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華中敵後鬥爭
通榆公路阻擊戰連續打了兩個多月，任務完成後，我們即率部轉移到鹽城東南海邊的一個小鎮龍王廟一帶休整幾天，再南下。海邊的天氣特別冷，戰士們除警戒哨外，仍身穿單衣，凍得直哆嗦，只好盡量多弄些草烤烤火，但不能解決什麼問題。晚上，大家將幾條軍毯疊在一起，幾個人擠在毯子下，象沙丁魚一樣，人緊貼着人，增加一絲暖氣，但仍經不起海邊的狂風侵襲。老百姓家裡很窮，棉花和糧食少得可憐，自顧不暇，哪裡還能再加重負擔。供應問題無法解決，部隊不得不迅速南下。
然而就在這關節眼上，縱隊有同志提出暫不南下，要看看情況再說。我主張大膽南下，只有南下才能解決問題。開會時爭論起來了，爭來爭去，得不到結論。我和陳丕顯、姬鵬飛商量，是否由我帶幾個參謀南去偵察一下，如果情況較好，你們帶部隊立即隨後跟來。陳、姬均贊成這辦法，但擔心我南下的安全問題。
除夕晚上，我們從電台聽到朱總司令的《新年祝辭》。朱總司令向全黨全軍提出了1947年的十大任務。其中第二項任務就是要深入敵後，廣泛開展游擊戰爭。他提出:「在一切被占區，都要努力普遍發展游擊戰，這對於主力作戰和收復失地，都有極大的意義。」
又指出:「這個堅持游擊戰爭的功勞，和正面殲滅大量敵人的功勞，是一樣的偉大。他們的艱苦奮鬥，值得全國人民的敬仰。」這幫助我們堅定了繼續南下的決心。
我當時想的主要是給養和兵員問題。離開了群眾，就要活活餓死。南下，重返蘇中老根據地後，人熟地熟，給養的籌措，兵員的補充，傷員的安置等等一連串問題都可以解決。有的同志認為南邊情況不明，階級鬥爭與民族鬥爭情況不同，某些中上層人士中的正統觀念還較強，貿然過去危險性很大。我想，這意見是對的。但龍王廟沒有幾戶人家，在這裡久留也不是辦法。如果只派少數部隊南下偵察情況，他們不能解決戰略性的決策問題，還是我親自去一趟比較好。
這時，正巧我們接到陳毅、粟裕發來的電報，令「七縱」迅速深入蘇中腹地，開闢敵後戰場，繼續拖住敵人，以配合山東和中原地區的正面戰場作戰。
為此，我立即南下去偵察情況。天一明，我就帶了一個連沿着海邊大堤南下。這一帶沿途荒涼，很少見到人家。中午時分到了裕華鎮。鎮上沒有敵人據點，但離鎮西面約二十餘里之大中集，有敵人一個營兵力駐守。
我到裕華鎮上，由於抗日戰爭時期我常來這裡，認識我的人不少。他們見到我很驚訝，又很納悶，為什麼統帥大軍的司令員只帶八九十人到這偏僻的地方來?有的說，大概他的兵都被國民黨消滅了，有的說不會的，眾說紛紜。我內心思忖:這是鹽墾地區，過去是資本家的天下，抗日戰爭時期，資本家雖走掉了，但群眾受其影響還是很大的。國民黨一來，群眾的心理有了較大的變化，恐懼情緒很大。地主階級中上層分子過去靠攏我們，如今動搖了，反水的也不少。基本群眾還是好的，但青壯年大多躲起來了，怕國民黨抓壯丁，糧食也被堅壁起來了。
我一到裕華鎮，國民黨的狗腿子很快就放出謠言，說大中集敵人來了。我不理睬那些，就在鎮上痛痛快快吃了一頓飯，飯後才從容地上馬南去。
在途中，我對同志們說:「你們大家多吃點苦，我們今晚一定要趕到大橋鎮宿營。」
大橋鎮離此尚有九十里路程。我們一路向南，大中集、沈灶、小海等處均有敵人據點，我們都避開了。
到達大橋鎮已是午夜時分，老百姓都早已進入了夢鄉。戰士們叫開老百姓家的門借宿，說是「管司令帶隊伍回來了」。群眾見到我又驚又喜，很快燒水給我們洗腳，做飯給我們吃。參謀人員派出了警戒哨，並一再關照老百姓一定要保密，因為大橋鎮離沈灶只有三十多里，那裡駐有敵軍一個營，他們經常下鄉來「清剿」。
我們離開裕華鎮後，大中集和小海之敵聞訊追擊十餘里。估計沈灶之敵明天也會出來搜索。
