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4年春天,冀中抗聯會的羅雲和幾位同志來到大清河西容城縣西北陽村,住在一戶張姓老鄉家。此時羅雲有孕在身,身體疲弱不堪。成天嘔吐吃不下飯。
這家老太太看着很心疼,叫羅雲不要再走了,就住在她家。羅雲怎樣推辭,老太太都不幹。她說:「我正缺個閨女,你當我閨女吧,我就願意看年輕人生小娃子,這年頭添人進口才好啊!」
這話叫羅雲聽着很是心酸,就在這裡住了下來。
她太清楚了,老太太年已七十,何止缺個閨女,她缺的人多了。人們背地裡喊老太太家是「三寡婦家」,屋裡老少四輩只有四口人,曾祖母、祖母、母親和一個獨生子。
老太太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一個兒子,兒子也壯年早逝,留下一個孫子,孫子長大娶妻生子,有了一個兒子,這就是第四代了。一家五口人本來還過得去,不料飛來橫禍。鬼子來「圍剿」,孫子因穿着一件被媳婦洗得發白的衣服,被鬼子認定是「八路」,殺害了,全家三個寡婦就守着一根獨苗生活。
老太太每天早晨都給羅雲煮兩個雞蛋。蛋是那個年月每家的寶貝,要拿去換油鹽、針線的,羅雲不忍心,但老太太堅持要她吃下。
有一天,老太太帶着點興奮地小聲告訴說:「我後面里還藏着大棗和粘米,過一個月有了葦葉,我包粽子給你吃。」
羅雲聽了鼻子發酸,心裏又暖暖的,在這樣艱困的時候,她感受到了慈母的愛。
因為工作關係,羅雲不久去了別的地方。出門時,老太太反覆說,端午節要來啊,我包粽子給你吃。羅雲點了點頭。但到了端午節,羅雲並沒有去老太太家。有同志告訴她,老太太逢人就問:「羅到哪裡去了,怎麼不來我家呢?告訴她,她不來,我家不吃粽子。」
端午節過後,羅雲和同志們恰巧又轉移到西北陽村。到達的第二天,老太太提着一籃子粽子來了,進門後作古正經告誡男同志,你們只能吃兩個,其他的都給羅吃,她要生娃娃。大家哄堂大笑,真是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媽。
9月,羅雲臨近臨盆。同志們把她安排到雄縣、任丘交接的一個地方,叫楊家場,這裡相對安全。她住在一個軍屬家中,這家是任丘大名鼎鼎的抗日紳士高士一的侄媳婦。高士一率家鄉子弟隨賀龍師長走後,敵人燒掉了他們的房屋,高家人就分散隱蔽在這一帶。
10月,羅雲的女兒出生了。她給女兒取名楊平地,希望將來她少一點坎坷。可是,這個在民族苦難中降生的孩子,從出生之日起,就捲入了殘酷的鬥爭,命途艱險,生死難卜。
生完孩子四十來天后,羅雲到了地委所在地雄縣楊庄工作。
沒過幾天,一個讓她刻骨銘心的日子來臨。
這年舊曆12月25日,寒風凜冽。拂曉,敵人偷襲楊庄。地委機關和群眾來不及轉移,全下了地道。地道土質是沙性的,挖得又矮又窄,一百多號人在地道里爬着走。羅雲帶着兩個月大的孩子也擠在人群中。
下地道的人有些是重傷員,群眾也多是老弱病殘,戰鬥力弱。地委領導決定,隱蔽目標,靜觀其變,伺機轉移。
敵人在一米之上的地面,「咚咚」的皮鞋聲陣陣震響,敵人的喊叫聲聽得一清二楚。
可能是受了驚嚇,羅雲的孩子自進入地道,就不停地啼哭。羅雲很着急,她想了辦法,可沒法讓孩子止住哭聲。丈夫在一旁悄聲說,這裡有通氣口,不能讓鬼子聽到,必要時......
