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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根據中印雙方第十六輪軍長級會談達成的共識,中印兩軍位加南達坂一線部隊開始同步有計劃組織脫離接觸。
同志們要求講講邊境脫離接觸的事,說莫迪頂住國內反對派壓力從加南達坂撤軍後,他是不是真的要痛改前非了?
其實,看問題要兩面看,印度反對派和極端民族主義者的壓力是很大,但再大也大不過中印國力差距和國家戰略需求的壓力,當家才知柴米貴,後面這種壓力才是促使莫迪不得不同意脫離接觸的根本原因。
事實上,這已經不是莫迪第一次在邊境問題上被反對派抨擊了。
去年2月份中印雙方根據第九、十輪軍長級會談共識從班公湖脫離接觸後,印度反對黨就指責莫迪在「向中國割讓領土」,一些極端民族主義者也跟着罵莫迪。
今年這次脫離接觸,又一批反對黨政客找到表演舞台,他們宣稱在邊界脫離接觸就是「印度吃虧」,甚至無中生有渲染莫迪政府向中國「割讓了1000平方公里的領土」、是典型的「不戰而降」等等。
但莫迪還是堅持按照中印雙方談判達成的共識,執行了脫離接觸,為什麼呢?
就因為,兩害相權取其輕。
首先,印度國內的政局總體是穩定的,莫迪的印人黨執政基礎也相對穩固,反對派抓住邊境問題攻擊莫迪,可以煽動一部分極端民族主義者和少數不明真相的群眾,但卻沒有無法動搖莫迪。
為什麼無法動搖莫迪?
就因為沒有事實依據,所以這些言論是脆弱不堪的。
大家應該記得,在2020年6月加勒萬事件發生之後局勢最緊張的時刻,面對印度國內因重大傷亡而掀起的問責浪潮,莫迪在全部近20個主要黨派參加的全印黨派大會上做了一件事:
主動坦承中國軍隊沒有進入印度領土。
當時很多同志都很奇怪他為什麼要在那樣敏感的時刻講這麼一番話,其實就是因為其國內的政治鬥爭需求,跟個人品德和性格無關。
莫迪僅用了這一招,就打得反對派潰不成軍。
這就是他老練的地方。
這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的一面,國內壓力可控。
另外一面,就是國際壓力巨大。
我們之前介紹過,莫迪的執政思路可以概括為:
以印度教民族主義為理論基礎,通過強勢改革的內政方針和獨立自主的外交戰略,為印度快速發展爭取良好的內外部環境。
前陣子,他還給定了實現這個目標的時間點,2047年。
我們且不說他這個目標能不能實現,單純就奮鬥過程,要趕上中國,他就需要一個比中國改革開放初期更加寬鬆的外部環境,尤其是周邊環境,因此他必須嚴格管控和中國的分歧。
一旦擦槍走火,尼赫魯式因戰敗而導致整個國家中斷前進的毀滅性教訓就在眼前,他無論如何都不敢冒這個險。
這是國際壓力的第一點。
國際壓力的第二點,是當前正是新舊世界秩序轉軌的關鍵時刻,發達國家為維持舊秩序已經無所不用其極,而中印作為發展中國家代表性力量,現在正是一起把迎難而上、把蛋糕做大的使命時刻。
如果現在彼此間發生摩擦乃至對抗,最終的結果一定是雙輸:
中國會被延誤構建公正合理新世界秩序的時機,而印度作為工業化尚未完成、產業體系尚未強健、國內改革尚未進入深水區的國家,輸掉的將是整個發展階段。
也就是說,在對舊秩序這一仗,發展中國家一旦輸了,已經進入發展新常態的中國日子還是能過得不錯,而印度將長期停滯在現在的水平,屆時被高速發展的預期所掩蓋的各種內部矛盾將集中爆發,局面將難以收拾。
這就是莫迪必須把印中關係放在重中之重的原因,也是印度政府屢次強調印中關係戰略性的根本原因。
從這個層面看,莫迪脫離接觸的抉擇是務實和值得肯定的。
但是,這是不是就代表中印邊境問題從此就沒有波浪呢?
