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一場大潰敗是無辜的,中條山戰役亦不例外。
敗因早就在四處彌散,到1941年5月7日日軍驟然發起攻擊,所謂的中條山已是一條泥糊的防線。但是當時的人們卻沉浸於三年來的勝利而不能自醒,似乎再來一次日軍的攻擊,防禦也不在話下,各種軍事處置愈發失當。第四集團軍已經調到黃河南岸,台柱子移走了,搖搖欲墜的中條山真的可以說是用手指頭捅一下都可能倒下來,而日軍還使用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兵力,以後發生的一切就都不意外了。
只要有緩口氣的一點時間,國軍就會去享個安逸。中條山給了他們三年時間,足夠國軍去安逸地完成想乾的各種事情。其中最為軍隊喜愛的一項傳統,就是經商,說走私可能更準確一些。這種活動是普遍性的,駐軍紛紛派人出入淪陷區做生意。
有當事人曾形容第五集團軍曾萬鍾部如市場,就是說他們的生意做得紅紅火火,熱鬧非凡。
另外一個生意做得入了迷的,是調防到黃河南岸河南陝縣的第三十八集團軍,其陣地與日軍隔河相對。集團軍總司令李家鈺,自進駐陝縣伊始,就與走私商人楊慶亭搭上了伙,大肆販賣毒品,僅海洛因一項,每月就販進500兩,用軍車分運各縣銷售。在他的帶動下,該軍上下無不以走私販毒為業。1941年5月7日,日軍已在中條山全線發動進攻,8日戰區司令官衛立煌打電話給李家鈺,詢問前線情況。正在楊家忙着打牌分不過神的李總司令,乾脆利落地回了衛長官兩個字,「無事」。
李總司令也沒說錯,他這裡日軍影子都沒有,安逸得不得了,說無事沒半點問題。那些忙於生意的中條山上的將領在炮聲響起之前,跟李總司令一樣也不會看到日軍的影子,白花花的銀子都看不過來,誰眼睛的餘光還會去看其他。日軍則趁機忙得一塌糊塗,把駐軍位置、各級主管姓名掌握得一清二楚,進攻二十七師八十團時,漢奸就把該團營連長姓名一個不落地全喊了出來,八十團驚恐之下倉皇后退,其他兩個團七十九團和八十一團跟風而逃。
掌握名單不需花費多少精力,日軍花時間的事偵測地形。中條山裡里外外都被他們摸了個遍,一些極為偏僻的路徑都給找出來了,駐軍對於這些路徑則一無所知,當然也就無所謂防守了。中條山戰役,日軍一大特點就是掏心戰術,小部隊專抄後方國軍首腦機關。戰場就出現一種奇異現象,前方一槍未發,後方已倉皇潰散,上下失聯,接着一個個狼奔豕突。
走私或者說做生意,帶來的另一個副作用,就是戰意頹廢,對戰場危機麻木無感。三年過去,抗戰初期的那種血勇之氣已慢慢消磨,在走私之風的沖蝕下,差不多已消褪凈盡。人人也會幹嗓喊幾句抗日高調,但早沒了當初的那種感染力。有時也會派出一個團或一個連下山游擊。出擊部隊在山下真空地帶轉上一遭,一槍未放,就凱旋歸來了。這種事情各方都高興,最高興的是日軍,他們看透了這種部隊的孱弱。
戰後國防最高委員會在總結戰役慘敗的原因時認為:「中條山失利原因之一為敵人貶價輸送敵獲毒品,軍隊上下唯利是圖,走私風熾,戰鬥力削弱。.......尤以走私販毒為最大之原因。」這些話總結得很到位。但是國軍什麼時候又拋棄過走私這項光榮傳統?豫湘桂戰役就是最典型的一個例子。
為什麼軍隊走私屢禁不止,愈演愈烈?與主管腐化,部隊紀律鬆弛,與很多因素有關,其中還與軍隊惡劣的待遇有關。中條山駐軍都是雜牌,其狀況尤其惡劣,說士兵掙扎於失望線上並非誇張。
第三十四師長公秉藩,在中條山戰役中被俘。由於這一經歷,他對當時軍隊的狀況感受尤較一般回憶者深刻。公秉藩說,第五集團軍距離白浪渡渡口120里,為吃糧前線士兵不得不來回駐地與白浪渡背糧,天氣晴朗來回一趟兩天多,雨雪天就要三四天。糧背回去了,士兵還要自己推磨,把麥子磨成麵粉。各部隊用於運糧、磨面、挑水、打柴各種勤務的士兵,「實佔全連三分之一以上」。根據地「沒有副食」,「油、鹽也很困難」,且士兵「勞動繁重,疲憊不堪」。
更麻煩的是穿的問題。冬天士兵僅有一套棉衣,中條山氣候寒冷,士兵在高山放哨,凍手裂足。一套終年難得脫下的衣服,夜夜睡草鋪,士兵遍身生虱,虱子傳染「回歸熱」,又叫「陣地熱」,重病號送到醫院,缺少醫藥病床,士兵連連病亡,「醫院附近盡成墳墓」。
士兵視中條山為地獄,強壯者爭相逃亡。各部戰損補充從來都不充實,這種情況下,前線各師缺額日增,每連士兵多者七八十名,少者五六十名,甚至三四十名者亦有之。
41年3月上旬,日軍攻擊第十四集團軍。第五集團軍總司令曾萬鍾派第三軍第七師1個加強團增援。部隊雄赳赳地出發了,經過三十四師駐地時,公秉藩留心看了一下,該團每連只有戰鬥兵60多名。當時中條山國軍號稱20萬人,實際兵力則打上一個大折。
人員不足,其中很大一部分又是剛補充上來的新兵,體力孱弱,軍事素質差,戰鬥意志薄弱。
要說當時部隊主官沒有注意到軍隊現狀是不可能的,但很少有人把這當回事。為什麼?四個字,有利可圖,缺額是可以給連、營、團、師、軍、總司令等各級主官帶來收益。如果說,在中條山保衛戰前期,大家還一門心思想着如何以一腔熱血沃中華,到了後期,吃空額、喝兵血的風氣就就在中條山發展起來了。這本來也是慣例,大家不過是重拾傳統。
公秉藩說,他曾向衛長官反映本師生活士兵苦狀與大量逃亡的現象,衛長官聽後很是驚訝,其他部隊還從未由此報告。衛長官直言,公師長的帶兵怕是有些問題。然後衛長官高興告知公師長,中條山是抗日戰爭中的「馬奇諾」,防禦工事堅固,守軍士氣旺盛,公師長真應該早一點到前線去看看。這番對話發生在40年11月中旬,公師長正準備率部進入中條山與接替十四軍防務。
41年4月中旬,三十四師在中條山駐防近半年,公師長又與第三軍軍長唐淮源一起,向前來洛陽主持中條山防務會議的軍政部長何應欽,反映了防禦單線配備的危險與前線士兵苦不堪言的生活現狀。何部長聽得有些不太耐煩,但他是個儒雅的人,不僅沒有發作,而且很客氣地表示,今後一定會讓後勤部門好好研究改進辦法。同是官場人物,唐軍長和公師長都明白話意,不要再說了,沒事就回吧。
召開防務會議,對防禦的布置與防衛的士兵卻無興趣,那還有什麼可談的呢。
無人在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紙糊的中條山正在傾倒,只等5月7日暴風驟起,它就會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