丈夫沒說下去,意思羅雲很明白,她聲音低沉地回了聲:「知道了。」邊上的同志們和老鄉們,彼此看了看,都沒說話。
孩子還在哭。羅雲的手伸出來了,放到了孩子的脖子上。這時候,有人低聲喊了句:「慢着!」一雙手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個聲音顫抖着說:「快,給她奶頭!」羅雲如夢初醒,趕緊塞給孩子奶頭,孩子果然不哭了。
她感激地回頭一看,說話的是房東楊大娘。楊大娘又遞給她一件棉襖,要她蓋着孩子:「蒙上頭,用手支着點。」
羅雲帶着孩子往前走了幾十米,這裡離地道口遠了,上面的聲音聽不到了。楊大娘過來給她一個饅頭:「吃吧,吃了這個好生奶,要不她又得哭了。」這是大娘下地道時拿的兩個饅頭中的一個,羅雲感激地接過來,三兩口吃下了饅頭。
時間在苦熬中一點點過去,終於熬到天黑。
觀察哨報告消息,敵人在到處抓人,在提水做飯,在宰殺搶來的雞和牛。地委負責人楊英分析,敵人今晚駐楊庄,估計明天就要挖地道了,今晚必須突圍。
幹部會議開過,突圍選擇在村南邊墳地里最新開挖的一個地道口。民兵偵察,敵人並未發現這個地道口。突圍馬上開始。民兵在前面開路,帶武器的同志負責斷後,婦孺老弱在中間。
羅雲右胳膊夾着孩子,左手托着孩子的頭,用雙膝和右手在地上爬行。洞太窄了,每走一步都要磕下很多土。
雖然是爬行,但隊伍前進的速度很快。羅雲有些擔心的是孩子。前面還在哼哼唧唧地哭,只是聲音有點小,但漸漸地,什麼聲音也沒有了。羅雲想到了揪心的結果,心裏一陣比一陣發緊。但不論怎樣,她得把孩子帶出去,後面的人還要出去。
終於從洞口出來了,風吹臉似割,凍得人陣陣發抖。
孩子衣衫單薄,因為不便行動,衣服都丟在洞里了,她緊緊抱着孩子趕路。楊大娘脫下棉襖蒙在孩子頭上,自己只穿着小棉衣。羅雲幾次推辭,都被楊大娘擋了回來。她就說一句話:「別凍着孩子。」
夜色沉沉,星星雪花飄落,大雪要來了。
大家都在急速趕路。走了好幾里路後,羅雲才發現大娘不見了,大娘家裡人也不見了,她很懊悔,沒來得及把棉襖還給她,這麼冷的夜,她怎麼過啊。
孩子真像睡著了,一直沒有發出聲音。走了二十里路的樣子吧,到了一個村莊,大家都有些累了,決定進村休息一下。羅雲搖了搖手中的孩子,她沒動。一個感覺越來越強烈,這孩子不是睡著了,而是......
她一下子不知道該幹什麼,愣愣地站在寒風中。
有個男人喊:「老羅,快帶孩子到我家暖和暖和吧。」羅雲就跟着進屋了。
屋裡很暖和。桌上亮着一盞小油燈,一個婦女睡在炕上。女人看見羅雲進來坐了起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馬上穿衣過來,從羅雲手裡抱過去孩子。
燈光下,孩子的臉青紫,四肢挺直,應該冰一樣涼。羅雲看着女人脫下孩子又冷又濕的衣褲,抱進被窩,又把孩子抱在懷裡,忘了自己該幹什麼。
過了好一會,「哇」的一聲哭從被窩裡竄了出來。女人欣喜地喊:「好了,這下好了。」羅雲好像才恢復了知覺,只感到渾身散了架似地疼。
吃過飯,一起過來的同志要連夜去河西。但這一對夫婦說什麼也不讓羅雲走,要她和孩子在這裡先休息。在交談中知道,這家男主人是本村農會主任,參加過抗聯的學習班,認識羅雲。
這次敵情過後,羅雲又回到了楊庄楊大娘家。
因為深感帶着孩子不便工作,也非常不安全,羅雲想把孩子寄託出去。好幾個大娘大嫂幫她物色有奶有可靠的人家,可一時找不到。
然而,敵情又趨緊張。這次楊大娘說什麼也不同意羅雲帶孩子下地道,要他大孫子夫妻二人把羅雲母女送到二十里外她女兒家去。孩子放在一個特製的圓筒棉袋裡,保暖還好呼吸,就是有點重,連孩子一起有十來斤。二十多里路走下來,大半時間都是楊大哥在抱,氣溫零下十幾度,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卻堅持不讓羅雲抱。
