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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廣東解放後的一天,韶關產院的助產師曾碧漪剛走出產房,便被護士長叫住:
「曾護士,院長找你,說是有北京來的人要見你。」
曾碧漪剛進院長辦公室,只見一個穿着中山裝的男子猝然站了起來,恭敬地跟她點頭致意。
一旁的院長和護士長看着這一幕,不禁疑惑地瞪大雙眼。
不等他們發問,那男子率先開口,對曾碧漪說:
「毛主席派我來,請您回中央工作。」
此話一出,院長和護士長徹底呆在了原地。

曾碧漪
這個在他們醫院當了十一年的助產師究竟是什麼來頭?
她的背後有什麼秘密?
讓我們從二十年前的一則花邊新聞說起...
才子佳人,喜結連理
1929年12月,廣州國民黨麾下的一家報紙刊登了一則花邊新聞:
「仁居山赤匪魁首古柏,派武裝擄走廣州工業學校的『校花』,並強佔其為妻。」
自蔣介石發動「四一二政變」之後,國民黨便一邊大力「剿共」,製造白色恐怖,一邊利用輿論污名化共產黨,誤導百姓。
在其勢力範圍內的報刊每天都會刊登上百條類似的新聞。
但這條花邊新聞卻具有一半的真實性。
新聞中的主角古柏其實是中共尋烏縣委書記。
彼時,他正率領贛南紅軍第二十二縱隊的尋烏游擊隊在仁居山一代開展游擊鬥爭。
這年五月的一個正午,山腳崗哨的通訊兵急匆匆地跑進古柏的營帳,報告道:
「首長,山腳有人找您,說是廣州南雄來的,姓曾。」
聞言,古柏驚喜地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文件飛跑下山,看清來人後,激動地喊道:
「昭秀,果然是你!」

曾昭秀
來人名叫曾昭秀,廣州南雄人,同時也是南雄黨組織的負責人。
他與古柏是在1925年的省港大罷工運動中相識。
當時,兩人白天一同聲援罷工活動,晚上同睡一張床,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鬥爭結束之後,古柏和曾昭秀都回到了自己的家鄉,分別成了江西尋烏、廣州南雄兩地的黨組織負責人。
南雄暴動失敗後,被國民黨通緝的曾昭秀在逃亡途中,無意間看到了《國民日報》上一則消息:
「尋烏赤匪盤踞居仁山。」
據此,他料定古柏一定在這,便趕緊過來投奔。
一見到故友,曾昭秀便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我妹妹昭慈還在南雄,你有沒有法子接她過來,哦對了,她現在改名叫曾碧漪。」
聽了這話,古柏雙眸一亮,一口應下。

古柏
實際上,在廣州的時侯,古柏與在廣東工業學校上二年級的曾碧漪見過數面。
曾碧漪只比古柏小一歲,當時正是個十八歲的妙齡少女,身材苗條,長得十分水靈。
但與其他嬌滴滴的小姑娘不同,她不愛紅妝愛武裝。
1923年,16歲的曾碧漪在工業學校聽了一場李富春和蔡暢夫婦的演講。
她心中的革命激情被喚起,當年便加入了共產主義青年團和婦女解放協會。
後來國共第一次合作達成,廣州成了革命的搖籃,黃埔軍校、農講所、政治演講班等各式各樣的革命場所遍地開花。
也正因如此,曾碧漪有幸現場聽毛主席、周總理等人講課,思想境界也隨之與日俱增。
1925年,她由共產主義青年團轉入中國共產黨,成了一名光榮的黨員。
廣州省港大罷工的那段時間,曾碧漪經常去找哥哥曾昭秀,自然而然地和古柏熟絡起來。

毛主席與周總理
第一次見面,看着眼前這個穿着長衫的翩翩少年郎,曾碧漪便不禁緋紅了臉頰,心中微波漸起。
但她並沒有將這種因外表而生的情愫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次,曾碧漪無意間聽到了古柏和一位長輩的談話,她才確認自己的感情。
那位長輩目光沉沉地看着古柏,鄭重地問道:
「古往今來,要為新生的政黨鋪平前路,必然會有不少青年犧牲,古柏,你真的願意做共產主義的鋪路石嗎?難道你不怕死嗎?」
下一秒,曾碧漪聽見那個少年字字鏗鏘地答道:
「信者無懼!」
那一刻,她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而後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但少女總是青澀害羞的,即使確定自己已經心生愛慕,也根本不敢訴說愛意。
然而曾碧漪不知道的是,古柏其實也對極富革命熱情的她產生了好感。

