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造一套在 AI 時代提供物理空間移動能力的 「底座系統」。
文丨李賡
2026 年伊始,全球 Robotaxi 賽道的投資熱度攀升至新高度。
2 月 2 日,Alphabet 旗下的 Waymo 宣布完成 160 億美元融資,估值達 1260 億美元,刷新了自動駕駛行業的歷史紀錄。這筆巨額資金被明確用於舊金山、鳳凰城之外的城市擴張,並加速與合作夥伴的硬件整合。
大洋彼岸,中國市場的資本活躍度不遑多讓:2025 年 11 月,小馬智行與文遠知行實現同日上市,標誌着二級市場對 L4 級全無人駕駛價值的重新審視;運營層面,百度蘿蔔快跑 2025 年第三季度訂單量突破 300 萬單,驗證了特定區域內的規模化潛力;此外,滴滴通過新一輪 20 億元融資加碼合資項目,小鵬汽車亦明確了 2026 年三款 Robotaxi 車型的量產時間表。
然而,在激增的融資額與業務落地之間,斷層依舊顯著。
目前,全球頭部 Robotaxi 公司的單體車隊規模多處於數千輛區間。核心瓶頸在於:行業仍處於從 「技術導向」 往 「運營導向」 轉型的混沌期,具備持續盈利能力的商業閉環尚未被驗證,通往行業 「終局」 的路徑也未形成共識。
無論是追求通用智駕能力以脫離高精地圖,還是依託現有網約車流量進行業務延伸,其提供的服務本質上仍只是 Robotaxi 的 「半成品」。
在今年 1 月的吉利控股集團戰略解析會上,曹操出行發佈了一個極具擴張性的目標:計划到 2030 年累計投放 10 萬輛完全定製的 Robotaxi。與主流的 「後裝改造」 模式不同,曹操出行構建 「智能定製車 + 智能駕駛技術 + 智能運營」 三位一體的發展模式,與換電能源體系和低空出行綜合形成的垂直整合架構。
這本質上不再是通過單一維度的持續進化來突破 Robotaxi,而是從更宏大的物理世界底層架構、社會需求來體系化推演。
近期,我們對話了曹操出行 CEO 龔昕、CTO 強琦及未來出行中心總經理嚴永貴。他們分享了網約車行業從 「有人駕駛」 向 「無人移動空間」 演進的框架性思考。這不僅是曹操出行的戰略博弈,更是對 Robotaxi 如何跨越商業化迷霧的一次實戰解析。
「Robotaxi,不該只是給車裝上 『腦子』」
「Robotaxi」 並非新鮮事物。「吃螃蟹」 的 Waymo 成立已逾二十年,在智駕算法與硬件迭代上從未停歇,但直至 2026 年,其業務版圖仍局限在美國少數幾個城市。此次獲得的巨額融資,也只是 Waymo 後續 「按部就班」 地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去 「硬啃」 的彈藥。
在曹操出行 CEO 龔昕看來,這種推進速度的遲緩折射出行業的系統性瓶頸:「L4 做了這麼多年,系統運行成本居高不下,無論是給平台帶來的商業回報,還是給個人帶來的便利,都還沒能接近大規模爆發的臨界點。」
尤其是,將 Robotaxi 等同於單一 「智駕競賽」 的觀念,已經成為了行業內外的主流。
龔昕直言:「智駕技術只是這張桌上的 『基礎入場券』。Robotaxi 的本質,絕非僅僅是給車裝上大腦,而是一套在 AI 時代提供物理空間移動能力的 『底座系統』。」
在龔昕的描繪中,這個系統將從底層重構城市的傳輸效率:未來的車不再是簡單的交通工具,而是可以睡覺、開會、購物的 「移動生活空間」,甚至能與低空飛行器無縫銜接,實現 「天地空一體化」。它會像城市的血液循環系統一樣,利用電價峰谷自動補能,尋求全局效率的最優解。
為了實現和支撐起這個宏大的 「物理底座」,龔昕將複雜的商業閉環拆解為三塊缺一不可的 「拼圖」:
1. 高理解力的大腦:能像人類一樣深度參與交通博弈的智駕系統;
2. 全冗餘的載體:數控化、低維護成本且前裝量產的 「智能定製車」;
3. 閉環的運營體系:一套能夠覆蓋線下補能、質檢、清洗的 「智能運營管家」。
