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晚9點,馳援緬甸的中國公羊救援隊第一批返程隊員到達杭州蕭山機場。
3月28日,緬甸發生7.9級強烈地震。根據國家應急管理部指示,中國公羊救援隊迅速組建16名usar(城市搜救與救援)隊員,攜帶1.8噸專業地震搜救裝備,從杭州啟程趕赴緬甸震區。
在曼德勒地震災區的5天,中國公羊救援隊在聯合國城市搜索和救援隊協調中心(ucc)指定的工作區域內,排查了15處坍塌建築,累計拯救出5位倖存者,協助轉運28位罹難者遺體。
「雖然很辛苦,但是我覺得很有意義。」公羊會創始人何軍說,「我們遇到了兩個難題,第一是交通,曼德勒的機場不行了,我們只能到仰光,然後坐車過去,最快也要十幾個小時。另外,兩邊在打仗,我們的重裝設備很難通過。」
另外,高溫也給救援增添了難度。公羊救援隊救援協調中心主任曲大帥說,當地體感溫度超50度,救援隊員每隔10分鐘就需要輪換,「其實也沒有休息,換下來的人就站在旁邊,大量補充水」。
4月1日晚8點,中國公羊救援隊正式啟動第二階段的消殺防疫工作,消殺工作計劃持續7天。「我們該做的事盡量在做了,但是出於我們的職業判斷,天氣太熱了,現在的生還可能性是極低的。」何軍說。
公羊救援隊第一批返程隊員到達杭州蕭山機場。圖/九派新聞 馬婕盈
對話何軍、曲大帥。
【1】頑強的敲擊聲令人振奮
九派新聞:如何前往曼德勒?
何軍:28號發生地震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寧波參加一個會議,剛回到杭州就接到通知,要趕赴現場救援,我回家放了下行李就出發了。
這次地震比較糟糕的是,緬甸的交通比較困難。我們去的時候無法直飛曼德勒,只能先到仰光機場,然後坐車前往,我們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仰光和曼德勒之間隔了條河,兩邊在打仗,我們的重裝設備運不過去,我們也很着急。
到達災區之後,我們進行搜救,找人是第一件事。29號晚上11點到了曼德勒,我們花了4個小時的時間才在一幢公寓附近找到了一名有生命體征的青年,但是救出來之後,在送往醫院的過程中去世了。
30號早上5點,我們來到了天空公寓,那是一個很大的公寓,下面應該有七八百人。我們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當地的家屬可能很着急,已經開始用挖掘機在上面扒樓了。
我也很着急,不能這麼扒啊,一扒裏面的人就沒有活路了。我們需要找到合理的結構,讓建築物在堅固的情況下進行安全破拆。我們看到的時候,那個樓已經斜了,如果處理不好,遇到餘震,樓倒下來,我們的救援人員也會有危險。
公羊救援隊前往災區途中。圖/公羊救援隊
九派新聞:當時天空公寓是如何進行救援的?
何軍:我們通過敲擊,確定了下面有倖存者,然後在樓板上打小孔,相當於打通了一個生命通道,有位倖存者也很厲害,從下午一直配合我們敲到晚上,我說你們不要敲了,保存下體力,我們會最大限度救你。但他還是很頑強地在敲。
曲大帥:當我聽到敲擊有了回應的那一剎那,真的是打心眼裡開心,整個現場都沸騰了,就有一種信心,真的找到了這個人。
但那裡的天氣太熱了,最高氣溫有43度,我們測出來的體感溫度甚至達到了50度。我們就增加了輪換機制,例如平時救援是20分鐘輪換,現在變成了10分鐘,且隊員要大量補充水分。
我們以前的方案是先把樓板推開,把人救出來。但是這次輪換頻次快,延長了救援時間,我們就改換方案,先打小孔,把空氣、水和食物送進去,讓倖存者先將生命體征平穩住,先保證他們存活下來。
【2】救援時遇火災,煙霧灼傷嗓子
九派新聞:你們在天空公寓搜救出了孕婦和孩子引發了關注,當時的具體情況是什麼?