圖片來自網絡
遺憾的是,一心報國的古柏當時正巧奉命趕回尋烏創建黨組織,只能先將兒女私情擱置。
因此,互生情愫的二人就這樣分道揚鑣,再也沒聯繫過。
古柏走後,曾碧漪的革命事業也走上了正軌。
國共合作期間,她一度成為南雄國民黨黨部的婦女部部長,和哥哥曾昭秀一起領導家鄉的革命活動。
蔣介石背叛革命之後,他們兄姐妹倆又一起在南雄組織了暴動。
不久之後,朱德、陳毅等領導的南昌起義軍一部路過南雄,也是曾碧漪兄妹負責接應工作。
但朱陳大軍前腳剛走,國民黨後腳就在南雄進行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
南雄縣委組織了一支赤衛隊奮起抗敵。
曾碧漪巾幗不讓鬚眉,率領當地婦女參加赤衛隊,扛槍參戰。
在縣委的領導下,他們不僅擋住了當地國民黨軍隊的進攻。還打倒了三十多個土豪劣紳,繳獲了一批槍支彈藥,沒收了兩萬多斤穀子,解決了貧苦農民的吃飯問題。
但國民黨不甘心失敗,糾集了廣東和江西兩省的敵人,輪番「會剿」南雄。
敵我力量實在太過懸殊,赤衛隊拼盡全力也只堅持了幾個月,南雄暴動最終不幸失敗。

南雄暴動舊址
1929年秋,古柏派出三名游擊戰士到南雄,將曾碧漪接到尋烏仁居山。
但這一路並不太平。
四人行至安遠縣與尋烏交界的竹篙寨,十幾個端着槍的山匪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匪首姓張,見曾碧漪長得沉魚落雁,便歪着嘴角露出了猥瑣的笑容,說道:
「留下她和銀子,我可以留你們三個一命。」
聞言,幾個游擊戰士立刻站到曾碧漪前面,將其護在身後,又緊了緊手裡的槍。
他們中最年長的那個急中生智,故作鎮定地瞪着眼睛,對張土匪說:
「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可是古柏未過門的媳婦兒,你也敢搶?」
古柏領導紅軍在尋烏打土豪分田地,威震八方。
那土匪一聽他的名字立刻變了臉色,只得悻悻地讓了道。
幾人順利回到仁居山後,三個游擊戰士將此事講給眾人聽。
惹得眾位將士哈哈大笑,而當事人曾碧漪則害羞得臉色通紅。
更有趣的是,就連古柏的臉上都犯起了紅暈。

游擊隊舊照
曾碧漪來到仁居山後,就在游擊隊里擔任文化教員,敵退教課,敵來端槍上陣。
作為這裡唯一一位女性,熱情爽朗的她給隊伍帶來了一種別樣的生氣和活力。
古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愛意更濃,便跟曾碧漪表明了心意。
兩人本就是兩情相悅,如今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便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才子佳人的故事永遠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話題。
沒過多久,他們的戀情便廣為流傳,這也就有了廣州報紙的那條花邊新聞。
更出乎人意料的是,古柏竟然還收到了毛主席的賀信。

毛主席
並且信中,毛主席對他們的婚禮操辦儀式做出了明確的指示。
大辦婚禮,力破謠言
1929年1月,為轉移蔣介石「會剿」井岡山的十萬大軍,毛主席和朱老總率領紅四軍主力進軍贛南。
途徑安遠縣時,部隊軍糧告罄,戰士們陷入了彈盡糧絕的境地。
就在這危難之時,古柏聞訊趕來,帶着紅四軍向尋烏的羅福嶂山區轉移。
而後,他利用自己在當地百姓心中的影響力解決了部隊的斷糧之困,並且還為部隊找到了一個落腳的地方。
正是這一次雪中送炭,讓毛主席記住了這個叫「古柏」的青年。
所以,當他聽說古柏與曾碧漪相戀的美談後,便親自修書一封,以表祝賀。
但與其說這是一封賀信,倒不如說這一份命令。

