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雲繼先上當

這是武裝起義後的第一個凌晨。那是一九三六年陰曆正月三十早上四點半鐘,達爾罕草原還沉睡在瀰漫的大霧中。我們這一千來人的隊伍離開了百靈廟,在齊膝深的雪中向著岔岔村浩浩蕩蕩地進發了。
一路上,士兵們的情緒都很飽滿。特別是我們的那些骨幹更是高興。因為他們明白,我們的行動反對了外來侵略,狠狠打擊了親日派,維護了民族的尊嚴,打亂了日寇西進的戰略部署,響應了紅軍的北上抗日。
昨夜激烈的槍聲也喚起了大多數文職人員的愛國熱忱。他們中不少人年老體弱,又有大煙癮。從凌晨兩點多鐘吃了一頓飯,到第二天下午五、六點鐘滴水未進,餓、冷、癮、渴都快使他們走不動了。可他們的情緒還是很好的。如蘇魯岱,一路上老淚縱橫,還得人們去攙扶,可他硬是咬着牙往前趕路。他的傭人給他背着大煙槍,旁邊的戰士打趣地問:「你唱的什麼戲呀?」另個說:「唱的是泉王背鞭!」大家哄地一聲笑了。
部隊行進到離岔岔村六七公里地方,太陽快落山了。那時才不過是下午五點來鍾。突然後面傳來了機槍聲。我回頭望去見一輛汽車向我們開來,還在老遠車上的機槍響開了。汽車東側有個約一百來人的馬隊。也向著我們疾馳而來,我馬上命令一中隊搶佔東邊的高地,那士兵們頓時忘記了饑寒勞累,扔掉了皮襖,個個爭先恐後地跑上去了,經過一陣激烈的戰鬥,我們擊退了追擊的敵人。
戰鬥結束後,雲繼先通知部隊不要進入岔岔村。讓我所屬的一中隊和李成發特務隊進駐離岔岔西南十華里的白音陶勒亥村。士兵們近二十個小時沒吃沒喝,在雪地里跋涉一百來里的路,剛才又打了仗 ,餓凍不說,實在渴的受不住了。為了給部隊搞水喝,我讓部隊停在村西北,親自進村練系燒水。我去找住在該村的傅作義的連隊交涉。到了他們的連隊,我看見朱實夫和文職人員已經坐在熱炕上,喝好了水,正吵嚷着誰先坐車走。那嚷嚷的最凶,非要爭着第一批坐汽車走的正是任某某,他昨晚痛哭流涕,一路上愁眉苦臉、如喪考妣,剛才聽見槍聲,他很快地跑進了岔岔村。
我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就問雲繼先,雲繼先說:「昨天下午我和朱實夫到你那兒,咱們定下提前行動後,我和朱實夫出去找梁樹勛(傅作義駐百靈廟稅卡子負責人)給傅主席打了個電報,傅主席今天派了一輛汽車,還是部常拋錨的汽車,接文職人員來了。」這時我才知道他和朱實夫昨天從我那兒出去,是背着我給傅作義發電報去了。
傅作義這個連隊的連長姓馬,是個麻子,我向他提出我們要到老鄉家燒點水喝,他簡直如臨大敵,十分緊張,他以恐怕造成混亂和誤會為借口,婉言拒絕。我猜到,他肯定接到了傅作義要對我們加強防範的命令。我又提出傷病員是否可以進村休息,那馬連長倒是答應了。於是我即率部連夜趕到白音陶勒亥駐了下來。
第二天部隊又向前移動了一下,我們駐到離二份子不遠的當浪忽洞,大隊部駐到了二份子。我聽說雲繼先和朱實夫昨夜和文職人員一起回了綏遠。就在這天,我們周圍突然駐下了傅作義的兩個武裝加強營,雲繼先、朱實夫和文職人員去綏遠究竟幹什麼?當時雲繼先一點也沒有跟我交待,直到後來去了綏遠我才知道,任某某和蘇魯岱等人回到綏遠後,當即起草並發出了個所謂「通電」。就這樣在暴動之夜還痛哭流涕的任某某等,一晝夜就變為百靈廟暴動的發起人了。
第三天上午,雲繼先回到二份子,當即請我去,說:「有事要商量。」路上我一直在想,雲繼先和朱實夫跟着文職人員、傷病員回綏遠幹什麼去了?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傅作義為什麼派兩個武裝的加強營來「慰問」我們?
