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小羅
觸樂怪話,每天胡侃和遊戲有關的屁事、鬼事、新鮮事。
「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是一句北方民諺。其中「出溜」是個俗語,就是指快速地在平滑的表面滑動。東北話里有「打出溜滑」,就是一個人先助跑,然後利用慣性在冰面上滑行。哈爾濱冬天路上經常有一小塊冰面,孩子們就會順勢打出溜滑。這個「一出溜」,就可以理解為從高處順着一個光滑的斜坡,咻地一下就滑到底了。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一個人,想學好不容易,想要學壞,一鬆勁兒就得逞了。小時候,我媽和老師就總用「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警醒我,一般來說我稍微出溜的時候他們就會說這句話。後來我出溜到底,玩了遊戲,甚至還幹了和遊戲相關的工作,倒很少有人這麼說我了。這段時間我也沒回哈爾濱,不知道現在人們是不是還用這句話說小孩兒。
育碧的「全球布局」一直非常厲害。它是最早進入中國,且在中國建立分公司,且讓中國分公司參與到全球遊戲開發分工的跨國公司之一。育碧上海在90年代就已經存在,而且參與制作了包括《細胞分裂》《幽靈行動》的多部作品。大概是2004年前後,我去育碧上海拜訪,看到辦公室里一水兒Xbox開發機(好像是Mac Pro),還有個看起來超級厲害的錄音棚,大為震撼。當時的中國總經理是一位法國女士,中文名叫葛玲——和《編輯部的故事》里的戈玲同名,讓我印象頗為深刻。現在看起來,這份膽氣和眼界確實非常了不起。而且現在我國相當一部分高級遊戲製作人才其實也是育碧上海培養出來的。

不知道《細胞分裂》重製版什麼時候才能與玩家見面
在2010年一直到2017年前後,育碧的工業化能力在行業里閃閃發亮。它在全球擁有多個工作室,也算個日不落企業了。手裡幾條行貨系列每年按時出,而且質量還都能保持在70分以上——乍一看甚至還有80分。當時騰訊對育碧的工業化能力還尊敬不已,我在和很多高管聊天時,他們都提到要向育碧學習。他們的生產管線,他們的數字資產復用,他們的工作室協同開發能力,他們的……
沒想到過了不到10年,騰訊就把育碧買了。
育碧本身當然面臨著自己的問題。很多人會覺得《刺客信條:影》的身份危機是它股價動蕩的關鍵,而我並不這麼看。我認為關鍵的問題是育碧的遊戲已經很久都不夠好玩了。
人們都說育碧出的是「罐頭遊戲」,我雖然沒有特別明確的數據,但就我身邊人的反饋,大家對育碧的遊戲確實越來越厭倦,因為它們太「千篇一律」了。本身就是遊戲工業化到一定程度面臨的新問題——我最後認真玩育碧的遊戲是《全境封鎖》,再之後,所有的遊戲我幾乎都會試試,但都堅持不下去。他們所有的遊戲都秉承着一條被驗證為成功的模版,開放世界、刷刷刷、看起來很厲害但讓人不太能融入的劇情,看起來很厲害但其實好像也沒什麼意思的自定義武器系統……以及更多的刷刷刷……我挑不出什麼不好,但就是不喜歡。這當然帶有工業化,甚至是後工業時代的遺風。你把文化產品純粹當工業產品來做,自然也會面臨這個問題啊。

《刺客信條:大革命》地圖,令人望而生畏
我當然不是說騰訊不該做這筆買賣或者說這筆買賣很虧。哪怕是現在的育碧也仍然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而騰訊藉助這次交易顯然又能向全球市場邁出更關鍵的一步。以一個中國遊戲從業者的角度,我覺得我們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的特質是真的厲害。雖然這種特質和「揮灑創意」一定程度是互斥的,但當你親眼看着我們一步一步前進,在3年甚至5年後收穫之前種下的果實的時候,就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做不到的」,這種力量感和與有榮焉的感覺實在很好。以一個老玩家的角度,我感慨於公司的興衰如此變幻莫測。我目睹了許多年少時代的偶像公司跌落或者沉寂——暴雪從神變成凡人也只需要一兩年,育碧從我們景仰的大公司到被收購也就是幾年的事兒,Valve——好吧他們活得不錯但《Half-Life 3》呢!
這當然是個喜氣洋洋的日子,但是我卻想到標題那句話。對於育碧來說,我覺得他們的過度工業化就是「學壞一出溜」。當然,我相信實際上一定還有一些別的分析,比如他們攤子鋪得太大或者在萊茵河下面偷偷建設核電站或者耗費巨資發射火箭穿越亞空間蟲洞探索宇宙找到外星生物給他們當開發工程師什麼的……但我確實覺得育碧的工業化思路——穩妥、高效、成功率高——導致了現在的局面。稍早前去遊戲開發者大會,以及這一年來和國內外開發者交流,我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說起眼界、野心和創意,反而是國內開發者更奔放,國外開發者則往往偏向於保守,真是讓人又高興又唏噓。
衷心祝願騰訊能幫助育碧別出溜了……當然,可能沒有出溜,這只是我自己的個人感受,不管怎麼說,祝福育碧!祝賀騰訊!