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朝鮮戰爭中戰俘死亡人數是兩個謎團。怎麼會是兩個謎團這樣的表述方式呢？一是志願軍、人民軍的戰俘死亡人數是一個謎，二是美軍、韓軍、「聯合國軍」的戰俘死亡人數是一個謎。
這兩件事，全世界也沒什麼人研究它們。因為研究的難度實在太大了，一是缺乏資料，二是無法準確統計。打個比方，美軍抓住了20個志願軍戰俘，上報戰果時卻上報為「擊斃20個中國人」，誰能查得清？除非美國人得意洋洋地把這類事寫進回憶錄里或者寫在家信中。
一、死於戰俘營的志願軍戰俘
可以有精準統計數據的只有死於戰俘營的戰俘。
1998年的時候，美國公布了朝鮮戰爭中志願軍戰俘和人民軍戰俘在戰俘營的死亡人數，一共是7614人。
造成志願軍、人民軍戰俘死亡的主要原因有三個。排第一的是肺結核，共造成2404名戰俘死亡；排第二的是痢疾，共造成2299名戰俘死亡。
我們中國雖然沒有對朝鮮戰爭美軍戰俘死亡的詳細研究，但我以前在付費文章中跟大家說過，造成美軍戰俘死亡原因中很主要的一條也是痢疾。
而排在第三的志願軍、人民軍戰俘死亡原因是——外部暴力原因，其實就是簡單的三個字，打死的，一共817人。見下表。
這三組數據即佔美軍公布的志願軍、人民軍戰俘死亡總數的72.5%。
那這7614人和817人中志願軍戰俘有多少？我問了下常成教授，他說據他對着志願軍戰俘名單一個一個手動清點，21105名志願軍戰俘中註明「死亡」的是325人。其中，志願軍中的原國民黨軍對同胞的虐待殘殺，以及堅貞的志願軍指戰員的反殺（即殺死叛徒）為數十人；十一升旗儀式大屠殺以及被美軍哨兵零星打死的不到百人。合計不超過150人，其餘為病死。
也就是說，人民軍戰俘總死亡7289人，志願軍戰俘總死亡325人，占戰俘死亡總數4%；人民軍戰俘死於暴力原因的大約670人，志願軍戰俘死於暴力原因的不到150人，占暴力原因死亡戰俘的18%。
按照現在網絡流行的寫法，要拚命揭露美帝的罪惡和殘暴，這樣才會贏得一片叫好聲。可我不能昧着良心說話。常成是對着名單挨個清點的，志願軍戰俘在戰俘營中被美軍打死的就是100人不到。
但這就是全部嗎？肯定不是。
二、散布在美國各種載體中的殺俘記載
在夏威夷某個檔案館裏，陳列着一些朝鮮戰爭期間美軍士兵的家信，一個叫桑尼的美軍下士在他的家信中寫道：「（1950年11月2日）當時，我的排走在一座小山上，度過了一段艱難的時光。大約走到一半時，中國人向我們開槍。每個人都卧倒在地。一開始我們以為這是來自其他美國兵，但後來發現上面是中國人。我們的中尉命令我們向山上衝鋒，而我們的機槍將掩護前進。當我們幾乎到達了頂峰，他們開始向我們投擲手榴彈時，把我們從距離頂峰幾英尺的地方趕了下去。我們無法到達頂峰，所以我們也向他們投擲手榴彈。但我們仍然無法到達山頂，所以我們下山，大約走了一半，我們的中尉命令停止，並讓山下的坦克向上開火，我們又開始了。
坦克上有一門90毫米炮，所以我想你知道這會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好吧，機關槍再次掩護我們，這次我們成功了。我們到達了山頂，中尉下令不要俘虜，所以我們炸掉了任何移動的東西。我不喜歡射殺一個放棄的人，但當你停下來想想他們對我們的孩子做了什麼，我和其他孩子都很生氣。所以我們殺了山上的每一個，一共20個。這對我們排來說是艱難的一天。」