去了雲繼先外屋,我一眼看見了榮某某和任秉權。這兩個傢伙頭頂頭,正睡在炕上抽大煙。我問他倆:「你們是多會兒來的?」他倆說:「我們是跟雲繼先、朱實夫一起上來的。」我想,榮從仁和任秉權暴動一點都沒有沾手,肯定是任某某和巴文俊給塞進來的。
雲繼先聽到我的話音,從裡屋出來了。他和我說:「我們到綏遠走了一趟,昨天回來了,傅主席很關心我們,派人來慰問我們。」正說著,任秉權突然插話了:「這個大煙就是溫副官給拿來的慰問品!」
任秉權說了這話,別人都不言語了。我見雲繼先和朱實夫有點不好意思,很不自然。過了一會兒,雲繼先又接著說:「為了不讓日本特務機關發現,準備把弟兄們的皮帽子都換成傅主席部隊的帽子(氈帽頭),弟兄們都很辛苦,也很累了。把槍按班捆後,也讓傅主席派來的汽車拉到前山去吧!」朱實夫也接著說:「我們周圍駐得全是傅主席的隊伍,讓他們放心。這樣做也對呀!槍讓傅主席的車拉上,也免得我們在這麼大的雪地里一直背到山前,那可省勁多了!」
聽了雲繼先和朱實夫的話,我的腦子像立刻要爆炸似得,我氣憤急了!我說:「你們要幹什麼?想繳槍嗎?這辦不到!不要用兩個營的兵力來詐呼。槍在腦子裡放着,讓他們砸爛我們的腦殼再拿槍走哇!砸不爛腦殼拿不走槍!我們的部隊不到前山,到河套去!」這時,又是這個榮從仁,他好像早料到我要說這話似的,撂下了大煙槍,呼地一下子蹲了起來說道:「老弟,你年輕輕的,太不懂事!要是把部隊拉到河套,非給共產黨送了禮不可!」任某某也跟着說:「他是咱們的老大哥,說的完全對,在這方面他是有經驗的,我們差遠了,他在江西剿共不知吃了共產黨多少虧了!千萬不能把部隊拉到河套去!」
我看他們一唱一和地朝着我來了,我就把那早準備好的話又端了出來。我說:「到河套,誰也吃不掉我們。那個地方地廣糧多,是綏遠、寧夏、陝西三省交界地帶,鞭長莫及,誰也管轄不到。到那裡,中央還不給送槍送款來?隔着個傅作義,恐怕還得用飛機送,那是就由我們來擴充兵力吧!」
雲繼先一看事情要僵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道:「老弟,你喝上口水,坐下來,咱們慢慢商議嘛!不要急。」朱實夫這時進裡屋拉出個又黑又矮的軍人給我介紹:「這就是跟隨傅主席多年的隨從副官,溫永棟營長。」原來那傢伙一直都在裡屋偷聽着我們的談話。
那溫永棟呲了呲牙,像是笑了。他說:「哎!你們都很辛苦!」我想,我和你有什麼可說的?我扭頭就走。沒料到朱實夫一把拉住我。溫永棟看看不妙,馬上說:「傅主席很關心大家,讓我代表他來慰問大家,弟兄們冰天雪地的,很辛苦啊!槍讓咱們的汽車拉上吧!到前山一支也不少,全部交給你們嘛!老弟,這個你就放心吧!你不放心我拿頭擔保!到前山如數還發嘛!帽子嘛,已經運來了,換着戴戴,也沒什麼嘛!還是換上好,換了哇!免得日本特務機關向傅主席要人呀!特務機關和我們要人,那可扛不住啊!那就麻煩大了!」雲繼先緊接着又說:「我也拿頭擔保,這個你還不放心?」我看這明明是逼我一個人的,我就說:「那也得和弟兄們商量,要打就到吧,咱們不含糊!」說罷,我一甩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事情僵了。雲繼先緊跟着趕到我的駐地,反反覆復地跟着我說:「傅作義早就防範上我們了。溫永棟帶着兩個武裝加強營駐在了我們周圍,去河套的路也被封鎖,正規軍加上地方團隊,能輕易放我們過去?」我說:「誰叫你們瞞着我,把暴動的事派雲繼珍送信、請示?後來要提前行動的,又背着我給傅作義打電報?又是送信,又是發電報,傅作義才有充分的時間做準備,阻止我們去河套!」
