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36年的兩次發掘,考古發掘者揭秘州橋往事

時間倒回到1984年,在河南省開封市中山路上,市政部門正在進行一次日常的排污管道施工。像往常一樣,工人們破開地面,一寸一寸向地下清理土石。在挖到距地面2米深的時候,施工人員在泥土中發現了異樣。

在泥土之下,一塊又一塊青色石磚顯露出來。工人們第一時間將發現進行報告,開封市文物工作隊聞訊後,立刻派了文物考古專家到現場進行勘驗。

在經過精細的清理和查閱文獻後,考古專家確認,這意外發現的青磚便是那個曾存在古人筆下的州橋橋面。然而中山路所在的位置是開封城的中軸線,如何在城市「動脈」進行大規模考古發掘成了難題。

出於對文物保護和城市發展的考慮,當地將發掘的古迹進行回填,繼續將歷史塵封在土地之下。直到36年之後,隨着州橋遺址第二次發掘地進行,這座出現在詩句中的州橋,逐漸浮現在後人眼前。

時隔36年的正式發掘

2018年,就職於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周潤山受任開始進行汴河遺址的發掘。據周潤山介紹,在1984年州橋遺址現世後,出於文物保護及城市發展的考慮,當地將出現遺址的地方進行了回填。

開封不同於其他古都,遺址需要發掘的地點也是世代開封人居住的地方。」周潤山說,相較於洛陽長安等古都,開封的古迹發掘進行得比較遲緩。臨近黃河邊的開封古時曾多次被淹沒,開封城地下可以說是「城摞城」,埋藏較深的遺址也成為考古發掘的難點。

北宋開始一直到明清時期,州橋都處於都城的軸線,也是開封城的經濟中心。「古時州橋有30米寬,北宋時的州橋夜市可以徹夜營業。到了明代,政府治理能力下降,開始有人在州橋上蓋房,做臨街商鋪。」周潤山說,到了明代,因為增建房屋的原因,州橋能通行的區域已經很窄了。後來黃河泛濫,開封城歷經洪水,所有的房屋都被淹沒於大水之下,一層一層的遺迹便都被埋在了這同一塊土地之中。

在城市「動脈」上進行持久的考古發掘,難度可想而知。到2018年,配合考古中國等重大項目的展開,中山路附近有一塊區域進行了拆遷,考古工作者們才得以在這塊空地上開始進行汴河遺址的發掘。

據周潤山介紹,2018年考古工作者主要發掘的是汴河的河道區域,並沒有涉及州橋。因為州橋在中山路之下,城市的排污、光纜等各種管網密布,需要政府進行多方協調。

伴隨着考古隊在汴河河道中發現較多的文物,逐漸引起了各界關注。直到2020年,在各方的努力下,州橋遺址本體考古發掘工作於3月23日正式啟動。這也是繼1984年後,時隔36年,考古工作者對州橋遺址進行的第二次發掘。

歷史照進現實

回憶起石壁發現的一刻,周潤山的情緒依然是興奮的。但是對於考古工作者來說,「保密」工作也是必須進行的一項任務。

據周潤山回憶,在2021年底,他們在發掘中逐漸靠近了州橋的石刻。到了2022年2月份,考古人員初步清理出小面積刻有花紋的石壁。

「發現花紋的時候感覺非常震撼,之前只在《東京夢華錄》看過記載。」周潤山笑道,此前大家沒發現石壁上的花紋的時候,還以為是石壁在後期被破壞了,但是在真正發現過之後,感覺到歷史照進了現實。文獻和考古發掘資料十分吻合,這讓所有工作人員都非常激動。

州橋可以稱作是東京城的標誌性建築,據周潤山介紹,州橋始建於唐代建中年間。當時汴河是南北漕運的大動脈,而州橋跨越汴河,站在橋上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中間是天街,處於全城的正中心,是最為繁華熱鬧的地方,其建築也最為華麗氣魄。

因此,州橋也常出現在文人墨客的筆下。在詳細追述北宋都城東京開封府盛世場景的《東京夢華錄》中,作者孟元老在卷一中描寫了州橋。在他記錄中,正對着大內御街的州橋,橋柱皆是青石。「近橋兩岸,皆石壁,雕鐫海馬水獸飛雲之狀,橋下密排石柱,蓋車駕御路也。」

周潤山沒想到,這座數次出現在古文中的州橋,竟真的出現在了世人身邊。雖然已經不復當年的繁華,但是一石一畫皆是書中所寫。

在發掘到石壁花紋之後,考古的工作人員們藏起心中的興奮,繼續潛下心來研究整個石壁的規模,在掌握基本情況之後,才開始一步一步地清理,進入整面石壁的發掘。

2022年9月28日上午,在國家文物局「考古中國」重大項目推進展示工作會上,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發佈了「開封州橋遺址重大考古新發現」。到了此刻,在開封潛心發掘多年的考古工作者們,才終於將這座橋,再現到了大眾面前。