三個月後，這個美軍下士被志願軍機槍手射殺，他的信作為遺物保存在檔案館。這哥們文化程度不高，信的原文寫得一塌糊塗，總算還能把意思表達清楚。
記錄這一切的美國作家寫道：「那一天，F連犯下了戰爭罪。」
類似的情節可以在很多美國書籍里看到，殺害志願軍俘虜並不是孤例，而是普遍現象。在以前的文章里我就跟大家講過，1951年1月3日，第三次戰役釜谷里戰鬥中，1個志願軍戰士抓到了1個英軍俘虜，在押送俘虜的過程中遭遇英軍，反過來被俘，結果英國人在半路上就把他殺害了。這是寫在英軍戰史里的。
而且我們要知道，敵軍在戰場上犯下這類戰爭罪行，並不是底層士兵自己的行為，而是有高層背書的。
三、沃克親自煽動美軍士兵殺掉俘虜
志願軍入朝後，雖然麥克阿瑟還在極力否認，但美軍前線的官兵心裏還是有數的，畢竟被俘的志願軍戰士可比麥克阿瑟的否認有說服力多了。對美軍官兵來說，中國的干涉，是他們不願意見到的，這意味着他們回家的願望破滅了，而且還要和一個未知的恐怖對手作戰。
為了鼓舞士氣，沃克在視察部隊時，在美軍騎兵第1師騎兵第7團發表了一個講話。
沃克說道：「我希望當該團向前推進時，大家只會想到一個想法，那就是殺人。」美軍《第7騎兵團戰爭日記》寫道：「沃克將軍說現在不需要俘虜了。」
為了鼓勵美軍不留俘虜，沃克進一步表示：「我希望第7騎兵團的現任成員能夠與卡斯特將軍指揮的第7騎兵團歷史上在該團服役的那些殺手們看齊。如果你們這樣做了，那麼你們就做到了上帝賦予你們的事。」
沃克的這個演講其實就是白人自以為上等人的典型心態，和十字軍東征，和西方殖民者踏上美洲、非洲、亞洲的心態如出一轍。殺死異教徒，佔有他們的妻女財富，這是上帝賦予他們的使命。
美軍駐韓最高指揮官——第8集團軍司令沃克親自鼓動美軍士兵不要俘虜，全部殺光。面對這種白紙黑字的檔案記載，還有什麼可說的呢？美軍殺俘，這是事實，任何人都否認不了。
可是任何一本美國書籍或檔案都不可能一筆一筆記載到底殺了多少志願軍俘虜，只會在記載中不經意地帶到一筆。
所以，準確數字是不可能有的，只能大概估計。
註：沃克所說的卡斯特將軍是美國南北戰爭中的騎兵將領。南軍名將羅伯特·李的北弗吉尼亞軍團投降時，卡斯特率領的一個騎兵師正截住李將軍的退路。但美國內戰結束後，卡斯特降級為中校，為騎兵第7團團長。1868年起，卡斯特率騎兵第7團開始了對印第安人的征伐，因為對印第安人的血腥殺戮，遭到印第安人的痛恨。1876年6月25日，卡斯特遭到印第安蘇族和夏延族聯軍的伏擊，所部266人被印第安人全部殺死，一個沒留。這個種族屠殺者沒有好下場。
沃克在演講中所提到的卡斯特的事迹並不是南北戰爭時期，而是指卡斯特對印第安人的屠殺。這說明在沃克這個白人至上主義者的眼中，中國人和印第安人一樣是劣等民族，殺就行了。所以，兩個月後沃克被韓軍第6師團的卡車撞死，是他活該。
四、估計數據
朝鮮戰爭停戰談判開始後，雙方達成共識，交換手中的戰俘名單。結果美軍和志願軍拿到戰俘名單後，都大吃一驚。
美國人和韓國人交出的戰俘名單總計132474人，其中志願軍20700人、人民軍111774人，以及被拘留37000名平民。
我方和朝方交出的戰俘名單總計11559人，其中美軍3198人、韓軍7142人、英軍919人、土耳其軍274人、其他「聯合國軍」26人。
美方代表強烈抗議，美國人稱朝鮮官方不是大肆宣傳一共抓了65000名俘虜嗎？人呢？而且這一數據和美國提交的88000名韓軍、11500名美軍被俘或失蹤的數字差距太大。美軍代表表示無法接受，要求解釋。
