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最後,就只剩夫妻二人。好在小兩口夫唱婦隨,相互扶持,日子過得還算溫馨甜蜜。
但是好景不長,這年數月無雨,地里的莊稼盡數旱死,家中無米無錢,已是山窮水盡。陳雲三隻得一咬牙,帶着妻子去縣裡謀生。
二人商議停當,這天清早便背起行囊,一步一回頭,萬分不舍地離開了家鄉。
行至晌午時分,赤日當空,酷暑難當。潘氏早已是香汗淋漓,步履艱難。再看陳雲三,他也好不到哪裡去,渾身被汗水濕透,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粗氣。
倆人苦不堪言,索性鑽進路邊的密林,準備歇息片刻再繼續趕路!
只是剛在一處陰涼的所在坐下,就聽見不遠處的灌木叢中傳來陣陣響動。
陳雲三不由眉頭一皺,循聲前去觀瞧。待看清眼前的情形,頓時被驚得愣在當場。
見丈夫神色有異,潘氏也走過去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草叢裡有條碗口粗細的大蟒蛇,正死死地纏繞在一隻五彩斑斕的野雞身上。
看到這恐怖的一幕,潘氏被嚇得不由自主驚呼出聲,趕忙躲到丈夫身後。只是難忍好奇之心,隨即又探出頭來偷眼觀看。
就見不甘坐以待斃的野雞還在垂死掙扎,怎奈力量懸殊,隨着蟒蛇巨大的身軀一寸寸收緊,野雞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
見狀,潘氏竟動了惻隱之心。
也許是感受到了這一點,那隻野雞竟然向她投來求救的目光。
潘氏心中又是一軟,連忙對丈夫說道:「相公,這隻野雞好可憐呀!要不我們幫幫它吧!」
陳雲三搖搖頭,告訴她蟒蛇吃野雞本是自然之道,就如同人吃飯一般,他們不該隨意干涉!
但不管他好說歹說,潘氏就是不依,硬說野雞看着好可憐,非要丈夫出手相救。
陳雲三向來寵愛妻子,在她的軟磨硬泡之下,只得撿起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在蟒蛇身上!
蟒蛇吃痛,不敢再糾纏,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身子,怨毒地看了夫妻倆一眼,隨後迅疾無比地游進草叢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野雞死裡逃生,撲騰着翅膀站起身來,似乎對先前命懸一線的遭遇還心有餘悸,抬腿不辨方向,倉皇逃竄。跑出去一丈開外又猛然停住腳步,轉頭看着夫妻二人。
只不過比起蟒蛇怨毒的目光,它的眼神就柔和許多。
像是要記住救命恩人的模樣一般,它的目光分別在夫妻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隨後朝着蟒蛇離去的反方向跑進密林之中。
經此一事後,夫妻倆也沒心思再休息,強打精神走出林子,繼續趕路。
很長一段時間裏,兩人都沒有說話,腦海里不時浮現出蟒蛇離開時的怨毒眼神!
莫名的不安籠罩在他們身上,好在一路上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兩天之後,他們順利到達縣城,陳雲三還謀到一份差事,是在錢員外家當雜役。
不僅如此,錢員外還把一處荒廢的院子借給他們居住,小兩口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總算是有了落腳之處,生計也有了着落。
對於錢員外的好心收留,夫妻倆是打從心底里感激涕零。可他們哪裡知道,錢員外其實是縣城一霸,為人兇殘而好色!
之所以收留他們,根本不是出於善心,而是看到潘氏漂亮,打算把夫妻倆暫時留在身邊,之後再藉機行不軌之事!
果不其然,沒過上一個月,他就經常趁陳雲三幹活的時候,跑去肆無忌憚地調戲潘氏。
但潘氏是個貞潔女子,既不貪圖他的錢財,也不懼怕他的權勢,任憑他使出渾身解數威逼利誘,只是咬緊牙關,寧死也不肯屈從!
幾次三番不能得手,錢員外苦悶不已,無奈之下只得暫時作罷!
只是潘氏顧忌自己的名聲,當然也擔心丈夫得知實情後,會不顧一切地和錢員外拚命。
思來想去,她決定隱瞞此事。
故此陳雲三並不知道東家背地裡乾的齷齪事,每天還是盡心儘力地給他當牛做馬!