「當前的行業正處於 『物理安全臨近達標、心理安全待突破』 的黎明前夜,」 曹操出行 CTO 強琦指出。「AI 去情緒化、無疲勞感,一個 Corner case(極端案例)的修復可使整個系統(所有車輛)受益,其安全能力在統計意義下,整體已超越人類。全行業都在屏息凝神,靜待法律法規的重構與公眾認知的跨越。」
對於曾經昂貴的智駕成本,強琦表現得十分樂觀。他認為,隨着算法向端到端演進,傳感器不再需要無止境的堆砌,「智駕硬件成本必然下降,它將不再是核心壁壘,而是實現 『技術平權』 的基礎配置。」
但就載具而言,智駕也不是全部。Robotaxi 的高頻使用特性,對車門壽命、座椅耐磨度乃至內飾布料都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龔昕強調,行業必須摒棄 「改裝車」 思維:「所有改裝車本質上都不夠安全。將私家車架構強行適配無人駕駛是極大的隱患,真正的 Robotaxi 必須直接從車企的流水線上誕生。」
背靠吉利控股集團 2025 年逾 411 萬輛的全球銷量,這種規模化的供應鏈議價權,讓曹操出行在控制單車 BOM 成本上擁有了天然的 「護城河」。
相比 「大腦」 與 「載具」,資產管理的艱巨性反倒是曹操出行強調最多的。
在 「有人駕駛」 時代,平台是輕資產的撮合者,車輛維護由百萬司機分佈式完成。一旦司機消失,Robotaxi 的 「車隊管理」 首先要面對的是更重的資產運營。
強琦舉了幾個簡單的例子:
- 網約車司機會把車停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而在 Robotaxi 環境下,將會變成一個集中式停靠問題;
- 在沒有訂單的巡遊狀態下,「老司機」 知道該去哪裡找單,這本質上是一種實時調度能力;
- 在需求低峰期,車隊需要多少運力巡遊才能既節能避免無效空駛,又能最大化滿足乘客需求,這同樣也需要強大的智能調度能力。
顯而易見的是:智能調度能力決定着整體車隊的商業運營效率,而這些調度能力需要海量的運營數據來訓練,甚至是學習人類 「老司機」 的做單經驗。
強琦感嘆道:「Excel 表格里 『拍腦袋』 算的單位經濟模型,根本覆蓋不了很多 『吃掉利潤』 的隱性成本,而這些在車隊管理中每天都會遇到。如果沒有實操過資產運營,這些 『坑』 永遠都在意料之外。」
在當下的行業中,這三種 「拼圖」 大多分屬於不同類型的公司(智駕公司、車企、出行平台)。但龔昕並不認為 「公司之間合作,從而湊齊拼圖」 的做法:「這三個要素必須在同一個體系內 『三位一體』 地存在。如果它們分屬不同的公司,就會變成 『解耦』 狀態。一旦發生事故或效率問題,三方極易陷入責任推諉的困境,導致問題根源難以追溯。只有將這三塊拼圖拼在一起,責任劃分清晰,系統迭代效率才是最高的。」
但 「三位一體」 路線必然需要更大的投入,也會在技術和產品上面對更多的挑戰,龔昕的想法也很直接——與其在舊車上加個 「腦子」,不解決運營效率,只是造出來一個昂貴的玩具。他還是更希望通過整套體系的創新,引入 AI 技術來釋放生產力和管控力,從而實現總體成本進一步下降的同時,還能實現服務質量的提升。
曹操出行的 「三塊拼圖」,背後是吉利
2025 年 9 月在海南的一次公開活動上,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李書福曾表示,曹操出行將作為 Robotaxi 最重要的商業化載體,打造全球領先的科技出行平台。吉利控股集團 CEO 安聰慧則將這一邏輯說得更加透徹:曹操出行不僅是吉利控股旗下的科技出行平台,更是驗證前沿技術與全生態協同能力的先鋒。
這種清晰的定位,讓曹操出行從單打獨鬥的子公司角色,轉變成了整個集團意志與積澱的重要交匯點。曹操出行的 「三塊拼圖」,由此也獲得了整個吉利生態的全力賦能。
第一塊拼圖,是擺脫 「實驗室困境」 的智駕大腦。
吉利控股科技生態企業千里智駕負責核心的 L4 級算法研發,而曹操出行則負責從海量運營中提取 「數據養料」。
