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有關東部季後賽門票爭奪的關鍵常規賽還剩最後7秒，奇才還依靠威斯布魯克的關鍵三分手握一分領先。
但隨後，猛龍的小加里·特倫特抓到後場籃板，一路推進到前場，投進了絕殺的三分球。103比101，猛龍逃出生天，奇才吃下了最近9場比賽中的第7場輸球，與季後賽漸行漸遠。
這就是NBA，會因為一個球進或不進而對一名球員的表現產生完全相反評價的世界。在比賽之後，有關拉塞爾·威斯布魯克的討論依然沒有終結。在過去兩周里，有太多的話題縈繞在這位前MVP球員身邊。儘管本賽季他仍然是一名場均21.8分10.5籃板10.5助攻的球員，但世界看他的眼神，已經和幾年前截然不同了。
在這個成王敗寇的聯盟里，現在開始有人叫他「球隊毒瘤」，也有人叫他「數據刷子」——當然了，和幾年前一樣的是，那時候也會有人這樣形容威斯布魯克，而和幾年前不同的是，現在很少有人維護他。
5年前，那是這個聯盟還會為威少的每個三雙大呼小叫的年代。在杜蘭特離開俄克拉荷馬之後，他把這支曾以「雷霆雙少」為核心打造的球隊一力扛在肩上，嘗試以一人之力行二人之事，而且幹得不賴。在2016年12月，他已經是一個場均30+10+10的球員了。在一場對猶他爵士的比賽後，記者因為他「已經連續第三場比賽沒拿到三雙了」而問他的狀態是不是有所下滑。
那時候，他第一次回應這個話題：「三雙不是什麼大事。我一點兒也不關心這個。」
在那天之後，他可能把這句話對不同的記者重複了100遍，但這並不影響他日復一日地拿下三雙，就如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以至於我們對這個數據本身似乎都產生了抗體。我們很容易會忘記，以技巧全面著稱的斯科蒂·皮蓬職業生涯只有17個三雙，而凱文·加內特是16個，無所不能的拉里·伯德是59個。三雙曾經是里基·戴維斯、鮑勃·蘇拉和安東尼·鮑維們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在比賽最後關頭惡意刷得的珍貴數據，而如今則成了負面的、值得批判的，成了一名球員是數據刷子的鐵證。
在2017年，他的場均三雙為他贏下了MVP，但在2021年，他的場均三雙已經看起來引人厭倦。在那場對陣步行者的歷史級超大三雙後，史蒂芬.A.史密斯率先發難：「威斯布魯克的數據在我看來沒有任何意義，他到了職業生涯的這個階段，重要的是能否達到另一個級別，贏得總冠軍，但威斯布魯克沒有任何改變。」
某種意義上說，他說得沒錯。世界會變，只有威斯布魯克不變。不是他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
10年前，楊老師在解說雷霆球的時候提出了讓球迷們津津樂道的知名理念「任你妙計千條，我有妖精兩隻」。10年後，杜蘭特已經經歷大傷、轉隊、和不同的球星磨合，在用和那時候截然不同的方式打球了，但威少同樣經歷大傷、轉隊、和不同的球星磨合之後，依然在用和22歲一模一樣的方式打球。
威斯布魯克和杜蘭特從來都不是一種人。隨着時光流轉，杜蘭特的朋友圈中來來去去換了許多人，比如換個不停的經紀人，精神導師和個人教練等等。但威斯布魯克的朋友圈從未改變，那就是父母、妻子、隊友和經紀人。
對杜蘭特而言，利害得失的天平始終存在，諸如誰能讓他變得更卓越、誰更會替他着想這樣的問題，總是環繞在他的身邊。他太出色了，而且他從未放棄過變得更加出色。在不同的戰術體系里，他總是能一點就通，然後融入得迅捷而高效。而威少不同，他更單純。你只需要和他坦率交流，他都會真誠而謹慎地對待你：讓他相信你可能需要數年，但如果你得到了他的信任，他就會把你當成自己的手足兄弟。而他，永遠不會背叛自己的兄弟。
他的單純讓他堅信，總有些東西比數據、戰績、榮譽和金錢更重要。這個世界太複雜了，複雜到充斥着斤斤計較和權謀算計。威斯布魯克不喜歡這些。
這種單純也反映到了他的比賽里。一般來說，我們期待一名明星後衛在30歲之後完成一些轉型。隨着速度的變慢，身體機能的下滑，他們會更多嘗試用經驗和技巧去控制比賽。傑森·基德是這樣做的，克里斯·保羅是這樣做的，托尼·帕克、加里·佩頓，他們都是這樣做的。
但是威斯布魯克不是普通的明星後衛。在32歲的年紀，我們形容他的詞依然是「無畏」和「果斷」。他還是像年輕的時候那樣，把自己扔到人堆里，然後嘗試把球傳到處於空位的射手手中。如果不是奇才隊的射手命中率感人（奇才三分命中率為34.2%，聯盟排名第28位），他的助攻數據會比現在更好看一些。但也有很多回合，這樣的傳球會直接轉化成一次失誤——本賽季的威少場均有5.0次失誤，僅低於他的MVP賽季。