雲繼先不言語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總想,我們在傅作義管轄的範圍行動,不向他打個招呼,一旦發生了衝突,人家就會解決我們,那就腹背受敵了,既有德王,又有傅作義,唉!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看還是讓他們把槍拉走吧!去河套,到前山有機會再說吧。」我說:「槍繳了,還談得上什麼機會?」雲繼先又說:「你看溫永棟在那麼多人的面前拿頭擔保,這個能推翻嗎?那麼,就說你不相信他,我也一再說拿頭擔保,你也不相信嗎?再怎麼說,傅作義也不在乎這幾百支槍。」
這時我想,既然我們已經陷入了傅作義的圈套,而且處在傅作義的包圍之中,如果硬幹,那就腹背受敵,那確實是危險的事情。那麼就交出一部分槍吧,或許還能麻痹傅作義;何況雲繼先也拿頭擔保,或許到前山槍還是有希望的。事到如今,一切一切只有等到前山和烏蘭夫同志接上頭,把槍拿到手後再說吧。所以我答應只能交出一部分,而且是一小部分。
結果又爭吵起來,簡直像搞買賣似的。我要多留,溫永棟、朱實夫要多拉,最後留下了輕機槍、手槍和百分之三十的步槍。百分之七十的步槍被拉走了,士兵們的皮帽子也換成了氈帽頭。
士兵們灰心喪氣極了。那些有經驗的老兵說:「傅作義是從來不算話的。他統治綏遠以來,我們這些人還不是讓他逼得有家不能回,我暗中吩咐下邊,要把拉走的槍的撞針取下來,士兵們乾脆把扳機都拉下來了。各班把要拉走的槍捆在一起,還做了記號,盼到了前山認領後重上機槍。
8.陰謀和反撲
部隊一到前山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部隊從小路翻越大青山,過烏素圖到台閣牧時,雲集先河朱實夫從綏遠也來到了。他們帶來了傅作義的一筆款子,我們按每個士兵三元、每個軍官五元分發了。接着雲繼先又在台閣牧重新編隊。整體上編為一個總隊,兩個大隊,六個中隊,三個特務隊。雲繼先自任總隊長,朱實夫為副總隊長。雲朱二人同時兼任兩個大隊的大隊長,我由相當於現在總隊副的原大隊副,降為第二大隊副;任秉權則被任命為第一大隊副,榮某某也被任命為總隊部少校參謀,章文錦被任命為總隊部特務隊隊張。
雲繼先重用任秉權、榮某某、章文錦這三個人為後來的部隊嘩變埋下了禍根。

可喜的是這時雲清、趙誠同志回來了。我把他們都留在我這個大隊內,推薦雲清同志擔任了二大隊一中隊長,趙誠同志擔任了二大隊事務長;這時李森、恆英、王之平這些可靠的革命同志也都來到了部隊,我把他們都安排到大隊部工作。李森同志任副官,恆英同志任二大隊軍需上士,王之平同志任二大隊文書上士。他們告訴我,在暴動後的第二天,烏蘭夫同志即派李森同志前往百靈廟與我聯繫。李森同志走到武川,獲悉傅作義已經下手,折回另作打算去了。他們還說,烏蘭夫同志正設法和傅作義往回要槍,往後他還要到這個部隊,可能擔任參謀長。傅作義深知黨在這個部隊的影響,他還擔心這個部隊被蔣介石抓取。為了討好日本人,削弱革命力量,也為了取掉心頭之患,他千方百計想搞垮這支隊伍,這時一箭雙鵰之計。在這個問題上,雲繼先是上當了!傅作義想方設法折磨這支部隊。他拖延部隊薪餉,不給部隊一點裝備,也不發還槍支。夏天都快過了,士兵們還是那身從百靈廟穿下來的破棉衣。熱得不行,就把爛棉花掏出來當單衣穿;睡在土炕上,頭枕爛磚頭。漸漸地,弟兄們的灰心喪氣變為與日俱增的憤怒。大家都在議論,當初我們那樣拚命,就是為了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傅作義是那麼個東西,那雲繼先、朱實夫為什麼不想辦法呢?還有不少人責怪我,如趙貴河等提出來,你為什麼在暴動後讓權?我說我年輕沒經驗、沒名望、沒地位,雲繼先、朱實夫他們比我年紀大,畢業的早、有經驗、有地位。再說,我也不應該去爭,弟兄們對我的說法是不滿意的。