CTO 強琦解釋了這種架構的核心優勢:「技術公司很難在實驗室里窮盡所有極端路況。而曹操的車輛每天在真實的街道上跑近億公里,能捕捉到大量複雜的長尾場景——無論是突如其來的暴雨,還是複雜的路口博弈,這些真實的數據會源源不斷地反饋給智駕體系,讓算法在實戰中完成從 『感知』 到 『博弈』 的進化。」
第二塊拼圖,是從製造源頭重構的 「定製車」。
當前,曹操出行正與吉利汽車聯手推進下一代 Robotaxi 完全定製車型。根據強琦介紹,這款車將從製造源頭開始重構,車輛底層從傳統的機械架構轉變為全冗餘的線控架構。通過在動力配置上做減法(採用換電架構)以及增強內飾的耐用性。眾多改變都是為了在實現大規模部署的同時,從源頭極限壓縮 TCO(總持有成本)。
在這一塊,曹操出行是極少數有經驗的玩家,通過超過 3.7 萬輛定製車的運營,曹操出行積累了定義出行硬件的能力。楓葉 80V、曹操 60 這類定製車,從座椅、能耗到車機功能,都是圍繞降低 TCO 和提高營運效率來做取捨。第三方測算顯示,相比典型純電動網約車,這類定製車的總持有成本可下降三成以上,每公里成本低至約 0.47 元。
第三塊拼圖,是把 「老司機」 裝進 AI 里的智能運營。
作為國內第二大出行平台,曹操積攢了海量的運營經驗。強琦提出了一個深刻洞察:傳統網約車最大的虧損源於空駛——這被稱為 「雙倍損失」,既沒賺到錢,又損耗了資產。「『老司機』 之所以收入高,是因為他們內化了一套運營經驗,知道什麼時候該去哪裡等單。網約車不同於其他業態,甚至比即時零售更甚,因為空閑時間損失了永遠無法彌補,這對撮合調度能力的要求是極為苛刻的」
在 Robotaxi 上,曹操的邏輯就是用 AI 學習這些高收入老司機的做單習慣與軌跡,將其轉變為系統指令。這樣,每一輛無人車都成了一個會互相協調、預判需求的 「超級老司機」,從根本上抹平了新手與老手的效率差距。
這種協同,還進一步深入到了能源管理的環節中,從而 「榨」 出行業之前很難觸及的 「隱形利潤」。嚴永貴分享了幾個設想:
- 普通車剩 20% 電就要充電防拋錨,但因為數據互通,系統敢讓車輛用到剩 5%-10% 電量再去換電,以此提升單日運營時長,提升單次換電的價值;
- 系統可以在空駛時遠程自動關閉車內屏幕、氛圍燈,微調空調溫度。在 10 萬台車的規模下,單車省下的幾瓦時便是巨額的純利;
- 配合自動換電站,Robotaxi 能在凌晨 2 點至 6 點電價最低時自動補能,確保早高峰滿電出勤。
這種整合能力,被強琦總結為一種 「全鏈路 Trace(追蹤)能力」。不同於外部採購模式,吉利體系內的智駕、製造與運營團隊是隨時待命的伴隨式保障。遇到任何 Bad Case(問題),三方能迅速通過電子架構、算法和調度指令進行閉環診斷。

綠色智能通行島效果圖,圖片來源:曹操出行。
這些深化和協同,最終都需要落地到物理形態。曹操出行在杭州啟用的首個 「綠色智能通行島」,集成了自動換電、智能調度、自動清潔等功能,甚至預留了低空 eVTOL 的接口。它不僅是一個補能站,更有通往未來 「天地空一體化」 出行的發展潛力。
100 城和 10 萬輛,從規模效應到 「物理互聯網」 的臨界點
在曹操出行的藍圖中,「100 城 10 萬輛」 不僅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數字,背後更有一套基於商業臨界點的嚴密算力推演。
龔昕給出了一個直觀的計算公式:在網約車行業,密度即生命。
對於一二線大城市,單城投放 1000 台 Robotaxi 是維持基本覆蓋率與用戶體驗的 「生死線」。只有達到這個密度,用戶才能在可接受的時間內打到車;而只有跨越 「單城千台、全國百城」 的門檻,才能真正形成網絡效應,讓商業模型從 「演示」 轉向 「閉環」。
這種規模化不僅是為了用戶體驗,更是為了攤薄巨額的研發成本(R&D)。
強琦直言不諱地指出,研發一套 L4 級智駕系統與定製化載具(如 Robotaxi 3.0)的投入動輒數十億。如果車隊規模僅停留在幾千台,單車分攤的研發成本將高達百萬,賬面根本無法做平。「如果只談 BOM(物料)成本,卻對研發攤銷避而不談,那就是在 『耍流氓』。」 強琦坦言,「只有達到 10 萬台規模,TCO(總持有成本)才能被壓低到具備商業競爭力的水平。」
