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長憶花飄落(下)


兩天以後,我們決定去周庄。天氣似乎越來越冷了,而且雨好像也越下越大,坐在小公共汽車裡,望出去總是灰茫茫的一片。

汽車行駛了不知有多久,終於停下。我以為到周庄了,正要收拾東西出去,卻聽司機說道:「很抱歉,車出了點故障,請大家稍等一會。」說完便手忙腳亂地掀開發動機蓋。

但這稍等一會總不見結束,發動機蓋掀起又放下,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汽車仍未見有發動的跡象。

「出去走走吧,雨好像停了。」風吹過說道。

於是我們下了車。前面看來是一個小鎮,多數房屋仍保留着江南一帶原有的古樸風貌。靠近鎮邊,有幾株梅樹,只見一朵朵、一簇簇淡黃的小花滿綴着枝頭。我知道這是蠟梅,昨天在留園已見過,我很喜歡這淡黃色的小花和它素雅的馨香。看來這次來蘇州最大的收穫就是看到梅花了,我還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梅花。

我向那幾株梅樹走去。

「小姐,買首飾嗎?」不知什麼時候,竟有小販來到了身旁。真討厭,差不多每一處景點都有這種人在兜售偽劣商品,但想不到在這麼僻靜的地方也難免。

「有什麼好東西?」偏偏風吹過挺會湊趣,未等小販回答,又問道:「這隻手鐲看起來不錯啊,真是玉的嗎?」

「小夥子,你的眼力真不錯!這當然是玉的,還是古董呢。」小販說道。

「你怎麼知道是古董呢?」風吹過反問。

小販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這是絕對真實的,以前一位小姐戴過,距今差不多有八十年了。」

我被小販的話吸引,忙拿起那隻手鐲細細觀賞。鐲子很光滑、很通透,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感覺。我試着將它戴到腕上,竟捨不得褪下了,只想立即買下。

「小姐,你是不是姓梅?」小販突然向我提問。問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直盯着我的臉,眼神里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古怪神情。

我搖了搖頭,說道:「不是,你認錯人了。」

小販好像不甘罷休,說道:「我並沒有認錯人,只是……你與她真是太像了!」

我覺得很奇怪,忙問:「我像誰?」

小販遲疑了一下,終於說道:「很像以前戴過這隻手鐲的梅小姐。」

這真是太荒唐了!就算想推銷手鐲也不用編這種謊言吧!還未等我出聲,風吹過就大笑道:「你不是說那位小姐距今差不多已有八十年了嗎?你應該沒有見過那位小姐吧,你怎麼知道她們很像?」

一陣短暫的沉默。最後小販說道:「如果不耽誤的話,我想請你們去看一幅畫像,很近的。」

我們跟着小販,來到了一個巷子。剛到巷口,我便不由得喊了起來:「我來過這兒!」

「別做夢了,你不是說上次沒去周庄嗎?又怎會來到這裡?」風吹過回頭望着我,臉上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情。

「可我好像真是來過這兒......,對!我是夢裡來過這兒!」

風吹過聽見我的「夢話」,不禁笑了。

「你看,這兒不是有一棵樹嗎?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夢嗎?」我看到了巷口正有一棵樹,急忙指給風吹過看。

這是一棵很大的蠟梅樹,這時樹上也開滿了淡黃色的小花。風吹過看看這棵樹,又看看我,臉上充滿了奇怪的神情。

「這棵樹已有百年以上的樹齡了。」小販說道,接着指了一下旁邊的宅子,說道:「就在這裡。」

我勉強按住狂跳的心,和風吹過一起,跟着小販,走進了那所宅子。這是一幢古色古香的宅第,共有兩層,面積很大,看來以前宅子的主人很富有。小販帶我們上了樓,到了樓上的一個房間,他拉開一張顯得很舊的桌子的抽屜,取出一幅畫像。我和風吹過向畫像看去,我與他同時吃了一驚,然後我們面面相覷,言語不得。