人民軍方面的宣傳被美國人抓住了小辮子，而且實際上被俘的韓軍，大部分被人民軍補充到部隊里去了。我方只能解釋，大部分俘虜在前線接受了人道主義再教育並獲釋了，獲釋後他們自願加入了人民軍。當時美國人聽了這個解釋差點破口大罵了，我方的態度是，反正就是這樣，你愛信不信。
韓軍那邊其實也已經把很多人民軍戰俘編入了韓軍部隊，所以對這件事，美軍代表心知肚明，也不想過多糾纏。而且韓國人的死活，美國人並不放在心上。
但美國人糾結的是，他們統計的11500名美軍被俘或失蹤和中朝方提交的3198人的名單，差距實在太大了。對此，我方的解釋是，其餘的人都釋放了。美國人又差點破口大罵了，明明釋放了不到100人。我方的態度還是，反正就是這樣，你愛信不信。
其實在停戰談判中，美國幾個代表的嘴巴是很笨的，腦子也沒有急智。所以，現在美國人對自己的代表評價很低，對志願軍談判代表的評價是：中國人能把2+2說成等於5，而且還能讓你相信2+2真的等於5。
於是，爆出了「漢利事件」。李奇微的軍法官漢利中校在李奇微的授意下召開新聞發佈會，稱自1950年11月以來，中國人屠殺了2513名美軍戰俘及250名「聯合國軍」其他戰俘，而同一時間段，人民軍只屠殺了147名「聯合國軍」戰俘。這件事以前的文章中我已經講過了。
後來，在美國媒體的質疑下，李奇微親自出面稱搞錯了，沒有證據顯示中國人屠殺戰俘。但美軍經過調查後稱至少6000名戰俘被人民軍槍殺，甚至有一份報告稱被人民軍俘虜的美軍只有20人活下來。
雖然和志願軍沒關係，可停戰談判的正式首席代表是人民軍的南日，美軍調查清楚戰俘是被人民軍槍殺的，照樣是在停戰談判中向我方施壓的好機會。可美國人卻裝作沒這回事，就讓事情這麼過去了。
要知道當時在停戰談判中，雙方只要抓住對方一個小岔子，都是得理不讓人的，甚至不惜拍桌子對罵。可是美國人在明明抓住了小辮子的情況下，卻裝作沒這回事，絕口不提了。因為志願軍提出，志願軍失蹤25600人，而美國提交的戰俘名單只有20700人，相差了將近5000人。
這個問題，美國人解釋不了，或者能解釋，卻說不出口。
所以美國人在一開始製造「漢利事件」，試圖先下手為強，倒打一耙，指責志願軍殺害美軍戰俘。可當事情調查清楚，不是志願軍槍殺的之後，美軍立馬閉嘴了。志願軍沒殺美軍戰俘，可美軍確實殺了志願軍戰俘，這一點，美國人心知肚明。所以，我們現在可以看到，有關抗美援朝戰爭的謠言數都數不清，可沒有一條是志願軍殺害美軍戰俘的謠言。
鑒於沃克曾經的煽動和美軍廣泛存在的殺俘行為，志願軍戰俘在戰場上就被美軍槍殺的估計數據自然就在25600人-20700人=4900人之間，肯定小於4900人，畢竟有些人是戰死了，但肯定也有很多人是被俘後被殺害（根據我這幾年研究朝鮮戰爭的經驗，朝鮮戰爭中的失蹤人員，大部分是被俘後死亡）。所以，估計至少2000-3000名志願軍戰俘被美軍殺害比較合理。
作者簡介：王正興，原解放軍某野戰部隊軍官，曾在步兵分隊、司令部、後勤部等單位任職，致力於戰史學和戰術學研究，對軍隊戰術及非戰爭行動有個人獨到的理解。其著作《這才是戰爭》於2014年5月、6月，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鐘」欄目分兩期推薦。他的公眾號名亦為「這才是戰爭」，歡迎關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