就在這極為困難的情況下,榮從仁出來活動了。他到處造謠、散布對雲繼先的不滿,他胡說,雲繼先「喝了兵血,卡了兵油」,罵雲繼先是什麼「狗頭總隊長」,他的愛人是什麼「楊梅太太」。榮從仁拿這些根本不存在的問題侮辱污衊雲繼先,把士兵們對傅作義的不滿都轉移到雲繼先身上。同時,德王不斷派人到部隊搞策反活動,潛伏下來的德王的走狗章文錦也暗中活動起來,但是,這些並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注意。雲繼先最大的錯誤就是重用了這類人。這時部隊在艱難竭慮之中又日益陷入重重危機的一個重要原因。
這年七月,部隊駐防到察素齊和畢克齊。傅作義對這個部隊更苛刻了,他長期拖延部隊薪餉。為這事,我也不止一次地和雲繼先、朱實夫爭吵過。九月的一天,我又為這事專程去綏遠找雲繼先和朱實夫商量辦法。傅作義察知我離開了部隊,當即派其參謀趙錦標到畢克齊,對我所屬的二大隊全體官兵進行所謂的「訓話」,威脅士兵。他說什麼:「你們這些人過去就不是規規矩矩的,現在還不老實,確實不可靠」等等,意即士兵中的不少人過去和傅作義作對,後來又接受黨的影響,堅決抗日等等。就在趙錦標講話後的第三天夜晚,部隊嘩變了。
部隊嘩變是傅作義陰謀搞垮這個部隊、長期折磨這個部隊和德王親日派瘋狂反撲的結果。嘩變的頭目正是德王的忠實走狗章文錦等。那天夜晚,他們先偷走我的手槍,又在凌晨兩點多綁架了雲繼先的警衛韓五,接着抓起了雲繼先和朱實夫,同時我也失去了自由。剛開始他們對我還比較「客氣」一些,因為我們那些朋友貴河子、長腿楊等在士兵中有權威,章文錦是懼怕他們的,所以他儘管對我恨之入骨,但也不敢立即下手。當時陸占彪、趙德才等人要立即槍決雲繼先,我立即上去用身子擋住了槍口,我說:「不能這樣做,有什麼話就說,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他們才放開。
這天一個上午我在駐地到處勸說,希望他們不要殺害雲繼先,後來貴河悄悄跟我說:「你不要替別人奔跑了,你自己連自己也保不住了。」
結果中午一過,把我和雲繼先、朱實夫等與嘩變無關的所有帶兵官一起關進了後營盤西房。我們被關了一整天,到太陽落山時聽得外面腳步聲來來去去,人們吵吵嚷嚷緊張起來了,吵些什麼又聽不清楚,突然靜下來了。一個人大聲喊道:「雲大隊副、雲蔚,出來!」門打開了。我知道是要叫出去槍斃,我站了起來往出走,死就死,有什麼了不起!這時突然又傳出來了長腿楊的聲音:「叫錯了,不要出來!」我坐下,從紙窗戶上的小窟窿里望出去,那長腿楊坐在門前的一條長條板凳上,大腿上放着一支駁殼槍,右手指還在那槍的扳機上扣着,正大聲地喊叫着和人爭吵。
外面又亂起來了。有拉槍機的聲音,還有勸解的聲音:「哎!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不要誤會,不要誤會!」
又過了一陣子,天色已暮靄蒼茫了。外面的爭吵也安靜下來了,又有人喊道:「雲總隊長,雲繼先!出來!」雲繼先剛出去,又聽到:「往後來」,接着傳來:「砰、砰」兩聲槍聲。外面腳步聲又雜亂起來,有人說:「走哇,走哇!」還有人說:「再看看那傢伙死了沒有。」接着又聽得響了兩槍。雲繼先就這樣被德王和傅作義操縱的、他自己所重用的人無恥地殺害了!
