如何馴服一種已經深度嵌入權力結構的技術,以及誰有資格替所有人劃定"公平"的邊界。
這個問題,法庭或許能給出一個判決,卻很難給出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