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2022年09月28日13:34:05 熱門 1195

第六章 我的小心思

季成陽做了駐外記者。

她只是偶爾,能從暖暖和暖暖媽媽口中零星聽到一些他的事情。學校里沒有電視,只有每周末回到爺爺家才有得看。她每次都只盯着新聞看,尤其是國外發生大事時,一晚上都不會換台,就想聽到連線,或者看到現場連線畫面。只有一次,她記得特別清楚,在十二月中旬,她在電視里看到了季成陽。鏡頭裡是深夜,狂風暴雨,季成陽穿着黑色的雨衣,站在一個遮蔽物中,帽子似乎是剛摘下來的,上半身完全濕透了,連頭髮都在往下滴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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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介紹身後被炸彈襲擊後的現場,「我相信,你和觀眾朋友們都已經和我一樣,看到了我身後炸彈襲擊後的建築物......」

炸彈襲擊?

紀憶聽着有些慌慌的,跑到電視前,仔細看他,想看有沒有什麼受傷的地方。其實只是上半身,真的看不清楚。她盯着屏幕,沒有太仔細聽他說什麼她忽然想到,這是她第一次在電視里看到身邊的人,隔着一個熒幕,卻在千山萬水外的戰地。她用手去摸了摸電視屏幕,碰到的瞬間,忽然就覺得不好意思了,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電視里,他正在作結束語。「.....-這個問題,我想全世界正在關注巴以衝突的人都會想到,現在看來,哈馬斯已經成為中東局勢最大的變數。」

畫面忽然就切換到主持人,開始轉到阿根廷局勢動蕩的話題。

她那天看到的他,和一年前看到的又不同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暖暖形容季成陽「那種勾人的勁兒」是什麼意思.....他的眼睛之所以好看,是因為那雙眼睛背後藏着很多的想法。他的微微而笑,低聲笑,或是神采飛揚的笑。都和別人沒什麼關係。

好像......



他從不在乎別人如何看他,不在乎別人定義的成功是什麼。

在這個深夜,他在磅礴暴雨中,穿着沾滿泥水的黑色雨衣,行過剛才爆炸後的廢墟.....她關掉電視,到廚房把新買的還沒開封的咖啡從柜子里拿出來,仍舊嚴格按照他多年前教的方法沖泡好,然後低頭,就着杯口喝了一小口。有暖意漫延開,融入四肢。

五月,夏天忽然就來了。

班上甚至有人開始穿起了夏天的校服,有人趁着老師不在,還提早開了風扇。最搞笑的是,由於沒有擦掉冬天堆積的灰塵,所以電扇轉起來的時候,滿教室都被灰塵瀰漫了。

班長哭笑不得,去和老師申請,讓大家提前半小時放學,自己則擼起袖子,帶着幾個班委開始清理教室了......紀憶把要做的卷子塞到書包里,腦子裡仍在思考去年高考那道大題時,已經被暖暖拉着走到門口。班長正好直起腰,正對暖暖,眼睛裏有些異樣閃過。「班長再見。」暖暖笑。「嗯,再見,」班長回答得有些尷尬,可還不忘說,「別忘了回去寫化學作業。」「知道啦。」暖暖拉着紀憶,閃人。紀憶甚至還能記起,半年前,暖暖是如何描述自己和班長在教學樓後、那個晚自習結束後的初吻,一晃半年男主角就換人了。班長除了對暖暖仍舊有些特別照顧,也看不出有分手後的痛苦。紀憶特別怕聽這種分開的內情,所以知道是暖暖覺得兩個人性格不合所以和平分手後,就沒繼續追問。因為是周五,校門口早就有了各種轎車來接放學的學生,暖暖拉着紀憶坐上車,「去新街口豁口,我小權家。"

紀憶愣了,「你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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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樂了,「是啊,他三天前就回來了,我一直沒告訴你,就想給你驚喜呢,可憋壞我了。你不是最喜歡和他玩嗎?別以為我不知道。」

......有那麼明顯嗎?

