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一個心靈暗箱,儲存着多種多樣的情緒情感,無形無影卻又真真切切的影響着我們的身心健康。
直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試圖用精神分析之匙開啟心靈的暗箱,心理學家們如夢初醒,紛紛致力於來訪者內心世界的探索。

無論是精神分析,認知行為或是人本主義,都肯定了對特定經歷及情感的表達在心理治療過程中的核心作用。從弗洛伊德的「談話治療」,提出自由聯想,鼓勵人們儘可能回憶那些被壓抑起來的事件及情感,通過潛意識意識化使治療收效。
到人本主義心理學家西德尼·朱拉德提出的「自我表露」並開展相關研究,認為一個人能夠將自己個人的、秘密的想法和感受真誠地與他人分享,將有助於個體的身心健康,都是相關佐證。
如果心理治療的主要任務是引出被壓制或被壓抑的經歷或情感,除了口頭的交流以外,書面的表達也同樣能夠達到療愈的目的。
20世紀八十年代後期,敘事治療風起雲湧,「寫作治療」與「閱讀治療」勢頭漸進,躋身心理治療與輔導的洪流之中,被納入研究的新視角。

「寫作治療」近幾年在中國本土的研究中漸漸興起,中國傳統文化的觀念從中起着推波助瀾的作用,在「表達」的方式上,無論是語言或是行為,中國人崇尚委婉語含蓄。
欣賞曲徑而後通幽的意境,對於直白淺露缺乏接納與運用,書面寫作則成為人們具有安全感的表達方式,也成為心理諮詢師鼓勵來訪者表達的有效途徑。
同時,隨着人們受教育程度的普遍提高,書面言語成為普遍的交流方式,寫作也就越來越可能成為心理治療的工具。
但是,寫作的形式隨着互聯網的盛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人們的表達方式也隨之改變,從傳統的紙筆寫作到網絡博客,微博寫作,微信互評,文字表達,從萬般投入的情感表達到隨手點贊的互動。

這一系列的變革為「寫作治療」的研究帶來了很多新的問題,傳統的研究結果是否依然適用在瞬息萬變的時代?人們高頻率的表達是否影響了人們思考的品質?在心理諮詢與輔導過程中,片段式的淺的寫作表達方式能否起到文字的療愈作用?
大學生作為高等教育的受眾,在文字的運用及表達上有着相對較高的水平,對於新興媒體的接受及網絡工具的使用更為積極活躍。同時在這一群體中,剛剛踏入大學校園的新生面對課業、環境、未來等諸多問題應接不暇。
趙富才、楊昭寧的調查研究表明,大部分新生對於大學生活都有一個相對緩慢的適應過程,一般在二至四個月內完成,部分學生會對生活及環境產生適應不良,從而引發焦慮問題。

針對大學新生的焦慮問題,主要有個體和團體的CBT療法、支持性團體治療、心理劇等。其中療效比較以認知療法與行為療法研究頗多相對而言,關於寫作治療對焦慮問題的療效研究甚少。
文章將圍繞表達性寫作及表達性寫作中情感捲入水平對大學新生焦慮情緒的影響展開研究,其研究目的在於:1.將表達性寫作治療方式應用於大學新生焦慮情緒的改善2.探討表達性寫作過程中情感捲入水平對焦慮情緒影響的作用。
研究通過對三個個案的詳細剖析,試圖推斷寫作有效性的影響因素。三個同學在表達內容和方式上不同,一個月後測量與前測相比,三者的焦慮情緒變化不同。
A同學圍繞學習、人際、金錢觀展開描述,促進了身心健康,有利於焦慮情緒的減少。B同學主要從人際角度三次寫作寫了三件事,表達過程中負性情緒減少,正性情緒增多,一個月後焦慮情況沒有明顯變化。

C同學圍繞學習,自我認知重複描述了不能夠適應大學生活的感受,但是一個月後的追蹤測量中其焦慮分數卻有所升高。通過分析比較三者的寫作內容,主觀推斷:下述原因可能與效果差異性有關。
1.寫作效果與情緒變化有關
A同學負性情緒顯著下降,分數從41分降至22分,一個月一個月後測量中焦慮情緒改善明顯。而B和C同學的負性情緒沒有顯著變化,分值差在5分左右,一個月後的焦慮情緒沒有得到明顯改善。
負性情緒的分數可以部分說明情緒激活程度,而情緒的激活與喚醒程度是影響寫作效果的重要因素,研究中通過改變寫作方式驗證情感捲入水平對干預效果的影響,個案中與此結果吻合。