當晚我們睡了幾個小時安穩覺。次日一早就起床，請地方同志去找一分區負責同志來彙報情況。
在分區同志尚未到來時，我先向老百姓問問情況。他們告訴我說:「自從大軍北去後，還鄉團、地主天天下來逼租，抓人。你們打回來就好了。」
我派出去的人找到了九分區撤過來的隊伍。不多久，九分區司令王治平就來了。
我問他:「這一帶還有我們哪些同志在?」
王治平告訴我:「鍾民在附近，和我在一起，今天下去開會了，很快就會回來的。還有梁靈光在附近。一分區許家屯他們也跑過來了。我派人去把他們都找來。」
我問王治平九分區的情況。
他說，主力北去後，李默庵的一綏區培植土頑還鄉團，建立了政權，還不斷「清剿」，我們在湯家園受到敵人的襲擊，損失不小。一分區情況比我們九分區更糟，泰興獨立團損失很大，泰興縣委書記兼獨立團團長葉銻清同志犧牲了。如今那邊除了如西還有幾個鄉以外，基本上都丟了。聽說，泰州只有一個周雅區還能控制，其它都被敵人佔領了。階級鬥爭尖銳得很，逃亡的大地主大多回來了，反攻倒算、階級報復搞得凶極了!大地主對農民說:「你們要分我的地，斗我!我就要抽你們的筋，剝你們的皮，要你們的命!還要你們斷子絕孫!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他們怨國民黨的大官們只想着自己怎樣撈房子、金子、女子……和共產黨打仗卻一觸即潰，不可靠，認為要保家產，就得搞自己的武裝—還鄉團!還鄉團猖撅得很，又都是地頭蛇，到處抓我們的幹部、民兵和貧僱農骨幹，連他們的家屬也不放過，抓去以後就吊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折磨得不象樣子了，就槍殺、活埋、還有用鍘刀將人腰斬的!殘酷得很!我們只好轉入秘密活動。
鍾民、梁靈光、許家屯、謝克東等聽到我帶部隊到了大橋鎮，都陸續趕來了。我們一起研究了敵情:東台濱海地區的小海、沈灶、大中集，都駐有敵正規軍，有的是一個營，有的是一個連，都是從東台派出的。他們的團部帶一個營駐在東台城裡。廣大農村雖有土頑活動，但我大軍回來，沒有問題。我講了講形勢和陳、粟的命令。他們聽說「七縱」要打回來，都高興極了。
我立即給縱隊和區黨委發了電報。陳丕顯、姬鵬飛、胡炳雲等帶了部隊很快就南下了。
我們研究，決定打沈灶。
沈灶駐敵正規軍一個營，四百多人，並儲有不少軍糧等物資。
我軍雖饑寒交迫，攻下沈灶仍是有把握的。
我們部署:由段煥競旅長率第一旅兩個團圍攻沈灶，派兩個團阻擊東台援敵。攻了一夜，沒有攻下。
我到火線上察看後，見敵人工事堅固，被包圍後拚命負隅頑抗。我同段煥競研究:「是不是放開西面，猛攻其餘三面，逼敵逃竄，並令西面埋伏部隊，如敵西逃，立即將其圍殲!」，段煥競是位久經戰爭鍛煉的紅軍老幹部。他聽了這意見，認為很好。同時派人送傳單進沈灶，說「如不投降，就堅決予以消滅」!沈灶守敵看到傳單，聽說新四軍主力打回來了，非常恐慌。段再命令部隊從東、南、北三面猛攻，西面佯攻，敵認為西面火力較弱，就倉惶從西門逃跑。西邊我已埋伏了兩個團，敵一出來，我伏擊部隊一兜，全部將其殲滅，無一漏網。
沈灶收復後，敵人大為震驚，小海、三倉等處之敵星夜逃走。我軍收復東西南百數十里之大塊根據地，部隊機關有了迴旋餘地。
我們收復沈灶、小海、三倉後，糧食、彈藥也得到了部分補充。連夜組織大批人員趕製棉衣，不數日，四千餘戰士全部穿上新裝。
我的心上放下了一塊大石頭。戰士歡呼，群眾歡呼。
俘虜中比較好的，經過訴苦教育，大多數補充了連隊，同時也動員一批民兵參加了主力部隊，從北面帶回的槍械發給新兵，部隊一下又擴大至五千餘人。
