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段這樣說:
「教科書的寫法,不是高屋建瓴,勢如破竹,沒有說服力,沒有吸引力,讀起來沒有興趣,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一些只寫文章、沒有實際經驗的書生寫的。這本書說的是書生的話,不是革命家的話。
他們做實際工作的人沒有概括能力,不善於運用概念、邏輯這一套東西;而做理論工作的人又沒有實際經驗,不懂得經濟實踐。兩種人,兩方面——理論和實踐沒有結合起來。
同時作者們沒有辯證法。」
(《讀蘇聯〈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的談話(節選)》,《毛主席文集》第8卷第139—140頁)
這段論述精準地指出了理論工作中的三大頑疾:書齋化的空洞言辭、理論與實踐的嚴重脫節,以及形而上學方法論的根本缺陷。
01 書齋理論的空洞:「不是革命家的話」
毛主席批評的第一個層面,直指教科書的文風與方法論。
他認為該書「不是高屋建瓴,勢如破竹」,缺乏吸引力和說服力。這並非簡單的文采問題,而是內容與形式背後思想方法的反映。
毛主席進一步指出,蘇聯教科書的寫作方法是「先下定義,不講道理」。它習慣於從抽象的概念和定義出發,進行演繹和推論,而不是從鮮活的歷史事實和複雜的社會矛盾中進行分析和歸納。
這種從概念到概念的寫作方式,正是「書生的話」的典型特徵。它將本應是動態發展、充滿矛盾和鬥爭的社會經濟過程,固化為一組靜態、冰冷的條條框框。對於親身經歷了中國革命這一人類歷史上最波瀾壯闊實踐的革命家而言,這樣的文字無疑是蒼白無力的。
革命本身是一個「勢如破竹」的過程,它要求理論能夠解釋現實、引導行動、鼓舞人心。
而一本缺乏生命力、無法點燃讀者思想火焰的教科書,自然「讀起來沒有興趣」,更遑論指導實踐。它或許可以在學術的象牙塔內被奉為圭臬,卻無法成為指導億萬人民改造世界的「革命家的話」。
02 理論與實踐的斷裂:「兩種人,兩方面」
毛主席的批評深入到了社會分工的結構性問題,即「理論和實踐沒有結合起來」。
他敏銳地觀察到兩種人的存在:一種是「做實際工作的人」,他們深耕於具體事務,積累了豐富的感性經驗,但「沒有概括能力」,無法將實踐經驗提煉、升華為系統性的理論;另一種是「做理論工作的人」,他們擅長「運用概念、邏輯」,能夠構建宏大的理論體系,卻「沒有實際經驗,不懂得經濟實踐」。
這並非個人能力的欠缺,而是一種社會性的困境。
在1950年代的中國,這一問題尤為突出。當時,為了迅速建立起社會主義教育體系,中國大量引進了蘇聯教材和教學模式。例如,蘇聯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在1955年被翻譯成中文後,幾乎成為中國所有大專院校的通用教材。
然而,這種大規模的移植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水土不服」的問題。許多中國教師,尤其是早期在中國人民大學等高校任教的教員,最初只能對蘇聯專家的講義進行機械的模仿,出現了「念講義」的現象。他們自身尚在消化和理解這些來自異國土壤的理論,很難立刻將其與中國獨特的、正在劇烈變動的經濟實踐緊密結合。
這種理論與實踐的隔閡,使得教學內容往往懸在半空,既不能完全解釋中國的現實,也難以有效指導中國的未來。
03 辯證法的缺席:「作者們沒有辯證法」
這是毛主席批評中最為核心、最具哲學深度的一點。
他認為,前述種種問題的根源,在於教科書的作者們「沒有辯證法」。在他看來,辯證法的靈魂在於承認和分析矛盾。萬事萬物的發展,社會的前進,其根本動力都源於事物內部的矛盾運動。
然而,蘇聯教科書在描述社會主義社會時,往往只強調其「團結一致,十分穩定」的一面,而迴避甚至否認其內部依然存在矛盾。它不承認在社會主義社會中,生產關係和生產力之間、上層建築和經濟基礎之間仍然存在矛盾,更不承認這些矛盾是推動社會繼續向前發展的根本動力。
如此一來,「矛盾的普遍性這個規律,在他們那裡被否定了,辯證法在他們那裡就中斷了」。這種形而上學的世界觀,必然導致其理論無法解釋社會主義建設過程中出現的種種新問題、新挑戰,也使其喪失了自我批判和革新的內在動力。
毛主席一針見血地指出,沒有哲學頭腦的作家,不可能寫出好的經濟學著作。
04 尋求中國道路的探索與啟示
毛主席對蘇聯教科書的系統性批判,並非為了否定而否定,其根本目的在於「探索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
這次讀書活動本身,就是在中國「大躍進」遇到挫折後,黨的高層領導集體反思和學習的重大舉措。通過辨析蘇聯模式的利弊,特別是其理論基礎的得失,為中國獨立自主地探索建設道路掃清思想障礙。
這一批判精神直接推動了中國自身的理論建設。
中共中央宣傳部在1959年指示各地編寫自己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1961年,由上海學者姚耐、蔣學模等人主編的《政治經濟學(社會主義部分)》正式出版,成為改革開放前中國獨立編寫並公開出版的唯一一部同類教材。至1964年,該書累計印數已超過25萬冊。
在華東地區高校得到廣泛使用,標誌着中國在政治經濟學理論上擺脫蘇聯模式、走向自主探索的重要一步。同時,全國高校的政治經濟學教師數量也從1960年的1248人迅速增長到1961年的2735人顯示出理論隊伍建設的蓬勃發展。這些都是在對「書生的話」進行反思和揚棄之後,結出的「革命家的話」的果實。
05 對今日知識生產的鏡鑒
時至今日,毛主席在六十多年前的這番話語依然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和警示價值。
理論與實踐的脫節,仍然是困擾學術界、教育界乃至決策層的普遍難題。今天,我們是否也存在一些被束之高閣、語言晦澀、脫離大眾的「學術黑話」?我們的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是否也常常被割裂在「兩種人」的困境中,導致政策「懸浮」、研究「空轉」?我們的理論創新,是否有時也陷入了缺少辯證思維、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只看現象不看矛盾的形而上學泥潭?
毛主席的論述提醒我們,一切有生命力的知識,都必須源於實踐、高於實踐,並最終回歸實踐、指導實踐。真正的「高屋建瓴」,並非建立在空中樓閣之上,而是植根於對現實大地最深刻的洞察。
真正的「勢如破竹」,不來自於邏輯的精巧,而來自於理論本身蘊含的、能夠解釋和改造世界的磅礴力量。因此,無論是撰寫一本教材,還是進行一項研究、制定一項政策,都應時刻反躬自問:我們說的是鮮活的、有說服力的「革命家的話」,還是僵化的、了無生氣的「書生的話」?
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我們的知識生產究竟是在推動社會進步,還是在製造思想的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