可是車真開到小區門口了,暖暖竟然遞給她一把鑰匙,告訴了她地址後,擠眉弄眼地說:「我去給我小叔買點兒好吃的,還有禮物什麼的,你先上去吧。我剛才打電話沒人接,他現在應該不在家,你就在屋子裡待着,該吃吃,該喝喝,別客氣。他要是一直沒回來,就等我來了再和你吃晚飯。」

紀憶哭笑不得。

她完全明白暖暖想要幹什麼了,她和班長分手後,就交了一個外校的男朋友,由於電話、見面實在太頻繁,就被她媽媽禁足了。所以她今天說是帶自己來看小叔,恐怕只是找了個借口,其實是為了去見男朋友。

要是真沒人......

估計自己要餓到八九點,才能吃飯了。不過,暖暖這種把小叔家的鑰匙扔給她一個外人的做法,真的好嗎?她敲了會兒門,沒有人來開門。於是她就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走進了他的家。這是......她第一次走進季成陽的家,據說這個房子絕大部分時間是空着的,因為他始終在國外。可是現在看着,卻不覺得沒有人氣,應該經常有人來打掃吧?整個房子的裝修都是藍灰色和白色的基調,客廳和陽台的那道門沒有關,正好能看到夕陽西下。她按照常識,從鞋櫃里找到拖鞋,走進去。卻發現卧室門是半開着的。透過門縫看了眼。季成陽竟然就這麼摟着一床藍灰色的被子,微微蜷着身子沉睡着,而卧室的沙發上,蓋着自己衣服熟睡的就是他那個叫王浩然的朋友。他們睡得這麼沉,都沒聽到敲門嗎?紀憶站在門邊,看着他。

她忽然就察覺,自己還穿着春秋的校服,藍色和白色混雜的顏色,袖口還因為長,挽了起來,有些難看......如果換成夏天的黑白格子裙,會好看很多。

叫醒他,還是不叫醒他?紀憶邊想着,邊鬼使神差地脫掉校服外衣,就穿着裡邊的白色短袖襯衫和藍色校服長褲,悄悄走進房間。站在沙發和床之間,她猶豫了會兒,就悄悄地趴到床的另一邊,去仔細看他。

好久不見了,季成陽。


比起半年前在電視里看到的時候,他的頭髮有些長了,軟軟地從額頭上滑下來,遮住了緊閉的眼睛。他的左眼角下,有一個小小的褐色淺痣,是淚痣嗎?太神奇了,竟然從來沒發現過。她摸摸自己的左眼角,那裡也有一顆淚痣。

趙小穎的媽媽特別喜歡研究這些,所以才會告訴紀憶:這個叫淚痣,會經常哭。她小時候是挺喜歡哭的,難道他也是?

而且他眼窩好深,她也是最近才知道,這叫歐式雙眼皮......

紀憶如同發現新大陸一樣,仔仔細細地觀察着。他的耳垂特別漂亮,很薄,可是......這明明也是趙小穎媽媽口中無福的面相。她終於放棄觀察五官,再往下看,他襯衫的領口開了三四顆紐扣,露出了鎖骨,好瘦......竟然能看到這麼清晰的鎖骨。有一根黑色的繩子從他脖子後,沿着鎖骨墜下來,底端穿過一個銀色的子彈頭。

似乎有什麼在心底藏了許久,慢慢發酵,竟就釀成了一個很隱秘的小心思很小的一個心思。

紀憶想要悄悄下床,季成陽忽然伸展手臂,似乎是要去摟被子,沒想到竟然勾住了她撐在他身邊的右手臂......

她驚慌的一瞬,後者也醒了。

他下意識地鬆開抱着的薄被,靠着床坐起來。「西西?」他有些意外,聲音困頓而模糊。

紀憶覺得尷尬死了,想要跳下床,卻手忙腳亂地向後跌了過去。幸好。王浩然及時伸出手,把她扶着站穩,「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嚇的。"

完了,真心丟人了......

季成陽從床上下來,繫上了兩粒紐扣,不用問,很容易就猜到為什麼紀憶會有這裡的鑰匙,也就沒有多作追問,像是習慣了把紀憶當作自己家裡的一員,並不介意她忽然闖入。只是在洗手間洗臉時,他才問了句:「暖暖呢?"

他說著,雙手捧起一捧涼水,撲到臉上。

水從他的臉上落下來,他隨意地用右手抹去了大部分,只餘下少許,從下巴上一滴滴地落下來,落到他的襯衫領口......