這是一幅人像工筆畫,紙質泛黃,看來已很舊。畫中是一位少女,穿着白衫黑裙,神態安祥地坐着,腕上就戴着一隻玉鐲。但是,這個女子……,這個女子……,她的面容為何與我如此相似?這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的祖母是這家裡的傭人,就是梅小姐的奶媽。梅小姐自小沒有了親娘,是我祖母一手帶大的。

梅小姐十八歲的時候,就到城裡的一所女子學堂念書。剛開始,梅小姐常回來,每隔幾天就回來一次,因為這裡離城裡很近。後來,也許是習慣了學堂的生活,回家的次數就沒有那麼頻繁了,有時每月只回來一次,而且逗留的時間很短。

大約是過了一年以後,有傳聞說梅小姐在城裡與一個男子好上了。我祖母好像還見過那男子一面。那是學堂放假的時候,梅小姐待在家中。有一天梅小姐正在她的房間里與我祖母說話,突然聽到外面好像有人在喊她,她朝窗外一望,就匆匆跑下樓去了。我祖母覺得奇怪,也朝窗外看,只見有一個青年,正站在巷口的那棵蠟梅樹下,探頭張望。我祖母說她以前從未見過那個青年,應該不是鎮上的,但模樣長得還不錯。

後來,梅老爺知道這事了。梅老爺在這裡很有勢力,他通過在城裡的親戚很快就查清楚了那個青年的來歷。原來那是個外地來的窮學生,據說思想還挺新潮的,經常在校里校外宣傳什麼「民主」、「自由」......

梅老爺很惱怒,就決定不再讓梅小姐上學了。於是,梅小姐被接回了家中。那段時間,梅小姐整天將自己關在房間里,除了偶爾與我祖母說上一二句話以外,對什麼人都不理。

據說,那青年來找過梅小姐幾次,但都被梅老爺派人攔住了,還打傷了他。

梅小姐日益消瘦了,整天以淚洗面。於是就有人對梅老爺說,乾脆將小姐嫁了,以絕她後念。梅老爺就託人找了城裡的一戶大戶人家,只等黃道吉日一到,就將梅小姐嫁過去。

但有一天,卻聽說梅小姐跑了。梅老爺派人到處去找。那時我祖母多麼希望梅小姐能走脫啊!但過了幾天,梅小姐卻被人帶了回來。據說梅小姐與那窮學生已跑到了上海,但還是被捉住了。

過了不久,就聽說那窮學生因為參加革命黨而在城裡被處決。

梅小姐從此變得痴痴獃獃的,不哭也不鬧,整天就呆在自己的房間里,望着窗外的巷口發怔。她什麼人都不理睬,就算對我祖母,好像也不認識了。我祖母說梅小姐的眼神很空洞,好像在她面前,什麼也沒有,只是漆黑的一片。

那時離梅小姐出嫁的日子很近了,上上下下,都在忙着籌辦婚事。反而對梅小姐本人,大家好像都把她忘了。

終於有一天,梅小姐將我祖母叫到她房間里,說她就要走了,以後不能見面了,怪捨不得我祖母的,說著便褪下腕上的手鐲要送給我祖母。我祖母忙推辭,說小姐不就是嫁到城裡去嗎,城裡離家很近的,可以常回來。但梅小姐還是執意將手鐲塞到我祖母手裡。

第二天,梅小姐死了,是在自己的房間里死去的。

小販終於將梅小姐的故事講完。

我不知什麼時候已淚流滿面。

「這幅畫像?」風吹過打破沉默。

「這幅畫像就是梅小姐在城裡念書的時候讓人畫的。」

畫中的梅小姐,依然神態安祥地坐着。

我望向窗外,只見巷口的那棵蠟梅樹,淡黃色的小花正隨風紛紛飄落。

在杭州靈隱寺,我問一位上了年紀的僧人:「是否真有前世?怎樣才能知道前世的事?」

那僧人思索了一陣,然後答非所問:「何必要對前世的事如此執着呢?人的一生悲苦的時候總比快樂的時候多,一個人活在世上承載一世的事已是不易,又何必要同時承載兩世的事呢。」

出了寺門,只見風吹過正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等我。一陣微風吹過,竟也有幾朵小花飄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