2.寫作效果與認知加工過程有關
寫作過程中的認知加工過程對寫作效果有重要的影響。有研究表明僅僅情感表達組與情感表達結合認知加工寫作組對照,後者寫作效果更好。
研究中的三個個案有所體現,在三個個案中,負性情緒得到充分的激活和喚醒,但三人最後的寫作效果不盡相同。
A同學在表達自己的負性情緒之後,有進行自我反思的過程,有對負性事件的洞察和認識,體現在思考事件的因果關係,及辯證理解上。
如第一次寫作中,就人際關係的問題,A同學用了11個「為什麼」來表達自身的憤怒與無奈。
第二次寫作中「不喜歡和她們一起出去,可能是因為心裏擔心花錢的關係」,從「沒有好朋友」的事實到指責對方「她總是叨叨叨講個沒完」到「可能是擔心花錢」,遞進式的剖析自己不喜歡與人交往的真正原因,剖析人際交往中行為背後的信念。

第三次寫作「準備與**出去,有點開心有點激動」,行為表現與第一次寫作中呈現的狀態完全不同。這一認知過程自主控制,如果能夠在諮詢師的幫助下進一步探索核心信念,長期的效果可能會更好。
相比之下,B同學詳細描述了事件的經過及自身的感受,通篇對於自我反思及對事件的意義沒有深刻認識。
寫作過程中,情感的釋放有利於負性情緒的減少,也有利於增強負性情緒的耐受性,例如第一次寫作中提及「想家」所有關於想家的負性情緒全面爆發。
而第二次同樣寫「想家」提出對回家的期待,正性情緒明顯上升,但是一個月後測量中焦慮水平幾乎沒有變化,有研究表明對積極經歷的寫作有效改善原因是誘發了積極情緒。

但是也有研究者認為,寫作積極事件,會促使被試去分析和解構該事件,從而一讓積極事件不再看起來積極,所以,可能會產生不良的效果。所以正性情緒的短暫上升可能不足以引起被試焦慮水平的變化。
C同學重複描述自己的感受,情感的暴露水平較高,但是沒有對引發情感的具體事件進行描述,也沒有對情感本身的意義或如何降低負性情緒的方法進行思考。
在三次寫作過程中情緒得到高度喚醒和激活,但是僅此而已,缺失情緒的來源、處理過程以及情緒對自身的影響或意義,對情緒的產生髮展和消退都缺乏客觀正確的認識,可能是焦慮水平不降反增的原因。
因此在表達性寫作的指導中,情感的表達方式也會影響寫作的效果,要注意科學引導。

3.寫作效果其他潛在影響因素
個案被試均為高焦慮群體的代表樣本,為了探索寫作方式的多元化,從徵詢低焦慮組被試參與寫作,通過對若干例低焦慮個案的文本分析,發現可能影響寫作效果的寫作方式還包括:元認知能力、共情能力、思辨能力。
元認知指個體對自我認知過程的認知。元認知的實質是對認知的認知,是個體對自己的認知加工過程的自我覺察、自我反省、自我評價與自我調節。當焦慮情緒出現時,具備較強元認知能力的個體會及時發覺、反思與調節。
大學生的焦慮情緒很大一部分源於客觀因素,「主觀我」受到「客觀我」的監控與觀察,會調節主觀認知與客觀存在之間的差距,調節認知偏差,達到對客觀情緒的有效管理的目的,而情緒的控制反之促進了對現實問題的解決。

共情能力是指能夠站在他人的角度了解他人的情緒和感受的能力。有研究者探究了不同共情能力個體的情緒調節機制,結果表明高共情能力個體比低共情能力個體負性情緒易感性強,情緒恢復效果更好。
另有研究表明共情能力高的大學生快樂體驗感受能力較高。本研究中,低焦慮寫作組的被試會體現出對他人的高度理解,或者理解他人行為動機的意圖較為明顯。
一方面,共情能力是個體對負性情緒的出現較為敏感,寫作過程中情緒得到及時調節,而低共情能力的個體相對遲鈍,可能加大了情緒對心理的負荷,產生明顯的焦慮感。

另一方面,共情能力促使個體試圖理解他人的立場和處境,會對他人的行為做出合理化的解釋,內心得到一定程度的平衡,減少焦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