「她......去給你買禮物了。」

連自己都不信的借口......顯然對他不太有說服力。

季成陽低頭看她,看了會兒,並沒有截破這個借口,反倒忽然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西西這一年長高了不少。」

「是啊,」她鬆口氣,「長了六公分,已經一米五五了。」還是第一次有人關心她的身高問題。

不過還是要完全仰視他啊。他估計能有一米八七的樣子?

紀憶胡亂猜測着,等季成陽和王浩然似乎都從困頓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很快就被問,晚飯想吃什麼。

「我吃什麼都行。啊--」紀憶想起豁口那裡有個回民小吃,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想到吃什麼了?」季成陽輕易識破,用食指從她的鼻尖刮過,"不用和我客氣。」輕柔的力量從鼻樑滑到鼻端,還有煙味。她覺得耳根有些熱起來「不是特別貴的,」紀憶不得不解釋了,「就是想吃豁口那兒的回民小吃。他家的雞胗特別好吃。」

」西西。」王浩然忽然就笑了,「你可真好養活。」於是那兩個大男人,就真決定隨便在新街口豁口的回民小吃店解決晚飯。從季龍陽住的小區步行去那裡,最多也就二十分鐘。正是晚飯的時間、店裡特別熱鬧

王浩然把三人份的雜碎湯端過來,拿了筷子。季成陽已經買了一盤子小吃放在桌上。

「季成陽,我怎麼沒發現,你哄小女孩特別有一套呢?」王浩然看着盤子上的東西,立刻就笑了,「你這個怪叔叔該不會圖謀不軌吧?"

季成陽似乎懶得說話,把整個盤子都推到紀憶面前。意思很簡單,這都是買給她的。

一紙袋的油炸雞胗。四串油炸羊肉串,兩個糖耳朵,兩個豌豆黃.....這是打死都吃不完的量啊。紀憶低頭,再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雜碎湯,「我吃不完這麼多。」

「聽到了?西西說吃不完。」王浩然藉機揶揄。

季成陽倒是連眼睛都懶得抬,把手裡的陶瓷勺一擱。王浩然笑眯睞地看他,本以為會來回嘴仗幾句,卻未料這位只是對已經拿着竹籤插起一塊雞胗的紀憶說:「好像忘了讓他們放辣粉。」

「沒關係。」

他起身,拿起那一紙袋雞胗又走到門口交給烤串的人。看人多,就隨便在另外的小吃窗口又添了兩個驢打滾,拎了一瓶冰可樂,等到作料被重新撒過,才又回來。

王浩然揚眉,笑了一聲。

那意思是:說你胖你還喘,你大少爺還真想把人小姑娘撐死啊?

季成陽只當沒看到,把吸管放到可樂的玻璃瓶里,告訴她:「慢慢吃,不着急。"

紀憶「嗯」了聲,明顯看到隔壁桌兩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望着自己面前的吃的,用一種「姐姐你真能吃」的羨慕眼神,無比崇拜地看着自己......


她發現,季成陽面前的雜碎湯,一口沒動過。

確切地說,他好像沒吃什麼東西,就吃了點兒燒餅和驢打滾。

離開的時候,王浩然也奇怪,還問他:「本來不是肉食動物嗎?怎麼跟着巴勒斯坦軍隊一段時間,就徹底變了?"

「尊重別人的宗教?他們全民吃素?」王浩然如此猜測。「但知道嗎?」他只是笑。

王浩然暖地笑了,「還賣關子?"


又或者--」

兩步遠的紀憶,「少兒不宜。」

他一笑,不再說了。

他比以前愛笑了。

紀憶繼續做着他這一年變化的總結。

雖然聽着很血腥,但她仍控制不住想聽,想了解一切和他有關的事情。

她盯着王浩然的背影,在默默想,這個人不會今晚都住在季成陽家吧?幸好,這個念頭剛起來,王浩然就接了個緊急電話,撤了。

他似乎很喜歡紀憶,都一腳邁進的士了,還不忘說:「成陽,你把手機號給人家小姑娘,要不然找你多不方便。對了,還有我的啊,我的號也給西西---"

季成陽一手插在自己的褲子口袋,另一隻手揮了揮,讓王浩然趕緊走人。他朋友走了。剩了他們兩個,從積水潭橋下走過,沿着護城河,一路走回去。

她本來就喜好安靜,不太會聊天,在宿舍也是陪着人說話,好像別人說什麼,她都能接話說兩句,可真讓她來活躍氣氛就沒戲了。所以此時此刻,走在季成陽身邊,她拚命想要找些話說,卻徒勞無功。

她偷瞄他幾次,終於有一次,被他發現了。季成陽低頭,慢條斯理地笑了,「想和我說什麼?"