避過這次敵情,羅雲繼續尋找合適的奶娘,但還是沒什麼結果,就請來米北庄的王大娘幫忙照看。
一天,她和區縣婦聯的同志在米西庄開會,突然接到報告,說一股敵人朝這個方向來了。羅雲要帶着孩子下地道,但王大娘不同意,只好由她帶着孩子轉移了。想到楊庄那次的教訓,羅雲有些擔心,可王大娘卻叫她放心好了。
地道一躲就是一天,晚上羅雲心急火燎趕到米北庄王大娘家,一進門就看到孩子正躺在大娘懷裡睡覺。大娘樂呵呵地說:「飽啦,睡着啦。四個媽媽的奶,吃得可好啦。」
在這些善良的人們呵護下,孩子天天在成長。可是羅雲的身體出了點問題,緊張的工作和急躁的心情,讓奶水驟減。
米東村烈士朱德聲的父親朱桐林大伯,聽說了這個事情,專門把羅雲接到家中,殺雞熬湯幫她催奶。但羅雲的心情卻很糟糕。
奶水減少這事讓她愈發覺得必須儘快把孩子託付出去,否則工作全耽誤了,孩子也成了一個危險因素。她急得都哭起來了。
朱大伯和朱大嫂反覆安慰她。朱大伯說,急什麼,敵人不來,咱有山芋粥吃,敵人來了,咱們和你在一起。話是這麼說,朱大伯為了寬她的心,已經到處託人在找合適的人。
朱大伯女兒傳來話,說她們那裡有一對夫婦,孩子不出月夭折了,夫妻倆很想養個孩子。羅雲得到消息就要走,但正是大雪天,外面雪深不下一尺,出行十分困難。那時,為了鬥爭的需要,路都挖斷了,變成了交通溝,大雪之下,路溝難分,倉促行走很是危險。但羅雲堅決要走。
朱大伯考慮了好一陣,終於想出個辦法:做拖床子。所謂拖床子,就是一種載農具下地的四方架子,沒有輪子,靠牛拉向前滑行。
朱大伯在拖床子上搭上板子,鋪上褥子,讓羅雲母女倆坐上去。拖床子走得慢,但是比走路不知好到哪裡去了。不過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頗為滑稽。鄰居見了沒有不笑的,還說虧你坐得上去,這哪是人坐的,是放犁耙的。
朱大伯也樂了,回嘴說,這東西才好呢,坐着安全,倒了我一手能扶起來,「白脖子」見了,也不擔心搶去拖槍炮。
路不好走。朱大伯在一旁吆喝着牲口,小心地察看地形,眉毛、鬍子全結了霜,牛也穿着粗氣。孩子偎依在羅雲懷裡,呼吸很平穩。羅雲心裏熱潮翻滾,很不平靜。
因為種種原因,這趟寄託之旅並未成功。孩子託付不出去,羅雲就不能正常工作,她的焦心有增無減。
米北庄的王大娘來送信,說北庄有個產婦,孩子因窒息沒有活下來,奶剛下來。羅雲馬上抱着孩子過去了。這家人很窮困,住着又低又小的草房,但夫妻都是忠厚人。
可是沒過三天,王大伯就來了,說產婦高燒三天,很危險。羅雲帶着醫生急忙趕過去,但藥物缺乏,醫生也束手無策。這個可憐的女人,兩天後就因產婦熱過世了。
又過了幾天,王大伯在八洋庄找到了一位姓馮的大嫂,至此,孩子才終於安定下來了。
1945年3月8日,天氣格外晴朗,羅雲和同志們在黃庄開了一個熱烈而又隆重的紀念大會。
大會結束時,已是夕陽西下。鬆了口氣的羅雲忽然想到離別多日的女兒,她幾乎是腳不沾地地往八洋庄跑。
聽到聲音,馮大嫂一家十多口人從屋裡全出來了,老人小孩每一個人都對她洋溢着盈盈的笑意,屋內孩子正安靜地睡在炕頭上。
羅雲忽然有一個感覺,不是她把女兒送這裡了,是她這個女兒離家久,回來看孩子了。
補充:
羅雲,原名張雲襄,曾用名張化一,河北省深縣寺頭村人。原天津市婦聯執行委員會主任、黨組書記,原中共天津市顧問委員會常委,中共十二大代表。
楊平地,1944年11月出生,中共黨員,教授,海軍總醫院血液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