二月初，我們會同地方武裝，研究打掉李堡據點問題。李堡位於東台縣的東南與海安交界處。這是一塊小戰略要地。敵占李堡後，西至海安，東至小洋口，築成一道封鎖線，隔斷我華中一、二、九分區之聯繫，以便進一步分區「清剿」，消滅我地方武裝和黨政千部。因此，我軍打不打李堡，關係甚大。
我們分析了敵人在這一帶的兵力部署及其意圖，敵人在海安有一個機動旅，擔負「掃蕩」任務。南通、揚州也有各一個團的機動部隊，他們僅限於在其附近擔任「清剿」任務。其它縣、鎮均系守備部隊和還鄉團，不會影響我之進攻。如果把海安這個旅一口一口吃掉，敵人就無機動兵力可用了。以後再把敵占城鎮一個一個收復，這就大大支援了我軍在山東和中原地區的殲敵任務。同時，從蘇中蘇北地區來看，這也是恢復我根據地的帶關鍵性的一着好棋。我們就這樣決定了。
攻打李堡以前，我們和一分區的幾位負責同志開了個會，說明這次打李堡的主要目的既是為了配合山東主力作戰，又是為了掩護你們分區特務團回去，堅持原地鬥爭。我交代他們說:「你們分區直屬團回去後的主要任務是專打還鄉團和土豪劣紳，要堅決，決不手軟。如遇敵主力『掃蕩』或『清剿』，你們就和他們兜圈子，不要與他作戰。他們的主力部隊由我們有計劃有步驟地將他吃掉。你們把還鄉團消滅後，立即幫助地方黨政恢復起來，儘可能組織短槍隊，設法摸進敵據點，消滅惡霸地主和特務分子，要象過去反『清鄉』打擊『清鄉』人員一樣，給敵人造成恐怖氣氛，使他們不敢回來複辟。原在一分區堅持鬥爭的許家屯同志已另調工作，過一段時間鍾民、謝克東同志也可回去。我們打李堡時，你們一分區部隊和領導同志即可星夜從柴灣附近回去。我們派部隊監視海安之敵。」
我們在南下途中，接到魯南大捷的戰報。一九四七年一月二日至四日，三天內華中野戰軍和山東野戰軍主力，將從魯南峰縣出發之敵整編二十八師及四十四旅全部、一六四旅大部和一個快速縱隊殲滅，共計五萬三千餘人，捉住了敵師長馬勵武、周毓英等將領多人，繳獲坦克二十四輛，榴彈炮八十七門，汽車四百七十多輛，大大改善了我軍的裝備。我們把這消息向全縱隊指戰員宣布，全軍大為振奮。不少人一蹦多高，大呼「共產黨萬歲!」「打倒蔣介石!」情緒高漲極了。
此時，我們又接到關於華東軍區和華東野戰軍組成的電報:新四軍、山東軍區、華中軍區奉中央軍委命令撤銷番號，合編成華東軍區。下轄渤海、膠東、魯中、魯南、蘇北、蘇中六個軍區。陳毅任司令，饒漱石任政委;山東野戰軍與華中野戰軍合併，組成華東野戰軍。陳毅任司令兼政委，下轄第一至十二縱隊(缺五縱隊)。第十一、十二兩縱隊留在蘇中和蘇北分別兼蘇中軍區和蘇北軍區。總兵力共二十七萬人。原「七縱」為「十一縱」，原「十縱」為「十二縱」。兩個縱隊約一萬五千人，未計入二十七萬人之內。從接到電報之日起，我「七縱」的番號即撤銷，改為華東野戰軍第「十一縱」。我仍任司令員，陳丕顯任政委，姬鵬飛任副政委，胡炳雲任副司令員。
經過宿北和魯南戰役後，蔣介石因在各戰場均嚴重受挫，兵力大為減少，決定將全面進攻改為重點進攻，以山東和延安為他進攻的重點目標，其它各戰區暫時維持現狀。在山東地區，陳誠親自趕到徐州督戰，準備再次在魯南與我軍決戰。我軍即於二月上半月在臨沂以南進行阻擊戰，殲郝鵬舉部兩個師，郝本人也為我軍俘獲。接着，敵集中了三十一萬人的兵力，決定分南北兩路推進，企圖在臨沂附近或沂蒙山區與我華東野戰軍主力決戰，其主要攻擊部隊，南線由整編第十九軍軍長歐震統帥的八個師組成，向臨沂進攻;北線由第二綏靖區副司令李仙洲統帥的三個軍，從淄川、博山等地南下萊蕪、新太地區，以南北夾擊我華東野戰軍主力。