朱德與毛主席
古柏拿到信後,小心翼翼地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着:
「聞得你們大喜...遙示祝賀...國民黨反動派污衊紅軍『共產共妻』....這樁婚姻顯得更具革命意義,我看喜事要大肆『操辦』...」
古柏讀完信後,對曾碧漪說:
「毛主席說得沒錯,是該這樣做。」
經過毛主席的點撥,古柏頓時明白:
這樁婚事已經不再是只關乎他與曾碧漪兩人的兒女情長,
而是能夠破除國民黨謠言的有力證據,關乎着黨的聲譽和革命的前途。
當晚,就着昏暗的煤油燈,他們小兩口共同敲定了一份「結婚宣言」:
「我們是自由戀愛而結婚...不坐花轎,不拜天地...是革命旅途中的伴侶,願共同為革命奮鬥終身。」
落款 處,兩人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定稿之後,曾碧漪在一旁磨墨,古柏主筆,用尋烏生產的毛邊紅紙,謄抄了三十多份「結婚宣言」。
次日清晨,天邊剛露出魚肚白,游擊戰士們便帶着這些喜慶的紅紙,趕往各個城鎮,將其張貼在了城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就這樣,尋烏百姓都知道了共產黨是提倡婚姻自由的,廣州報刊上的謠言也隨之不攻而破。
黨組織和紅軍在沒有硝煙的輿論戰場上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古柏、曾碧漪、古一民
1930年5月,朱毛大軍二進尋烏,並一舉攻克了尋烏縣城。
彼時,贛南和閩西的革命根據地也在不斷擴大。
由此,部分同志出現了盲目樂觀的問題,機會主義和盲動主義在黨內有所抬頭。
在這樣的情形下,毛主席發表了《反對本本主義》一文,直言: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而他不僅是這樣說的,更是這樣做的。
為了整肅黨風,毛主席領頭開展了一次大規模的農村社會調查。
而作為閩粵贛三省交界處的尋烏則成了此次重點調查的對象。
毛主席欽點古柏作為副手。
為了調查會的順利進行,古柏沒日沒夜地工作,在調查正式開始前,便將尋烏各階層的政治經濟情況整理成冊,上報給毛主席。
調查期間,因為尋烏的方言難懂,古柏就又做起了翻譯。
十多天的尋烏調查結束,毛主席把尋烏農村的真實情況了解得一清二楚。
同時,他對古柏也愈加欣賞。

這年6月,古氏夫婦二人都被調到了紅四軍前委工作。
古柏任新四軍前委秘書長,全力協助毛主席的工作,深受倚重。
曾碧漪也跟着丈夫,在毛主席身邊做機要秘書,替他抄寫、整理和保管文件。
她也是毛主席的第一任女秘書。
工作內容雖然簡單,但曾碧漪還是非常緊張。
因為經她手的文件,隨便拿出一份便可左右革命的前途,稍有差池,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次,新建交通送來一份用襯衣寫的密文。
正着急翻譯後謄寫給主席看,結果卻怎麼也找不到抄寫的紙張了。
曾碧漪急得直跺腳,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抱着襯衣去找主席。
見她紅着眼眶,一臉無措,毛主席溫和地笑了笑,然後在自己的書堆里翻出了幾本線裝書,遞過去,柔聲開口:
「別急,這不就有了嗎?你把它拆開,抄在沒字的那頁就行了。」
曾碧漪這才止住了眼淚,然後千恩萬謝地接過。
這一時期,她在毛主席的親自教導下,工作能力和思想境界都在不斷提升。
而古柏在前委的革命事業也是一路高歌,從前委秘書長做到江西省蘇維埃政府勞動部部長,再到黨團書記。

毛主席
除了事業上的成功,曾碧漪和古柏的五個孩子也接連出生。
革命雖苦,但熱鬧又團圓的一家人廝守在一起,過得還算圓滿。
然而好景不長。
不久後,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使紅軍陷入了絕境,也讓這個原本幸福的七口之家迎來了滅頂之災。
生離死別,革命不止
1935年,古柏夫婦沒有追隨紅軍大部隊長征,而是留在贛南打游擊。
前方戰事吃緊,他們整日穿梭在密林中,與敵人對抗,居無定所。
為了安全起見,古柏讓曾碧漪將孩子們都寄養到鄉下,並且出於保密,不能透露父母的姓名。
然而,還沒從骨肉分離的痛楚中緩過神來,他們夫妻倆便又被迫分別。