再說錢員外,被潘氏弄得灰頭土臉,心中很不得勁,睡覺都在想着怎麼才能把她弄到手!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這天夜裡,錢員外睡得迷迷瞪瞪,忽然察覺有個身材高大,雙眼細小而狹長的男人站在他床頭。
但不知為何,如此怪異的情形,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反而坐直身子和那人閑談起來!
男人自稱柳大爺,他告訴錢員外,潘氏之所以誓死不從,那是因為她心裏深愛着丈夫!若是解決掉陳雲三這個阻礙,無依無靠的潘氏自然就任其擺布了!
錢員外眨巴着眼睛連連點頭,其實他早就有這個心思,只是還沒想到萬全之策,所以才遲遲沒有動手!
柳大爺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說明天只要安排陳雲三上山砍樹,剩下的事兒就交給他,保管明天過後,潘氏就會成為寡婦!
錢員外大喜,連忙點頭不迭。可隨即心裏又生出一個疑問,於是試探着詢問柳大爺,為何要幫他!
柳大爺冷哼一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我跟他們有仇!其他的你勿要多問,記住我說的話就是了!」
話音剛落,錢員外渾身一個激靈,當即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一看,床前哪裡有什麼柳大爺?
原來先前只是做了個夢!
不過這夢還挺奇怪,感覺特別的真實!
此時天已微明,錢員外睡意全無,當即披衣起床。
吃早飯的時候,他想起最近家裡新建豬圈,正要派人去山上伐木材,於是把管家叫來吩咐道:「那個新來的雜役陳雲三,今天也讓他去山上幫忙吧!」
東家開口,管家自然照辦!
這天,原本是要去鋤地的陳雲三被管家臨時安排上山砍樹。就在他和工友抬着木材經過一處險要路段時,突然從草叢裡竄出來一條大蛇。陳雲三驚慌之下一個趔趄,當即從路旁摔落下去。
後面的工友若不是及時把肩頭上的木材鬆開,只怕也會被他帶着拖下山崖!在場的人看到這一幕,無不被驚得面無人色。路旁是個深谷,少說也有幾十丈深,摔下去只怕是屍骨無存。
消息很快傳到錢員外的耳朵里,他心中暗自高興,但表面上卻裝着十分着急的樣子,連忙安排人手前去搜救!
可很快派出去的人就回來彙報,說山谷深不見底,岩壁濕滑,根本無路可下!
錢員外對此深表遺憾,在給了潘氏一大筆銀子做補償後,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啦!
夫君死了,連屍骨都沒辦法找回!潘氏哭得死去活來,之後便用錢員外賠償的銀子買來一口棺材,收拾起幾件丈夫的衣帽鞋襪裝殮,給他立了個衣冠冢!
當天夜裡,潘氏在院子里黯然垂淚,卻見錢員外忽然登門,他先是假惺惺地安慰幾句,隨後就笑嘻嘻地說道:「小娘子,以後有何打算啊?要不就跟着我得了,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着呢!」
誰知潘氏即便落到這番境地,依舊態度堅決,任他費盡唇舌卻不為所動,只說要為丈夫守節,絕不改嫁他人。
見軟的不成,錢員外頓時翻臉,擼起袖子就要動手動腳,打算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潘氏當即摸出一把剪刀,反握在手裡對準自己的脖頸,只要錢員外膽敢上前一步,她就會立時血濺當場!
見她如此強硬,錢員外也不敢苦苦相逼,只得興味索然地回到家中。到得半夜,他又夢到了那個柳大爺!