華野司令部針對敵人這一部署，研究對策，認為敵人這一部署，南北兩線相隔幾百公里，間隙很大，便於我軍集中力量各個擊破，因此，華東野戰軍決定發動萊蕪戰役，集中力量於一個戰場，採取誘敵深入的戰法，先打弱敵，後打強敵，分批殲滅，力爭主動，力避被動。於是，便主動放棄臨沂，而部署了幾個縱隊於臨沂附近，以寬大的正面，阻擊南線之敵，另以魯南軍區的地方武裝進逼充州，並在運河上架起許多浮橋，以迷惑敵人，而以一部分兵力迅速從蔭蔽地向新太、萊蕪兩側集結，殲滅北線從濟南南下的李仙洲集團。
敵人判斷我軍將進攻兗州，南線敵人奉命向西增援，可惜我第十一、十二縱隊分散在蘇中、蘇北戰場，如能集中從兩淮、鹽阜進逼新沂，在敵後方實施佯攻，則更會促使敵人猶豫不決，更陷入被動局面。然而，第十一、十二縱隊由於主客觀條件的限制，不可能集中，而當時指揮也還尚未統一，故只能就地進行襲擊。
我「十一縱」為配合山東主力作戰，按原定計劃攻擊李堡。二月中旬末，我軍採取長途奔襲的辦法，從三倉河以北，將部隊蔭蔽地運動到李堡地區，以一個團加一個機炮連攻擊李堡，力求在一個晚上解決問題;另以兩個團對付海安方面出援之敵。
打李堡，我軍以四比一的絕對優勢兵力，壓倒敵人。這一仗打得很好，部隊到達目的地後，立即將李堡圍住。晚十時開始攻擊，拂曉前解決戰鬥，全殲守敵一個營。次日海安之敵出動一個團增援，到達西場後，聞李堡已失守，即縮回海安。一分區的負責同志和地方武裝乘此機會返回原地，堅持鬥爭。
萊蕪戰役從二月二十日開始，至二十三日結束。經過激戰，共殲敵七個師(旅)，五萬六千餘人(蘇中、蘇北殲敵不計入內)，生俘敵第二綏靖區司令官李仙洲，收復城市十三座，使渤海、膠東、魯中三軍區連成了一片。
我們收復李堡以後，接着把角斜、西場等十多個敵人據點收復。敵人很恐慌，紛傳共軍主力有一萬五千多人打回來了，連忙收縮部隊。
二月下旬，蘇中主力經過補充，又達六千餘人，戰鬥力進一步提高了，部隊的情緒有很大好轉。
此時，敵人在海安的那個機動旅只剩下兩個團左右，要對付我軍已捉襟見肘，十分困難。他們收縮了一些小的據點，踞守交通線，並向上級求援。
李堡很重要，敵人不能不派部隊去駐守。當偵知我軍已離開李堡，敵急忙又派來一個加強營，企圖固守。敵人就是如此愚蠢。第一次一個營被吃掉了，第二次還是派一個營加一機炮連，共五百餘人，以為只要將工事築好，就可以守住。根據這一情況，我們就決定在適當時候再次將它吃掉。
我們研究二打李堡的部署，認為敵人已加強了一點兵力，並有了思想準備，工事築得比以往堅固。我軍這次進攻一定要比第一次艱苦一些，我們思想上也必須有所準備。因此，決定以四個營圍攻李堡，以兩個多團阻擊可能由海安來援之敵。同時，通知王治平、梁靈光等作好準備，乘我主力二打李堡時，率九分區部隊迅速回南通地區，任務也還是避開敵主力，專打還鄉團，收復失地，恢復黨政組織，堅持游擊戰爭。
三月中旬，我軍仍從一倉河蔭蔽地向南運動，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將李堡包圍起來，用猛烈的炮火將李堡周圍的一切工事全部摧毀，守敵嚇呆了。我軍一舉攻克李堡，守敵除被打死外，全部被俘。我軍再次收復李堡，九分區的部隊也就乘此機會返回南通地區。
此時，九分區請求主力去南通地區打幾仗，協助地方恢復工作。我們研究認為此舉不僅能促進九分區部隊收復失地，堅持原地鬥爭，而且可以起到擴大我軍聲威和迷惑敵人的作用。於是，即同意九分區的請求，分兵一部於三月下旬深入南通地區，二十七日打下三餘鎮，二十九日又打下了余西鎮。部隊南下後連戰皆捷，不斷擴大，士氣很旺盛。群眾情緒也高漲起來，主動交公糧，幫助政府收稅，失去的根據地逐漸恢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