她忽然有一些窘,臉頰熱熱的,扭頭就去看積水潭橋上的車海,「我在想.....開車好玩嗎?」真是沒話找話說。「代步工具,很難用「好玩」或者「不好玩」來衡量。」季成陽倒是順着說了下去。

她「哦」了聲。

暖暖馬上十八歲就能學開車了。她還要再等兩年半,好漫長。

還有半年,才能拿到所有同學都早不稀罕的身份證,唉。


兩個人走到樓下,季暖暖這位大小姐終於裝模作樣地拿出一個盒子,將一對泛着冷光的深藍色袖扣遞給季成陽,「小叔,生日快樂,祝你越長越招人。」

生日?

紀憶徹底傻了,自己這個不速之客竟然連禮物都沒準備,還讓他的生日晚宴,陪自己去一個普通的回民小吃店解決了。

她如此內疚着,晚上躺在自己床上了,仍舊想,是不是要補一份生日禮物?可是他需要什麼,自己根本就不清楚。第二天睡醒,大伯和大伯母、兩位叔叔和各自的老婆都照例來爺爺家溜達了一圈,反正住得也不遠,連中午飯都沒吃就走了。

紀憶自己從冰箱里拿出剩米飯,挖了兩勺午餐肉,弄了兩片青菜,打了一個雞蛋,給自己炒了一盤米飯,順便在出鍋前又撒了些蔥末和香菜末。紀氏料理出鍋,電影頻道正好也開始放一個完整的片子。

她端着盤子走過去,看到非常似曾相識的一個畫面,周星馳舉着銅鏡,正在看自己的猴子臉......她恍惚間,想起這是多年前看的那個電影的片尾......原來這就是《大話西遊2》啊?她聽了太多同學說,卻始終沒有在電視上見過。

當那些經典台詞變為畫面,她竟然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周星馳的那段「一萬年」所震撼,反倒記住了紫霞仙子暢想自己的愛人的那句話:「我的意中人一定是個蓋世英雄......」

她莫名就被觸動,直到結尾,紫霞死的時候依然重複着這句話,紀憶再次被深深撼動,尤其是最後那句:

「我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中結局......」她看完,竟發現自己面前的炒飯涼了,只得回鍋又熱了一遍。一天過得很快,除了吃飯就是做題,快到晚上八點了,才算是搞定了所有的周末作業。她在檯燈下收拾桌子的時候,忽然就想到了昨晚,護城河邊的那一段很短的散步......

「西西,你電話。」爺爺喊她。她跑到客廳,拿起聽筒。

「作業寫完了?」是季成陽的聲音。她愣了,「季......」

「是我。」他再次確認,「寫完了?"「嗯。」她握着聽筒,輕輕呼吸着。

他說:「那現在下樓吧,到舊車站來找我。」電話就此掛斷。她忽然就亂了手腳。

本來晚上出去就沒什麼人會管她,很平常啊。可是被他這麼一囑咐,她倒是做賊心虛了,只想着他要自己下樓,還誰都不能看到,很快就拿出最喜歡的裙子和短袖換上,拿了鑰匙,跑出了家門。

樓下有熟悉的叔叔阿姨正好散步回來,她一路招呼而過,跑到早先的院內班車車站。因為換了新站,這裡已經名存實亡了,不太有人經過。

季成陽那輛黑色的車就停在偏暗處,似乎是看到她了,打亮了車燈。紀憶跑過去,氣喘吁吁地按了按胸口,副駕駛座的車門已經被打開了。車門開的瞬間,她抬頭,看到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在看自己小喘着氣......