史蒂芬.A.史密斯責怪威少不做改變，這邏輯本身就很可笑。因為如果威少是容易做出改變的球員，他根本走不到今天。
從一名不受矚目的非五星高中生，到一名UCLA的替補控衛，再到NBA樂透秀，他一路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他是「不做改變」成為的全明星，也是「不做改變」當的MVP。他擁有龐大的自尊和自信，這些在他年少輕狂時的成功秘訣，如今在他跌入低谷時依然伴他前行。
在4年前，那個絕殺丹佛掘金，砍下五十分大三雙的夜裡，威少如是告訴我們：「我把成噸的壓力扛在自己的肩上。無論是贏球還是輸球，我都想要做好球場上的每一件事：防守、籃板、傳球、領導球隊。我覺得那就是我的使命，我每天晚上會盡全力做好那些。」
現在他也一樣。他還是用自己的方法把球隊扛在肩上。他還是在最多的時間裏把球掌控在手上，然後嘗試靠自己那一套去引領球隊的進攻。
世界教會我們，除了反抗之外，在更多的時候得要學會妥協。識時務者為俊傑。
但威斯布魯克說，不。
有很多人說威少的表現傷害了奇才隊，如果純從勝率說，這有失公允——上賽季奇才沒有威少，他們賽季結束時的勝率是34.7%。這賽季奇才有了威少，他們的勝率還是34.7%。他不算球隊的累贅，但他也確實肉眼可見地下滑了。
整個職業生涯，威斯布魯克在籃下出手的比例大概能佔到總出手數的35%左右，而本賽季他在籃下出手的比率只佔17.2%，幾乎只有生涯平均水平的一半。他在3-10英尺和16英尺到三分線距離的出手則都創下了生涯新高。隨着年齡的增長和傷病的增加，在大多數的比賽里，他既不能用身體碾壓對位防守者，也很難通過速度過掉防守人。
他的投籃命中率很糟糕，兩分球、三分球和罰球命中率都低於聯盟平均水平，在真實投籃命中率這一統計上，他基本處於聯盟倒數水平。在坐擁聯盟第一的助攻率情況下，他的進攻勝利貢獻值到現在依然是負數。他的罰球尤其糟糕，本賽季只有61.3%的命中率，在全明星賽前對陣快船的那場比賽里，盧指導甚至嘗試了砍威戰術。那場比賽威少15罰7中，糟糕的罰球差點讓奇才痛失好局。
如果你看他打球的方式，他還是那個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威斯布魯克，但再把目光聚焦到效果上，我們必須承認，他已經很難再像以前那個威斯布魯克那樣以一己之力帶着球隊不斷前行了——偶爾可以，就如他打步行者的那場比賽，但想要連綿不絕地贏球，把一支天賦不足的隊伍帶進季後賽，他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但他依然是奇才隊的領袖。當他剛來的時候，比爾很顯然對他有着抵觸情緒，但只經過一兩周的相處，比爾就對他心悅誠服：「對我來說，關鍵在於他每晚比賽的態度。無論是作為一名領袖，一名球員，一位父親還是一個男人，他都無可挑剔。他可能是我有過最好的隊友了，可能還是我見過的領導力最強的領袖。」
這些事情是威斯布魯克一直以來都在做的，只是在他球場表現更出色的時候大家把目光聚焦在他的比賽，而看不到他在場邊做的那些事而已。當他春風得意拿到MVP的時候，世界不會對他在場邊和菜鳥卡梅隆·佩恩做的那一系列賽前儀式過多關注，但如今他狀態下滑時，大家卻會因為他在場邊對八村塁的手把手背身教學而對他讚賞有加。
他是一位好球員、好隊友、好大哥。當他獲得MVP獎盃時，亞當斯、坎特和羅伯森和他一起合影。他也會為薩瑪耶·克里斯頓出頭，在球場上推搡斯蒂芬·庫里。所以當他被攻擊，老隊友肯德里克·帕金斯會第一個站出來為他辯護。
他永遠不會稱呼自己的隊友叫「阿貓阿狗」，只要你是他的隊友，那就是他的家人。他永遠不會改變。無論他身邊站着11個NBA邊緣球員，還是11個全明星，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可能這輩子也不會拿到總冠軍戒指，但正如他和他的妻子所為他辯護的，這不影響他是一名成功的運動員。冠軍可能是每個明星球員的終極目標，但往往不是唯一目標。無論你是不是威斯布魯克的球迷，你都會承認，這位曾經的MVP球員在場上的每一秒鐘都足夠活力四射。他在巔峰時神采飛揚、囂張跋扈的樣子感染過很多人，如今他在低谷里依然努力奮進、掙扎向上的姿態亦足以激勵更多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正是因為世間往往得意時刻短，不如意事多。很多人被生活磨平了稜角，這並不丟人，但終歸不夠快活。在這時候，再打開直播，看一場威斯布魯克的球。看他數十年如一日地全速突破、跳投、抓籃板、分球、盡全力防守……
你會不會覺得，其實很多事兒也沒那麼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