曹操出行並未將想像力限制在 「運人」 這一件事上。在夜間或閑時,Robotaxi 可以無縫切換為 「運貨」 或 「運機械人」 的模式。當自動駕駛徹底解放了座艙,車內空間將從單一的交通工具轉化為 「移動商業空間」,根據需求靈活改造為移動便利店、咖啡館甚至直播間。路上的每一分鐘,都不再只是單純的位移,而是價值的增值。
對於行業終局,龔昕認為並非 100% 的無人化,而是一個 「八二開」 的混合運營生態:80% 的標準化通勤由 Robotaxi 高效完成,而剩下的 20% 則是需要人類提供 「溫度」 與 「深度服務」 的差異化場景,如商務接待、老人陪護等。
能夠得到集團旗下的研究院、千里智駕、易易互聯的緊密配合,背靠吉利生態、摒棄了傳統 「大企業病」 內耗的執行力是曹操出行敢直接喊出 「100 城」 目標的核心底氣。
「互聯網將信息傳輸效率提升到了極致,而 Robotaxi 要做的是在物理空間上把傳輸效率提升到質變。」 龔昕平靜地表示。
有個基礎邏輯他十年前就想清楚了:從有人駕駛到無人駕駛的轉移是必然趨勢。如果說信息流的變革造就了移動互聯網時代的輝煌,那麼物理流傳輸效率的飛躍,將開啟一個比互聯網更加宏大、更加值得全情投入的嶄新時代。
現實與未來:存量博弈下的 「增量」 突圍
曹操出行選擇在此時亮出 Robotaxi 這張底牌,在龔昕看來,除了自我完成技術與基建閉環的考量,更是基於網約車行業現狀的一種 「必然」。
「整個行業已進入存量競爭階段,GMV 增速放緩至 10% 左右。過去通過將的士搬到線上創造的紅利,基本已釋放完畢。」 龔昕說。
根據交通運輸部 2025 年的數據,中國網約車市場正處於一種 「殘酷的穩定態」:以深圳為例,約 35% 的車輛訂單量掙扎在盈虧線邊緣。當平台效率與車輛降本(如全生命周期成本 TCO 已降至 0.47 元 / 公里)觸及天花板,Robotaxi 成了唯一能向成本結構發起 「降維打擊」 的變量。
曹操出行從未把 「用算法省掉司機」,作為自己的核心目標。
龔昕說,技術應當讓生活更美好,而非單純地替代。相應地,未來司機的角色將發生 「升維」:從親自開車賺辛苦錢,轉變為 「AI 運力管理者」。一個人或許能同時管理 2-3 台無人車,收入模式將與體力解綁。同時,大量的線下整備、清潔、質檢工作,將在 「綠色智能通行島」 創造出龐大的新就業空間。
強琦作為 CTO 則給出了一個更科幻感的觀點:「如果沒有技術爆炸(AI)帶來的 『增量』,社會將陷入零和博弈。我們正處在文明的一個關鍵節點上。」
Robotaxi 很大概率會成為中國汽車持續崛起的 「下一步」。「二十年前在法蘭克福車展,中國工程師要帶着皮尺去量外方的底盤;而這幾年在中國國內車展上,是外國廠商學習中國技術。」 嚴永貴大笑着說道。
龔昕:「我在 2013 年第一次看到 Google 的自動駕駛 Demo 時,就認定這是未來。但後來發現光有算法不行,必須得有車、有運營。我加入吉利,就是為了把這塊拼圖補齊。能在這樣一個時代,手握 『兩王四個二』 的好牌(車 + 智駕 + 運營),去實實在在地落地一個改變世界的夢想,而不是靠講故事,這是最讓我興奮的。」
全局來看,中國的共享出行正在跳出流量與價格的低維博弈,轉向對產業底座的高維重構。
在行業普遍聚焦於軟件算法的比特世界時,曹操出行的選擇是發起一次以 AI 為驅動,實踐為路徑,通過對硬件載具、補能網絡及資產全生命周期的垂直整合,並嘗試構建起難以被複刻的護城河。這種策略本質上是將 Robotaxi 從單純的技術競賽,升維到了嚴密的商業邏輯中。
更重要的是,在絕大多數玩家將 「替代」 視為技術進步的唯一必然時,曹操出行選擇讓技術承載人的價值升維,而非單純消滅人的生計。 最終形成了一份文明突變節點上,讓每一個個體都能共享技術溫情的、更符合所有人利益、更具備可執行力的產業思考。
題圖來源:《第六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