她低頭,努力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臉紅,千萬不要啊,紀憶同學。就如此上了車。」我們去哪兒?」紀憶看着車開的方向,並非是院外。「去野外訓練場。」「啊?」紀憶驚訝。

去那裡做什麼......那裡晚上除了有些新老兵看守,連燈都不會留幾盞的啊。訓練場外是起伏的山坡和灌木,沒什麼實質的圍牆。

車開到訓練場入口百米遠的地方,就有兵走出來,用燈晃了一下,看清季成陽的車牌是院里的號碼後,顯然就不再那麼緊張了。不過這大半夜的,沒有任何通知安排,忽然有車開來這裡,還真是挺稀罕。新兵看到號碼只知道是院里的,還想例行公事攔下來問一句,老兵已經認出這號碼屬於哪家的人,很自覺地讓了路,只問了一句要不要照明燈

季成陽倒不覺得很需要,直接開了進去。車開過了噴火、輕武器射擊和偵毒訓練場,慢慢停在一個視野極其開闊的場地,在黑夜裡看不到邊界。季成陽對紀憶說:「來,和我換位子。"

「換位子?」做什麼呢?「我來教你開車。」他言簡意賅。這一路的疑惑,終於解開了。她看着他下車,走到自己這裡,打開車門,也終於接受了這個驚喜。於是就在季成陽的看護下,她真的坐上了駕駛座,手裡握着的方向盤上還有他留下的餘溫。季成陽似乎特別有耐心,教得很仔細,最後看她緊張得不行,揮着方向盤的手指太用力,都泛白了,終於笑出來,「你就把它當玩具車開,這裡沒有人,沒關係。」

何止沒有人,還沒有燈。除了車燈,只有月光能照出遠近的一此輪廓。夜太深,四周安靜得嚇死人,如果不是他在身邊坐着,恐怕自己早就嚇破膽了。

可他似乎真的很了解一個初學者最怕的是什麼,沒有任何障礙物的訓練場,沒有人圍觀審視,沒有人評價對錯,沒有路人讓你頭昏,只有一個人負責給你準備好一切,盡情去玩。他又讓她輕踩踏板,習慣這種感覺,然後忽然就點火,對她說:「開吧。"她緊握方向盤,烏溜溜的大眼睛只盯着前方,真的就將這「大型玩具」開了出去。

「還不要停嗎?還不要轉彎嗎?"車燈照着前路,再往遠處就已經看不清了。她膽戰心驚,他倒是不以為意,「沒關係,照你現在的速度,還有十分鐘才能開到盡頭。"五月的天氣,她竟緊張得流了汗。結果到盡頭,他說了句「轉彎」,她就成功熄火了。季成陽笑了,「開得不錯。說完就打開車門下了車,在大片的灌木前站着吹風。這還不錯啊?都熄火了。

她側臉壓在方向盤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去看他的背影。黑色上衣和戶外長褲,如此單一的顏色,將他整個人都融到了黑暗裡。

風吹灌木叢,瑟瑟作響,他轉身,她猛地閉上眼裝睡。很快就聽到車門打開,季成陽問她:「累了?"

她結束偽裝,慢慢睜開眼,「有點兒困了。"回去時接近十點了。車按照來時的路,開出訓練場,背向那些士兵的敬禮,一路沿着大路往回開。他想抽煙,就開了車窗。暖暖的夜風不斷地吹進來,吹走她臉上的汗。她靠在那裡,餘光里能看見他手裡的煙頭上的星火。

他忽然開口,「還有什麼想做但一直沒人陪你做的事?"「想做的事情啊?讓我想想......」她側靠在座椅靠背上,看他的側臉,「想到再告訴你吧。"

有人肯花時間陪她做任何想做的事,而這個人,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從十歲就幫她完成了正大光明地坐在大院兒里的電影院看一場屬於自己的電影的願望,到後來,在高原上陪她看雪山。還有好多,為她挽救瀕死的免子,甚至為她用杯子造出一道彩虹......