並不是,因為在這個問題上,管控分歧只是莫迪的第一手準備。
他的第二手準備,叫戰略糾纏。
什麼叫做戰略糾纏呢?
就是為實現更高層級的目標,而在具體問題上反覆拉扯,以纏而不鬥的低強度和斗而不破的中強度博弈長期消耗博弈對象的耐心,最終獲得更大範圍的利益。
其集中體現,就是既維持邊境管控,又試圖把邊境問題拔高到所謂印中關係基礎的全局高度來談判。
2020年8月2日,也就是加勒萬事件進入緊急外交處理階段之後,印度外長蘇傑生接受《印度時報》專訪時說: 「在保持邊境地區和平與安寧的情況下逐步實現雙邊關係正常化,是印度歷屆政府對華政策基礎。邊境地區狀況與雙邊關係不可分割,這就是現實」。
【原話: The state of the border and the future of our ties cannot be separated. That is the reality.】
這種說法乍一看是合理的,但如果站在實務的角度,則不合邏輯。
不合邏輯的地方就在於:
歷次中印邊界摩擦均由印度主動挑起,如果印度把印中關係的基礎建構在邊境和平與安寧上,那就不應該去損害這種穩定;如果損害了,就不應該奢談改善印中關係。
而現實卻是,印度此前一邊損害所謂兩國關係的「基礎」,一邊又出於戰略利益談改善關係,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由此可見,印度並非真正認為印中關係取決於邊境問題,這種說法只是其戰略糾纏的談判策略。
印中關係是一個全局性問題,邊境問題只是一個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這點印度執政者和外交團隊心知肚明。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印度人想在這個問題上打馬虎眼顯然是行不通的,因此作為回應,我們的外交部明確指出:
邊界問題不是中印關係的全部,印度不應繼續把邊界問題上升為全局基礎,而是要實事求是地放在適當位置:
這就是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此後我們也一直苦口婆心地勸說印度,不要再在這個問題上攪混水,繼續在這個非全局問題上糾纏只會讓全局問題更加複雜化。
那麼,印度為什麼要把邊界問題上升到全局基礎的高度呢?
就因為邊界問題確實是很好的戰略糾纏工具:
首先,邊界問題極其複雜,涉及歷史、政治、民族、軍事、經濟等多個領域,短期內不具備妥善解決的可能性,因此具有長期性;
其次,邊界問題極其敏感,對外可以撬動國際局勢,對內可以隨時調動民意,對於印度這樣一個夾縫中求發展、內部利益錯綜複雜的國家而言,具有無可比擬的實用性。
其三,邊界問題極其具體,有時候只需一槍、一人甚至一塊石頭就能改變形勢,而中國是一個長期奉行和平共處和睦鄰友好政策的國家,為了地區的和平穩定和發展中國家大局一直保持高度克制,更不可能主動挑起事端,因此對印度而言,邊界問題還具有高度的主動性。
正因為上面這三個原因,使得操弄邊界問題對於有野心、有抱負、並自詡有手段的莫迪來講成為一個雖然危險,但卻趁手的工具。
也因此,從2017年開始,印度從東線的洞朗地區開始,陸續發起挑釁,同時又隨時做好調整姿態的準備,行為飄忽不定,似乎認為只要做得不太過、隨時示軟,中國就會寬宏大量配合他。
舉個例子,我們截取加勒萬事件發生後第一階段數個月時間的動作來分析:
這個階段莫迪一方面通過撤軍和講話給局勢降溫,一方面又於半個月後突然訪問印方所謂「拉達克地區」,使局勢再度面臨升溫危險。
此後,印度政府在邊境問題上上演了一連串又進又退、有時甚至是自相矛盾的動作。
同樣是在這個階段,印度政府一邊操作邊境議題,一邊在國內外動作頻頻:
國內部分,莫迪趁勢推廣他此前五月份提出的自力更生運動(「Self-Reliant」),搞出港口扣押中國商品、禁用中國APP、禁止中企參與印度本土的基建等經濟民族主義行為。
當然,這種努力並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後果,到九月份,中國在印度進口總額中所佔份額已經從上一財年的13.7%升至18.3%。
而整個2020年,印度自中國的進口總額為587億美元,超過第二三名美國與阿聯酋的總和。
國外部分,這個階段莫迪頻頻加緊與美日等國合作,比如9、10月QUAD美日印澳四國外長級會談時隔一年在紐約、東京相繼舉行;11月四國又在孟加拉灣舉行「馬拉巴爾2020」海上軍演,這是印度時隔多年再度邀請澳大利亞參演。
尤其是中間的10月27日,印度在新德里美印外長防長「2+2會談」後和美國正式簽署《地理空間合作基本交流與合作協議》,獲得美國指定的地形、航海和航空等軍用數據,就屬於重大決策。
以上這些操作,就是短短几個月間印度藉由和中國的邊境問題而推進其國內外議程的實例。
而這正是莫迪戰略糾纏的真正用意所在。
如果我們穿越回那個時間段,就會三天兩頭就看到來自印度的不同消息,如果不懂這其中莫迪的想法,估計大概率會認為印度政府內部已經四分五裂、各行其是。
那麼,莫迪這種打法會改變嗎?
從印度目前所處的內部階段和外部環境來看,改變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印度想做「世界導師(Vishwa-Guru)」的執念日漸加重。
莫迪執政的理論基礎是印度教民族主義,因此從競選總理時期開始,他就頻繁引用印度教著名思想家兼宗教領袖維韋卡南達——一個生日1月12日被定為印度全國青年節的傳奇人物——的語錄,尤其是直接套用關於印度應該成為指導人類乃至宇宙發展的世界導師這一核心觀點,以此順應印度國內洶湧的民族主義思潮。
而作為「世界導師」理論的現代變種,莫迪的「領導型大國」執政口號,便是以復興「古印度」、建設一個覆蓋南亞次大陸的「大印度」為目標,因此奉行印度優先的強勢外交和軍事方針。
這就決定了他必須在邊境問題上採取冒險的前進策略,而不可能真正做到與鄰為善。
事實上,不管是跟中國還是其他鄰國,印度這幾年也確實一直在開干,跟八個中的六個發生了流血衝突。
其次,印度強烈的實用主義民族性格,決定了它不可能放棄利用中國來跟美國討價還價、又利用美國來跟中國爭取更多利益的兩頭吃策略。
尤其是在莫迪推動印度外交改革之後,蘇傑生明確提出印度對外政策要「超越德里教條」,轉為「以結果為導向」的更大膽、靈活的方向。
這種做法必然讓印度外交失去以往一些傳統特質,如完全獨立自主、拒絕加入任何陣營、審慎應對國際變局等等。
因此,在構建新秩序等事關發展中國家核心利益的國際議題上,印度會跟中國並肩作戰,而在國家崛起的道路上,印度又會不遺餘力借力美國。
綜上所述,指望莫迪在邊境問題上徹底痛改前非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他戰略糾纏的一部分。
那我們應該如何應對呢?
很簡單,團結和鬥爭相結合,既然當前我們的主要目標是構建更公正合理國際秩序,而印度又是可引以為援的重要力量,那麼大局上還是要以團結為重。
那是不是因為著我們就要向它不合理的要求妥協呢?
當然不是,該鬥爭的地方還是得鬥爭,只有這樣才能更好維護團結。
而對印度鬥爭的方法,就是讓它明白一個道理:
在巨大的綜合國力差距面前,它每折騰一次,中印邊境兩邊的實力差距就擴大一分。
什麼時候這個差距大到它無法接受,自然也就不折騰了。
印度人的數學還是不錯的,相信最終能算清楚得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