紅軍長征(圖片來自網絡)
1935年春,古柏奉命離開江西,去廣東聯絡江東遊擊隊。
曾碧漪則跟着游擊隊在瑞金通往汀山的山區,與敵人對抗。
一天深夜,游擊隊被敵人包圍,伴着隊長「散開」的命令,戰士們立刻疏散開來。
而曾碧漪因連日行軍,以致雙腿浮腫,最終沒能跟上隊伍,不幸落入敵手。
而後,她被關進了九江監獄。
在獄中,曾碧漪坐在老虎凳上,被敵人打得皮開肉綻。
但哪怕受盡酷刑,她除了「不知道」,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直到1936年國共第二次合作達成,在周總理的營救下,曾碧漪才作為「政治犯」被釋放。
但她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快兩年了,丈夫古柏卻一點消息都沒有。

圖片來自網絡
曾碧漪懷着一個惴惴不安的心,剛出獄便趕赴吉安做地下工作。
直到1938年春天,她被派到廣東韶關產院,以助產士的身份為掩護,繼續做情報員。
在這裡,曾碧漪終於有了古柏的消息,但卻是一個晴天霹靂。
原來,她心愛的丈夫早在三年前,就犧牲在了廣東龍川的鴛鴦坑。
曾碧漪如遭雷擊,當場昏死過去,經過搶救才撿回一條命。
但實際上,不止是她,就連坐鎮延安的毛主席都是在1937年的秋天,才得知這一噩耗。
悲痛之中,毛主席含淚為故友寫了一首悼詞,以寄哀思:
「吾友古柏,英俊奮發,為國捐軀,殊堪悲悼,願古氏同胞,繼其遺志,共達自由解放之目的。」
字裡行間無不透露出主席對故友的深切懷念。
後來,曾碧漪讀到這首詞的時候,也不禁珠淚盈盈。
她深解詩中之意,決意聽取主席教誨,繼承丈夫的革命遺志,將無盡的相思化為革命的動力。
直到全國解放前,曾碧漪一直都在韶關做地下工作,為黨組織獲得了不少有價值的情報。

古柏紀念館
1949年,葉劍英和陳賡率領四野第四兵團,沿粵漢路兩側南下,佔領韶關,直取廣州。
10月14日,解放軍進駐廣州,廣東迎來了解放。
在這之後,曾碧漪被召回北京工作。
中南海豐澤園中,她見到了毛主席。
再度相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故人,雙雙紅了眼眶。
曾碧漪忍不住抽泣起來,握着主席的手,哽咽得一個字也說出口。
毛主席見她這樣,心中大為不忍,親手端來一杯茶,輕聲安慰:
「逝者已逝,古柏走了14年了,你也要往前看。」
毛主席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曾碧漪自失去丈夫之後,便沒有再婚,幾個孩子也不知所蹤。
這些年來,她一直孤獨度日,所以毛主席也盼着她能有個依靠。
曾碧漪何嘗不懂他話中之意,但她還是搖了搖頭,將眼淚抹盡後說道:
「主席,我現在別無所求,只想找到幾個孩子。」
在黨組織的幫助下,曾碧漪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在廣東找到了次子古一民。

毛主席
沒過多久,賀子珍的妹妹賀怡南下尋找姐姐和毛主席遺失的兒子毛岸紅,同時接回她與毛澤覃的兒子賀麓成。
但經多方努力,毛岸紅還是沒有任何蹤跡,賀怡只得帶著兒子返回北京。
回程中,她順帶捎上了曾碧漪母子。
可萬萬沒想到,行至泰和,車子一個側滑,不幸翻入山溝。
賀怡和古一民當場死亡,車上其他人也身負重傷。
好不容易找回的孩子,如今得而復失,曾碧漪幾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唯一支撐她走下去的信念便是找到其他幾個孩子。
然而,其餘幾個孩子均已夭折,唯一的希望是四子古憶民。
這個孩子幾經輾轉之後,下落不明,很有可能還活着。

賀子珍與賀怡
皇天不負有心人
1954年春,曾碧漪終於在工農速讀學校找到了已經18歲的古憶民。
她終於在47歲這年,得以和骨肉團聚。
後來的歲月,曾碧漪從中國紅十字總會到國家革命博物館,一直兢兢業業,從未懈怠。
1997年3月29日,曾碧漪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歲。
後記:
古柏一家為國家之安寧,犧牲了小家的團圓和幸福。
革命年代,有無數個這樣的家庭悲劇。
是他們的犧牲換來了我們今日的安寧。
吾輩當不忘先輩恩德,銘記這些時代的悲劇,珍惜當下的幸福。
參考文獻:
炎黃春秋:《毛澤東的第一個女秘書》
當代江西:《廣發「宣言」的婚禮——古柏與曾碧漪的婚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