因為得到的少,才彌足珍貴。季成陽微笑,邊開車,邊把手臂搭在打開的車窗上,撣去了一截很長的煙灰。筆直的道路,仍舊沒有任何的車和行人,只有兩側照明的路燈,如同沒有盡頭一般。其實她知道,這條路開到頭,轉過幾個彎就是終點。

到那裡,就要和他說晚安了。到家樓下,剛好路燈就熄滅一半。季成陽在兩個路口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樓門口,終於把煙頭扔到垃圾桶里。「幾年前看見西西,就讓我想起洛麗塔,」他腦海里浮現出白天王浩然說的話,「別這麼瞅我,我可沒那麼色情啊。我就覺得每次見她,都特想寵着她,男人想寵女人的那種心情......"

洛麗塔,上世紀連歐美人都不敢輕易出版的禁忌題材他看過1955年那版,是納博科夫很有名的一部小說。納博科夫是個聞名於世的作家,在大陸聲名卻遠不如米蘭·昆德拉,不過,出自他筆下的角色「洛麗塔」卻無人不曉。王浩然口不擇言,《洛麗塔》這本書獵奇、情慾,並不適合用來形容紀憶。

季成陽倒是想起了另外一部電影。紀憶很像裡邊的小演員,沒有任何修飾,卻有着讓人一眼便難忘卻的小小臉孔。同樣的早熟、孤獨,看似柔弱。只是那電影的小角色孤冷反叛,而她,卻有着讓人溫暖的溫度期末考試前一個月恰好中樂團有比賽,紀憶不得不一邊複習,一邊排練其實這段時間,不光是中樂團,舞蹈團、交響樂團、體育特長生都要參加各種比賽。不過大多數人都不太複習,附中特長生歷來優秀,奪冠是家常便飯,都能拿到大學保送名額。

所以像紀憶這種刻苦學習的,在樂團里絕對是奇葩一樣的存在。她排練完,收拾好東西,想着繼續回教室去自習。忽然就有個師妹跑進來,神色怪異,「紀憶,校門口有人找你。"校門外?

紀憶帶着疑惑走出校門,看到校門口負責執勤的學生,都在交頭接耳議論橫在正門的四輛車。附中門口有車不奇怪,可開車的都是年輕男孩,還是四輛車一字排開,實在很難不讓人注意。而且,這些人實在太有名,都出自最有名的那所工讀學校。

能進工讀的,大多是學校管制不了的未成年學生,或多或少有過一些犯罪經歷,卻又不夠進勞教所那麼嚴重。所以那裡和附中,簡直就是地獄和天堂的距離。尤其在2001年,這種陣勢的混混,還是不太常見的她認得,其中一輛車上是暖暖的男朋友肖俊,還有經常跟他在一起的兄弟付小寧。「西西,」付小寧說話總是很溫柔,半個髒字兒都不帶,甚至比附中的一些

差生顯得文明,「找你沒別的事兒,知道暖暖在哪兒嗎?"

「西西,來,那裡曬,過來這兒說話。」肖俊不太愛說話,對她倒是客氣。正是放學時間,人來人往的,躲着那幾輛車的附中學生都紛紛回頭看她。六月底,已經很熱了,她站在日頭下,這一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出去這些人一直堵在校門,出去的話......她根本不想邁出去一步。

"怎麼了?」付小寧向著她走過來。

她本能想要退後,就忽然被一個人影擋在前面,竟然是聞訊趕來的班長。班長曆來是個有革命思想的人,尤其看不慣這些人。

「附中不許外校人進入的,這位......同學請幫忙,後退幾步,給我們放學的學生讓個路。」

付小寧輕笑,「哦」了聲,「我也沒想進去,就是問西西點事兒。」班長聽他稱呼紀憶小名,反倒困惑了,低聲問她:「你們很熟?"紀憶搖頭,含糊說:「我和他不熟。」她難以啟齒,尤其更難對班長說,這些人都和暖暖有關。幸好,他們只想找到暖暖,並不想在她的學校鬧什麼不愉快,於是就此作罷,付小寧只是最後瞥了紀憶一眼,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不知是誰,把這件事說給了年級組長聽,於是紀憶被叫到了辦公室,被年級組長和班主任一起訓了一晚上。大概意思是她早被寄予厚望,不要隨便和校外人往來,尤其是這種工讀學校的社會混混,很容易惹出大事。

