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走出國門開始,陳丹燕痴迷於行走世界。
每一次旅行必會帶上珍愛的書。她帶着《哈扎爾辭典》前往米洛拉德·帕維奇的故鄉塞爾維亞,她在愛爾蘭一路走一路讀《尤利西斯》,她在意大利讀壯遊作家們的詩與小說。她說:「小說描繪的是現實世界,更是心靈世界,這是小說書比地理書優越的地方。所以,身體在地理上移動時,五官七感都在探索,心靈在打開。」
壯遊(「The grand tour」)特指16世紀以來歐洲的作家、藝術家在意大利的一條文藝復興文化旅行線路,總長度約200多公里。四百年里,蒙田、拜倫、雪萊、歌德、王爾德、司湯達、尼采、托馬斯·曼等文化巨匠都曾走上這條旅行線路,並留下了重要創作。2015年,陳丹燕重走這條線路,帶着一個裝滿26本文學作品的旅行箱,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意大利壯遊。那26本書的誕生都與意大利有關,也都是陳丹燕從小閱讀的書籍。
原本,她計劃寫下她追隨那些意大利壯遊作家們的故事,寫下她對自己閱讀史展開的地理閱讀,她甚至連第一章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哨子》。而這本書會是她「地理閱讀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前兩部分別是《尤利西斯》地理閱讀筆記《馳想日》 和《哈扎爾辭典》地理閱讀筆記《捕夢之鄉》)。2019年,她寫好提綱,只待再一次前往意大利補充最後的地理細節,可沒想到的是,疫情來了。
「從來都是為發現意大利歡喜不已的我,現在已經被悼亡的溫柔緊緊抓住了。」沒有了計劃中的「最後補充」,陳丹燕在這樣的溫柔里將提綱整理成書。在深深的念想中,她也將《馳想日》和《捕夢之鄉》的內容一起放進書里,並取名《告別》。《告別》結集了她念念不忘的「地理閱讀三部曲」,也成為了她人生中難得的回望。

近日,《告別》由浦睿文化和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11月5日,電影導演周洪波與詩人、學者胡桑做客朵雲書院·戲劇店,圍繞新書《告別》和影片《哨子》,就陳丹燕三十年的「地理閱讀」展開對談。

從左至右:胡桑、周洪波、普照。攝影:Niki
對世界的認識,是通過文學建立起來的
《哨子》這個名字,後來被陳丹燕用在了電影短片中,成為跨類型電影《四季咖啡館》中的一部。在拍《哨子》時,陳丹燕特意在北京西路銅仁路口拍攝一段上帝視角。鏡頭升高後,丁字路口的粗大斑馬線會在鏡頭裡形成一個巨大的U形。
周洪波是《哨子》的藝術總監。他透露,從一個導演的角度來講,這個U形畫面結構相對簡單,但陳丹燕對此非常堅持。「她希望通過U來提問:這個世界會不會有一個U形拐彎?這是影片中很重要的一個概念。」
類似的堅持無處不在。「她還特彆強調她和書的關係、照片和照片之間的邏輯。她的書桌上有各種東西,我們經常擺來擺去,她一看很不高興,說你們只是為了畫面美觀擺成這樣子,那不行。」周洪波說,「你會發現,她以一個非常作家的角度去看待世界,她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是通過文學建立起來的。這也是我們最終在片子里呈現的。」
在周洪波看來,影片《哨子》不像常規定義的電影,要看懂片子里每句話、每個場景、每個道具的含意,不能僅僅靠直觀的理解,還需要其他路徑的解讀。「這種方法對於只一遍看過,而無法回頭翻書的電影體裁來講,確實有點不合時宜,但當陳丹燕把這部片子放到她的《告別》里,就完全不同了。影片和她的書寫同時獲得了第二次生命,這很特別。」

《告別》目錄
令人感慨的是,從章名《哨子》到影片《哨子》,世界已經瞬息萬變。「在這部片子里,她用了很多隱喻、雙關的手法去講述這個關於哨子,關於世界的故事。最初她和我們講起她的意大利旅行寫作,還是有很多憧憬和希望。等到今天拿到這本書,書名已經叫《告別》了,她確實不再能隨心所欲地到全世界各地旅行寫作。但是,我覺得她也是一個很溫柔而堅定的哨子,雖然失望,但她還是對自己的內心世界有一個堅守。」

在安特衛普首印的地圖冊寰宇大觀上面,標出大旅行者從英國坐船去意大利的路線。
在《告別》中,陳丹燕寫下了這樣一段:「讓世界做一個U-Turn,是我對世界改變的反應吧。假裝這裡有個掉頭的標誌,然後,世界就調頭回去,回到2014,那時土耳其沒打仗,特朗普沒上台,敘利亞的小男孩也沒淹死在希臘的海灘上。也許再走遠一點,回到1999年的早春,那時貝爾格萊德還沒被北約轟炸,人們喜歡全世界旅行,去那些冷戰時代去不了的地方,看那些傳說中的山河風景。……我其實就是一隻長着兩條長腿的懦弱的鴕鳥吧,總是費力地把頭衝下藏到土裡去。然而,戰爭將一切中斷。在轟炸中,再響亮的哨子也都聽不到的吧,不要說那哨子還是『溫和』的。」

陳丹燕
對世界的渴望,對文學和生活的愛
胡桑早年讀過陳丹燕的《外灘:影像與傳奇》《上海的風花雪月》《上海的金枝玉葉》等書,他發現陳丹燕不只對上海的城市空間、地理、人、文化有着細膩的感受,也對歷史尤其是歷史的轉折點有着深刻的感知。
「她經常跟我說,你應該出去走走,一定要去看看巴爾幹半島。後來我才慢慢理解,她希望我們走出去,變成一個世界主義者。」
在胡桑看來,陳丹燕的旅行不只是出去觀光那麼簡單,背後還隱藏着她的歷史觀和世界觀。「她在片子里說旅行作家做的是一種寂寞的工作,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寂寞也帶着渴望,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渴望。尤其經歷了一些事之後,我們會發現這種渴望真的太珍貴了。」

陳丹燕在聖費德勒修道院里摸索了一下午的古老管風琴

陳丹燕在修道院畫的第一幅架上油畫,未完成
他很喜歡陳丹燕在影片《哨子》里的一句台詞——「旅行作家就像故事裏的那隻鴿子,不知道我們能帶回來的是大洪水,還是一條橄欖枝」。「如今大學裏的年輕人似乎越來越接受這個世界『可以不出去』『可以只通過網絡聯繫』,而且『不出去』和『不了解』也變得越來越正常。我想這本《告別》並非告別,而是一次重新開啟的旅程。我們對世界的認知和信念會被陳老師一再地激活。」
也有人好奇,為什麼要把閱讀這樣抽象的經驗轉化到現實空間里?「地理閱讀,是要告訴我們文學不是高高在上的、形而上的,或者純粹詩意化的、浪漫的,它也是實在的。人類就在這個實實在在的地理空間里愛過、恨過、生活過、旅行過,同時也被囚禁過。」胡桑說,「陳老師是帶着激情去寫作的,這種激情就是她對文學的愛,以及她對生活的愛。這本《告別》其實以愛為基調。她對世界充滿着渴望和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