柳大爺告訴錢員外,潘氏如此不知好歹,既然得不到,那不如毀掉罷了!錢員外以為又要故技重施,詢問似的做了個滅口的手勢。
柳大爺卻搖搖頭,然後陰惻惻地說道:「比起取她性命,毀掉她引以為傲的容顏才更為殘忍!」
言罷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錢員外的枕頭旁,繼續說道:「這是天下奇毒『彈指紅顏老』,找機會讓她服下,保管教她生不如死!」
次日錢員外醒來,果然看見枕頭旁有個白色瓷瓶,當即揣進懷裡,偷偷摸摸來到潘氏住的院子。
潘氏精神恍惚,錢員外沒費什麼功夫就尋到機會把瓷瓶里的藥粉神不知鬼不覺地放進她的早飯里,隨後便躲在隱蔽處暗暗觀察。
只見潘氏才吃得幾口東西,身體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不過片刻,她竟然從一個青春貌美的年輕女子變成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看着自己的纖纖玉手,突然間變成枯樹枝一般,潘氏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搖搖晃晃走到桌旁捧起鏡子一照,頓時驚得尖叫出聲,手中的鏡子也應聲墜地!
就在她驚慌失措之際,錢員外奸笑着走出來譏諷道:「哎喲!這不是潘家小娘子嗎?怎麼成這副模樣啦?哈哈哈哈……」
錢員外極盡嘲諷之能事,把潘氏羞辱得體無完膚,最後還下達了逐客令,要她立即搬出院子!
潘氏欲哭無淚,也不多言,拖着衰老的身體,顫顫巍巍地朝着丈夫的衣冠冢走去!
在墳頭坐到傍晚,潘氏解下腰帶,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沒有半點猶豫,她就把頭伸進結好的繩套里!
意識開始模糊,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娘子,不要啊……」
這聲音是那麼的熟悉!
莫非是丈夫來接我啦?潘氏嘴角不由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隨後便暈死過去!
待她再次睜開雙眼,赫然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丈夫溫暖的懷裡,陳雲三正低着頭,一臉關切地看着她!
潘氏微微一笑,說道:「相公,這一定是地府吧?不管是哪兒,我們總算是團聚啦!」
陳雲三也笑了,搖搖頭說道:「不!這不是地府,我沒有死,你也沒有死!咱們都還活着!」
「真的嗎?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潘氏聞言又驚又喜,立即坐起身來,突然發現自己的身子又變得輕盈不已,一雙玉手又恢復如初!
看着妻子滿眼疑問,陳雲三隨即緩緩道出實情!
原來,當初夫妻倆在林中遇到的蟒蛇和野雞,都是修鍊數百年的精怪,那日狹路相逢纏鬥在一起。
二妖修為其實不相上下,只是因為天性使然,原始的恐懼使得野雞最終還是落入下風,眼看就要葬身蛇腹,緊要關頭,陳雲三夫婦出面趕走了正要進食的蟒蛇。
雖說救下野雞一命,卻也因此埋下禍根。
在夢中一再唆使錢員外對付夫妻倆的正是蛇妖,當日陳雲三被突然竄出來的大蛇嚇得掉落深谷,是野雞精使出渾身解數才救得他一命。
一計不成,蛇妖又唆使錢員外給潘氏下毒,好在痊癒的陳雲三及時趕到,將生無可戀,剛上吊的妻子解救下來。
只是看着白髮蒼蒼的妻子,他不禁潸然淚下。如此老態,即便救下來也活不了幾天啦!
跟隨而來的野雞略一沉吟後說道:「我們動物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你夫人於我有救命恩,我絕不會坐視不管!」
陳雲三連忙追問道:「你可有辦法?」
野雞精強自擠出一絲笑意道:「有,只要我施展『回春術』,保管還你一個年輕漂亮的妻子!」
聽到這裡,潘氏連忙詢問丈夫:「這麼說,是野雞精救了我?那他在哪兒?我要好好謝謝他!」
陳雲三苦澀地搖搖頭,說道:「所謂「回春術」,只是他隨口杜撰的!事實上,他是將自己的內丹吐出給你服下,這才讓你恢復容顏。沒了內丹,他便又成了一隻普通的野雞,如今已經遠遁深山,重新修行去啦!」
潘氏聽得一怔,心裏是百感交集,再也說不出話來。
陳雲三將她扶起,說道:「走吧!一切的都結束啦,咱們回家吧!」
潘氏這才發現丈夫走起來路來一瘸一拐,不由驚聲問道:「相公,你……」
陳雲三笑道:「沒事,性命保住啦!瘸條腿算得什麼!」
看着丈夫強顏歡笑,潘氏沒有再開口。只是她在心裏暗想,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呢?也許,自己當初就不該干涉自然吧!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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