紀憶真是有苦說不出,含糊着,被批鬥了整個晚自習。暖暖後來的解釋是她和肖俊在吵架,所以手機關機了。她抱着紀憶不停求饒,「好西西,我錯了......我悄悄和你說,小叔說期末考試完,要帶我們去遊樂園,算我補償你好不好?」季成陽?她的心蕩了一下,忽然就軟了。「你看,你笑了,」暖暖立刻輕鬆了,「不過你還真好哄,我們小學春遊不就是去遊樂園嗎?這都多大了,竟然還要去......哎,別看我,別看我,我就是隨口抱怨幾句。"她的確很期待。期待極了。

至於暖暖的那個高級混混男朋友,她不太當回事,說不定沒幾天又分手了那時她以為這是一個插曲,卻沒預料到,這只是一個開始。

暑假如期而至。期末考試成績會在十天後公布,到時就會有一個全年級的排名。

然後所有人開始選擇自己的命運,從文理開始,選擇自己不同的人生路。因為期盼已久,所以在期末考試第二天,季成陽就開車帶她們去了石景山遊樂園。北京的遊樂園她最喜歡這裡,因為那座《格林童話》里的城堡。每次來這裡,她都能想起小時候看的那本繁體版的《格林童話》。暖暖玩了一次激流勇進還不過癮,自說自話又跑去排隊。

紀憶遠遠看着她一邊很有耐心地站在隊尾,一邊拿出手機,就明白她是想找個機會脫離季成陽的視線,好和男朋友電話聊天。她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脫掉鞋子,把腿蜷起來,下巴墊在膝蓋上看飛來飛去的過山車。

身邊的季成陽,一手搭着長椅的靠背,另外一隻手拿着礦泉水在喝着。她特別喜歡他今天的樣子,只是穿着黑色短袖和運動中褲,清爽英俊得像個大學生。也不對,他本來就是大學剛畢業不久。「下個月去新西蘭?」季成陽邊問邊打開飲料,喝了口,有冰水沿着瓶身流下來,流過他的手臂。

紀憶看着膝蓋上那道細小的陽光,那是從樹葉的縫隙穿過來的,「嗯,我們中樂團比賽拿了第一,要去新西蘭做交流,」她抬頭問,「那裡好玩嗎?"

季成陽似乎回憶了一會兒,「還不錯,是個很值得去的地方。」他說不錯,那一定是非常不錯的地方。她繼續把下巴放在膝蓋上,看着過山車。他察覺了,「想去坐?」「不敢坐,」她輕吐舌頭,「可是又一直想坐,暖暖那個恐高症患者不願意陪我去。"真讓她一個人去坐,她也不敢。

季成陽怒然探身,擋住了她眼前的視線,她疑惑,就看見他又坐直了身子,手裡多了一個空瓶子。原來他是發現她的水喝完了,「我去買水,你坐在這裡等管。別亂走。」

"......」她很想說,自己馬上就要十六歲了,完全沒有被拐賣的危險。他很快買水回來,還拿着兩張過山車的票。她看暖暖那邊繞了幾圈的隊伍,估摸着自己回來了她還在排着,就很興奮也跟着季成陽去了。可是真坐上了過山車,看着保險杠降下來扣在自己的肩膀上時,她又忽然有些害怕了......

」別怕。」季成陽安撫她,「我在這裡呢。」是啊,他就在自己身邊,一個手臂的距離。甚至只要動一動,就真的能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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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慰着自己,感覺着過山車緩緩開動,然後一個震動後,就開始向著最高點慢慢開去。她變成整個人都仰躺着,視線兩側除了天空,就只有他。

他挺直的鼻樑還有眼睛......

他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把手心面向她,紀憶立刻膽戰心驚地把手放上去,緊緊握住他的三根手指,就在想說很害怕的瞬間,整個人都以飛的速度墜落了下去。第一個高坡是最高的,也是最嚇人的。

其實後來再如何翻轉她都沒感覺了,因為整個人都嚇得木掉了,只知道緊緊抓住他那幾根手指,眼睛都不敢睜開,就聽着呼呼的風聲在耳邊刮過,即使過山車停下來她都沒感覺,直到保險杠又升起來,她才反應過來,聽到後邊的女孩子嚇哭了......

