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頭條上多次寫過小洪的故事,不過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去向,只是深深地為他惋惜。而這次回鄉,從村民的口中我知道了他的情況,便再也不惋惜他,而是對他感到很氣憤。
小洪確曾是我們村裡最有出息的人,沒有之一。
他比我大三歲,和我哥是同班同學。在上小學、初中時,他都不顯山露水。他是那種不怎麼愛說話的人,正如我們家鄉常說的那句話「有蔫巴肉心眼兒」,因此,和一些愛玩愛鬧的同學比起來,他顯得並不出眾。
上了鎮上的高中以後,小洪才優秀起來,每次期中、期末考試,小洪必然榜上有名,廣播里、櫥窗上,經常會聽到或看到小洪的名字,他的成績名列前茅,受表揚是家常便飯。
我上高一時,小洪上高三。有一天早晨下小雨,我騎車技術不好,只能走着去上學。恰巧碰到了小洪,他二話不說,就騎車帶上我去上學。從那天開始,我就和他熟悉了,心裏也特別感激他。
高中畢業後,小洪考上哈工大。這所學校非常有名,對於我們來說簡直是如雷貫耳。那年村裡考上了三四個大學生,就屬小洪考得最好。
據他家裡人說,小洪在上大學四年,發表了很多篇論文。畢業後,因為自己過硬的硬件條件,加上室友父親的推薦,小洪到北京某單位工作。這家單位是研究太空的,和小洪專業對口。小洪到了該單位,正應該如魚得水。
不料在一年後小洪回家時,和父親說他對工作不太滿意,他發表的論文,被他的領導剽竊了,第一作者署上了領導的名字。小洪說不想在這單位工作了,要去讀研究生。父親說:「小洪,咱家裡困難啊!眼看你弟弟小江長大了,要說媳婦,需要給他蓋房子,家裡供不起你上研究生了。」
小洪聽了,顯得挺無奈,只好回去繼續上班。幾年後,小洪父親生病住院了,給小洪打電話,小洪回來看望父親,給父親留下了一點兒錢,就回去了。那一次,是小洪最後一次回家。幾年後,小洪父親病逝,聯繫不上小洪,他也沒有回來奔喪。
小洪的老母親想念小洪,就讓老兒子小江去北京找哥哥,小江到了北京小洪工作的單位,單位說小洪幾年前就離職了,具體去哪兒了他們並不知道。
小洪從此失蹤了,下落不明。我每次回家,都看到小洪的老母親——80多歲的老太太,坐在後門口的台階上,白髮蒼蒼的樣子,讓人感到非常可憐。
我到北京工作後,對小洪母親說:「要不我再到小洪工作過的單位去問問?」老母親只是「唉」了一聲,搖搖頭,不說話。我分明看到她的眼角溢出了眼淚。
一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在這期間,小洪一直杳無音信,成了我們嘴裏的傳說。
今年夏天,我回到老家。得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小洪有消息了。我忙問我哥:「小洪在哪兒?」
我哥搖搖頭,說:「小洪出家當和尚去了。」多年來,三里五村的人都知道小洪失蹤了。今年春天,鄰村小洪的同學去五台山遊玩,意外地在五台山看到了小洪。回來後,就趕緊來小洪家告訴了小洪老母親和弟弟小江。
小江和堂兄弟一起去五台山找小洪。小洪看到小江的那一刻,很冷漠地說:「我已經斬斷塵緣了,不回去了。以後你們也不必到這兒來了,我會馬上離開這個地方。」說完,他起身就走了。
小江一行回到家,向老母親說起這事。老母親抹了一下眼淚,說:「好吧,以後別再找他了,就當他死了。」
村民們議論起這個事,都很不理解。大家都知道佛家是出世的,但佛家更講究慈悲為懷呀,小洪沒有孩子老婆,這方面沒有牽掛,但總得對自己的老母親慈悲為懷呀,連基本的慈悲都做不到,怎麼能做到對眾生慈悲為懷呢?
我聽到小洪的消息後,很氣憤,一瞬間,那個在我眼裡的榜樣倒塌了。我恨不得馬上能找到他,揪住他,打他一頓,把他提溜回家,讓他看看他年近90歲的老母親。對他說:「你即使出家,也要帶着你90歲的老娘出家。百善孝為先,佛家修善果,首先就要修孝心。連孝心都沒有,你取什麼經,修什麼果?!」
但我只能白白地氣憤罷了。雖然有了小洪的消息,但他依然不知道去哪兒了。
曾經是我們村子最有出息的這個人,就這樣杳如黃鶴,歸隱於寺廟之中。或許,在那裡,他才能得到大自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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