何軍:那是一家人,孕婦和她的孩子以及保姆被困在裏面。孕婦的丈夫是一位緬甸的華裔,他會講中文。在天空公寓,這位丈夫着急地不斷跟我講,他的太太懷孕了,孩子也在裏面,地震的時候他還在跟太太打視頻電話,他眼睜睜看着手機里房子塌了下來。
他非常着急,恨不得自己在裏面扒石頭。我就說你別著急,你就幫我們喊話,幫我們指認,後面的交給我們專業的力量。
曲大帥:我們先用儀器去確定倖存者的定位,然後再用敲擊聲去詢問。我們找了當地的翻譯幫忙傳話,我就喊「如果你聽到了我們喊了,請你敲擊三聲」。裏面鐺鐺鐺敲了三聲,這個時候大家就沸騰了。
我又說「裏面有幾個人就敲幾聲」,又鐺鐺鐺三聲。然後我說「是不是有三個活着的人」,鐺鐺鐺又是三聲。
但是聲音不能準確定位,我們需要用音頻探測儀和視頻探測儀配合著確定位置,這樣打孔就不會傷到她們。
這個打孔是非常困難的,這棟樓一共有9層,我們要打通5層樓板才能把她們轉移出去。可是樓已經變形了,我們不知道在一層的環境是怎麼樣的。比如第一層從客廳往下打,下一層卻打到了衛生間,我們可能打七八層才能找到被困人員。
救援現場。圖/公羊救援隊
九派新聞:這次救援有沒有因為餘震或其他原因中斷?
曲大帥:這邊突然發生的餘震特別多,一發生餘震我們就吹警戒哨並撤離。還有一個突發情況,這裏面着火了,濃煙特別厲害,我現在嗓子啞了,講話講不好,就是因為這個煙是有毒的,煙發黃,是硫化物的煙,可能是電池擠壓爆炸燃燒了起來。
着火時我跟副隊長上去檢測,一直戴着口罩,但是煙把我們熏吐了,我們就覺得不對勁,立馬叫停了救援,找了消防進行滅火後才繼續。
【3】救援時沒心情睡覺
九派新聞:天空公寓中被救出來的倖存者狀態如何?
曲大帥:孕婦和孩子狀態蠻好的,但是保姆的生命體征就不穩定了,據我所知她後續也很危險,救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失去生命體征了。
後來我們又和中國救援隊一起救出了一位29歲的女性,她妹妹一直在旁邊鼓勵。她出來的時候還跟妹妹開玩笑說:「我把你的作業本帶出來了,請你明天開始寫作業。」
救援現場。圖/公羊救援隊
九派新聞:救援這幾天,隊員們的休息如何保障?
何軍:保障不了。這些都是鐵人,對於救災來講,前面三四天是非常重要的,這幾天過後強度才會下降。隊員有時候會在車上休息一會兒,我們都開玩笑說站着都能睡。
曲大帥:我在曼德勒這5天,睡覺加起來不超過8小時,都是躺在路邊或者車裡稍微眯一下。因為你休息的話,總覺得裏面的倖存者還在不停敲擊,真的想最快的時間把他挖出來,沒心情去睡覺。
九派新聞:隊員們這幾天的身體狀態如何?
何軍:我們現在留了幾位隊員在做消殺工作,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要在43度的天氣里,全副武裝戴n95口罩,只能在晚上天氣略微涼快點的時候多做一些,接下來的防疫還是非常重要的。
曲大帥:我們的輪換機制就是為了保障隊員的身體,換下的人立馬增加鹽水補充,增加功能飲料補充。如果有些隊員看着不太正常,臉和嘴唇發白就第一時間量血壓。不過我們換人的時候,被換下的人是不下場的,只是在旁邊稍微停一停。隊員們多多少少都有些小傷,我的兩個膝蓋都爛了。
九派新聞:為什麼選擇現在撤回?
何軍:我覺得我們在那的價值已經不大了,該做的事情盡量做了,出於我們的職業判斷,我們認為搜索到生命的概率已經很低了。
這次行動雖然辛苦,但很有意義。記得我當時搜救的時候救出了一個女孩,我們的隊員在很狹窄的空間里攀爬進去找她,那個女孩邊上躺着四具屍體,地震已經過去3天了,邊上的味道已經非常大了,這個女孩就卡在裏面。
我們最願意聽到的是周圍靜悄悄的,廢墟里傳出回應喊話的敲擊聲,還有人被救出來時周圍熱烈的掌聲。倖存者等待希望的那種心態,讓我們的隊員越過障礙,努力將他們送出來。
九派新聞記者 馬婕盈
編輯 萬璇 付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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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九派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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