她睜開眼睛,短暫的模糊視線里,只有他覺得有趣的笑容。季成陽看她獃獃坐在那裡,再看看身後哭着的女孩子,終於伸出手臂,把她整個人從座椅上抱了出來,然後牽着她的手,從出口的台階走下去。

到真正落地了,站在滾燙的水泥地上了,紀憶才覺得自己的腿是軟的。他們走在樹蔭和陽光的交界處,季成陽剛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想要咬住。紀憶忽然嘟囔了一句:「我這輩子再也不坐過山車了......」他聽到這一句,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惹來經過的兩個女孩子回頭,很羨慕地看着他們。這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真正愉快的笑聲,很好聽。

也是同時,她發現自己仍舊攥着他的手,像小時候一樣,攥得特別緊。這趟過山車之旅,在吃晚飯時被暖暖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暖暖嘲笑完她,忙對從服務員手裡接過菜單的季成陽說:「小叔,我不吃蔥、姜、蒜和韭菜,不吃動物內臟,不吃帶皮的肉和肥肉,還不吃-"「西西呢?」季成陽有意打斷。「我隨便,什麼都可以。」她說。「你沒有不喜歡吃的?"

她想搖頭,卻被暖暖揭穿,「她不吃魚,這還是我觀察出來的,她吃飯從來不夾魚。"其實......她真的隨便,不喜歡吃不夾就好,哪怕別人夾過來,吃幾口也死不了人。

季成陽完全能猜到紀憶的心態,緩緩說:「女孩子不能太挑剔,但要學會適當挑剔,」他翻着菜單,清淡地說著,「你習慣強調自己的「不喜歡』,別人才會習慣去注意你,尊重你,愛護你,不過要記住,特別要求有一兩個就足夠了,太多要求只會讓人反感。"暖暖咬着筷子,眨眨眼睛,「小叔,你第一次教育人哎。"他眼皮都懶得抬,「這是做人的藝術。你已經沒救了,不需要教育。」他隨便點了幾個菜,然後才問服務員:「有沒有什麼特別推薦的湯?不要是魚湯,我這裡有人不吃魚。」身邊的服務員立刻繞開和魚有關的,推薦了一道老火湯。

服務員開單離開,季成陽這才拿了茶潤喉,然後對紀憶說:「以後出去吃飯,記得告訴陌生人你不吃魚。」紀憶也咬着茶杯,「嗯」了聲。季成陽開車把她們送到樓下,準備走的時候,紀憶都下車了,又忽然回身,趴在車窗上仰頭問他:「你學的是什麼專業?"

他笑,「衍學博士,還沒拿到學位,在休學。"她不熟悉的專業、不熟悉的表達方式,原來大學也能休學嗎?一年後即將面對的大學生活對她來說是神秘的,尤其是前路已經有了這個天才一樣的人存在。哲學......博士嗎?

身後有人走過,叫她的名字。竟然是二叔和二嬸,她回頭,打了聲招呼,還想繼續去問他一些關於文理科的問題,畢竟十天後,她就要決定自己是讀文還是讀理了。

二嬸卻出乎意料地走近,笑着和季成陽寒暄:「小季啊,真是好久不見了,聽說你最近特別照顧我們西西,多謝你了。"季成陽說:「沒什麼,我從小就認識西西,已經習慣了。"

「是啊,西西不懂事,從小就喜歡跟着你這個叔叔到處玩,」二嬸非常禮貌地打斷她,「不過她現在是大姑娘了,也該學着避諱了......」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一個快高三的大姑娘,天天跟着個非親非故的年輕男人到處跑,終歸不好。暖暖聽了有些不高興。季成陽微微怔愣,然後很快客氣地說了句什麼。

紀憶竟然沒有聽清,她心亂如麻,怕季成陽會生氣,於是忙說「再見」,回了家。回到自己房間,紀憶塞上耳機聽英語聽力題的時候,二嬸進來,語重心長地說了句:「大姑娘了,不要總是和別人的叔叔出去玩,乖。」

她沒吭聲,忽然就想起在那個小山鎮,他和阿亮說的那句話。「敢於背負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機會成為別人理想中的人。」

他六歲開始學鋼琴,比同齡人晚,九歲已經登台演出。小學跳級兩次,念了四年,十六歲就讀賓夕法尼亞大學,到現在......哲學在讀博士,正在休學。

同時,也是一名戰地記者。如果說她有什麼理想,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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