章文錦等人槍殺了雲繼先,領着一伙人向著百靈廟逃去。一少部分人又上山去了。但是,那些有志於抗日到底的進步青年們並沒有失散,他們雖然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鄉,但仍互相聯繫着,等待着抗日的時機再次到來。
9.新的起點
暴動後的第二年春天,即一九三七年春天,我黨聯合了內蒙古西部地區愛國的進步人士,以百靈廟暴動湧現出來的進步青年為骨幹和基礎,成立了綏遠省蒙旗保安總隊,這個部隊就是後來的蒙古混成旅,以後統稱新三師。我黨在一九三八年高度評價這支形式上配屬於國民黨,實則由我黨領導的抗日的民族武裝是「內蒙民族中最先進的力量」,他是內蒙地區「最大的抗日軍隊」(注)。部隊編成一個總隊、兩個大隊。總隊長白海峰,政治部主任烏蘭夫,一大隊長紀松林,二大隊長朱實夫,我認二大隊副。
部隊中有以烏蘭夫同志為首的我黨地下組織的堅強領導。

部隊成立不久,轉戰於百靈廟、大廟、固陽等地,後又返回綏遠守城。陰曆九月九日凌晨,在小黑河、桃花板、南茶房一帶與日寇進行了激烈的戰鬥。由於敵眾我寡,在下午六時左右撤出綏遠。從此綏遠就淪陷了。部隊後又轉戰包頭、伊克昭盟一帶。
就在這年秋天,德王又派遣其走狗章文錦帶兩人暗暗潛到固陽縣,對部隊搞策反活動。
就在章文錦到了固陽的第二天一清早,我在固陽縣新城,當時大隊門口碰見了任秉權。這次部隊成立不要他,但他還一直跟着部隊,想瞅機會往裡鑽,撈個一官半職什麼的。他和我無所謂地說:「聽說章文錦來了,咱們這個不對還不知道怎麼呀!」我說:「是真的嗎?」我緊接着又問:「他來做什麼?住在什麼地方?」他只含含糊糊地說:「可能住在舊城裡。」再問,他就什麼也不肯說了。我說:「咱們走!」同時我告訴通訊員:「立即派兵來。」
任秉權跟着我剛走了幾步,迎面碰着總隊部通訊員李國忠,我又對李國忠說:「我們三個一起走!」那時的固陽舊城,只有一南一北兩個城門,我估計章文錦那小子很可能從北門往百靈廟跑,我就讓仁秉權把南門,我去把北門,我對李國忠說,你去商號里借便衣換上,這個城不大,你挨着店看,看那個店拴的有馬,快來告訴我。
大概過了頂多有十分鐘,李國忠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他對我說,北門裡路東的那個小巷子有個店,是個正大門的店,院里拴着三匹馬,我說好,立刻帶着李國忠跑去了。
進那院子一看,果然馬圈裡槽頭上拴着三匹馬,還在吃草,那院子只有一溜正房,我挨着房從窗戶看,見一間西正房的大紅柜上放着三座鞍具,三個傢伙還在炕上睡着,我推門進去站在地中間,他們都沒察覺,估計這三個傢伙昨天晚上活動的晚了,我放大聲說道,請起來吧,他們聽的聲音不對,連忙往起爬,我又說,不許動,有槍沒有,李國忠上去看看,我拿槍比着,李國忠跳上炕搜了一遍說,沒有槍,我說,穿衣服,隨着把這三個傢伙押到新城關了起來。
當時總隊部代理總隊長正是紀松林同志,我們研究了,初步意見是鎮壓這三個傢伙,但是為了慎重起見,我們又通電話請示了在綏遠的白海峰同志,白海峰和烏蘭夫同志商量後,用電話回復我們,為鞏固全體官兵的抗日信心,命令你們就地處決。德王對我恨之入骨,決定對我實行報復。
1938年秋末冬初,正是我們鎮壓章文錦的第二年,雲繼先犧牲第三年的時候,我隨部隊轉戰伊克昭盟,一天夜裡,德王的偽蒙古軍突然將我在綏遠(現呼市)的住處史家巷七號包圍起來,我愛人被喊叫聲和打大門的聲音驚醒,還沒有等大門開開,那些偽蒙古軍已經從街上上了房,手電筒朝院內亂晃,又是拉機槍的聲音,又是吵嚷着叫給遞梯子的聲音,我愛人料到情況不妙,馬上把我不滿一歲的孩子俊魁交給其姨妹,跑到隔壁的一個姓方的老大爺家求救,那老方是一個從山東來的磨剪子的窮苦老人,他知道日本人和德王早就要對我斬草除根,二話沒說打開了柜子,讓我愛人藏了進去,他還怕將我愛人悶死,在櫃沿上壓了個銅錢,然後馬上打開家門,給偽蒙古軍遞過了梯子。
那些偽蒙古軍士兵草草地把老方的屋子看了看就撲向我的住房,他們先伸進幾支長槍,喊叫了半天,叫出來,後又進去兩人問我妻姨妹,你是哪裡的,我就是這裡的,你就在這個家住嗎?她說就是,這是你的孩子嗎?她說是,問完後,兩人互相使了一個眼色,掃興而去,那時候聽說偽蒙古軍的夜間搜查與白天偵查情況截然不同,所以我愛人和孩子才免受其害。
第二天,我愛人化裝後帶孩子躲到新城一家親戚,後來地下黨組織派李森同志將我愛人和孩子及其抗日家屬一起接出,渡過黃河,一直護送到部隊所在地伊克昭盟。
在黨的領導下,抗日的烽火越燒越旺了。
一九八一年六月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