一個屬於北宋東京城的印記

隨着州橋遺址的真容已完全顯露,其中最奪人眼球的莫過於河道兩側的石刻壁畫,讓湮沒千年的繁華漸露真容。

此次發現的宋代堤岸石壁由海馬、瑞獸、鶴禽、祥雲等浮雕紋飾組成,雕刻紋飾的石塊有16層,通高3.3米,有3組圖案,構成巨幅長卷。

目前揭露的北岸石壁頂部距地表深度約6.8米,石壁通高5.3米,東西長21.2米。整個石壁每組為一匹海馬和兩隻仙鶴環以祥雲組成,長度約為7.5米。但推測整個石壁共有4組圖案,長度約為30米。

在發掘過程中,工作人員發現北側石壁比南側石壁高,保存得也更加完整,但石雕壁畫卻沒有南側的清晰。對此,周潤山認為,由於北側石壁處於河道的向陽面,長期遭受風化與光照,對石壁會造成一定的損壞,而南側石壁接觸光照時間較少,因此石壁更加清晰完整。

據國家文物局召開的考古中國重大項目發佈會消息,除了巨幅石雕祥瑞壁畫外,本次開封市州橋及汴河遺址共出土了60000多件文物標本,有56000多件為瓷器標本,其中在州橋東側河神廟基址旁發掘出的三尊貼金銅造像極為珍貴,初步判斷為河神廟中神祇金龍四大王等造像。

該三尊造像是當年寺廟用於祭拜的尊像,所有百姓都可以前往祭拜祈福。由於寺廟被洪水破壞,銅像均被沖至橋底,在考古發掘過程中,工作人員從淤泥中發現了三尊銅像。「規模相當大,製作技藝非常高超。」周潤山講述三尊貼金銅造像高80厘米至100厘米,造型各異,每尊都貼有一層薄薄的金箔。

無論是三尊貼金銅造像,還是目前國內發現的北宋時期體量最大的石刻壁畫,均輪廓清晰,工藝精美,州橋遺址的發掘填補了北宋藝術史的空白,延續了歷史文脈,見證了10至12世紀中華文明的發展高度,也為我國古代橋樑建築技術研究提供了新的重要資料。

開封畫家用《清明上河圖》手法復原州橋

在開封生活了40多年的畫家管海龍,用手中的畫筆,復原了這大運河的煙火氣。

9月29日,記者聯繫管海龍時他正在修改底稿,「已經畫了有大半年的時間了,數不過來這是第幾版了,大概草稿已經畫了二十多份了吧。」從20歲開始學習畫畫的管海龍談起此次《宋代州橋想像復原圖》不禁感嘆,這次復原與以往藝術創作大有不同,本次的復原過程在使用美學的基礎上需要尊重歷史、尊重事實、尊重文化,不能像曾經的創作一樣,結合自己的想像與個性富有個人情感。

從小在開封長大的管海龍真正身處州橋遺址時,他被千年前傳遞來的文化氣息所震撼,「石刻壁畫上的線條雖然與現在的審美有所不同,但其中有一定的脈絡貫穿着。」管海龍使用《清明上河圖》的繪畫手法去復原該作品,「兩個作品最終體現的都是同一時代景象,所以繪畫手法也很接近。」

在繪畫過程中,管海龍到當地博物館整理圖集,翻閱《東京夢華錄》等大量歷史文獻資料,為了能夠真正還原歷史場景,管海龍一天最頻繁的時候能去考古現場五六趟,「大到橋面房屋怎麼擺設,小到腳下石頭有多大,都需要按照歷史測量的尺寸去復原。」管海龍經常站在考古現場,身臨其境地想像着古人的生活,感受當年的文化氣息。

談起最終創作時間,管海龍表示目前還不能確定,但作為藝術家,能夠參與到國家重大考古發現的工作中,感到非常榮幸,能夠見證州橋遺址從地下逐漸浮出地面,親歷這一揭開面紗的過程,也讓管海龍夢回千年州橋。

「金池夜雨、州橋明月、梁園雪霽、汴水秋聲......」州橋作為古時開封一處絕景,被列入汴京八景之一。周潤山表示,將來州橋將會以本來的樣貌向參觀者開放,「州橋明月」也將再次回到汴京城中。(大象新聞記者 張子琪 吳紫翼)

來源: 大象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